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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煎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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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江南的路上,景知归一直都很沉默,存在感不强,像一个文文静静的军花。若云遥也不确定自己的感觉准不准,景军师似乎只在最初得知队伍走西南的山路时有些反应,像是有些失落,但也答应了下来。
凫城到江南只有东南和西南两个方向有路走。东南都是大路,会经过很多的大都,还要穿过百结谷,风景虽然优美,但相比较西南的山路,会花一些不必要的时间。
景知归知道这一点,早就不抱走东南的希望,但在得知不回经过百结谷的时候还是沉默了一段时间。他跟丁香花的渊源放在常人身上,一定会觉得丁香晦气。可偏偏景知归就是一个不走寻常路的人。
文人骚客的笔下,丁香本身就是愁思郁结、离愁别恨的象征。那一树树的丁香结,一簇簇解决不完的挫折坎坷,不正像他的童年少时吗?
只是生辰唯一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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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江南时,下了一场春雨,柔和缠绵。
经过半个月不分昼夜的赶程,队伍也有些疲惫。若云遥决定,先在江南边的一座小县城里稍作休息。
因为江南有朝廷派来协助他们的人,若云遥这几日都在不断写信跟他们联系,冬沧也跟着陆闻人先到前面去熟悉路行、绘制地图了,景知归认识的人都忙得不见踪影,而他也不出意外的病情反复了。
这病是两年前染上的,具体他也记不清了。那段时间刚刚开始做一些小本生意,赚来的钱也有一部分上交给了朝廷。为了生计,他人生第一次跟三教九流谈生意就被他们关进水牢里耗了一天一夜,也就是在那时落下了病根,再加上东奔西走、昼夜不分,身体支撑不住垮了。
本来异国质子生病不是什么事,但消息流露出去后就不知怎么被他的南扬川父皇知道了,不用想,一定是唐影告诉他的。
唐影作为唯一一个跟着景知归长大的暗卫,牵绊着他对故乡的一缕思念。虽然人是庆安帝遣人从南扬川找过来的,但对他忠心不二。两年前自己不听他的劝诫,和那些地痞流氓做生意,最后还是得靠他负着伤把人从水牢里救出来。也正是因为有着刎颈之交,景知归这一次才会让唐影留在槐安城。
庆安帝当初跟他提起这事时,意思很明显,他要做的就是融入川白军,随时和朝廷汇报情况。留下唐影,一部分是做人质,更大一部分是去掉他的手足,以防他只跟唐影打交道。不把人留下,他们的日子就到头了。他作为质子,还有可能留条命,但唐影的命是绝对保不住的。
景知归这一路颠簸,日夜赶路,几乎没有时间喝药,装药的包袱压了箱底。
若云遥来探望时,就看见景军师在一堆东西中翻找。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景知归下意识抬头,眼里还带着些许茫然。
女将军换了一身银朱劲装,依旧是剑簪束着马尾,一身干净利落地靠在门口。景知归发现她似乎不喜欢穿得太过复杂,衣裳也都是些纯色的,仿佛加一点缀饰她都不会穿。
“我听大家说,军师生病了?”若云遥扫了一眼清冷的屋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发现小兵们似乎都不太敢跟景知归说话,探病也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说一两句类似于“好好休息”的话就走,踏进这间屋子的,自己算是第一个。
景知归早就习惯了无人问津的日子,但若云遥不太能接受。凫城的人都十分热情,只要是个人他们都能拉着谈天说地,加上若云遥本身也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川白军的军营里随时都是热热闹闹的。
“要不……我来拿吧。”
因为景知归生病的缘故,他的屋子专门选了一间防潮做得最好,队伍带的一些怕潮的物品都堆在了他屋里,而景知归的药被埋在了最下面。
没有等他回答,若云遥自己先蹲了下来,伸手去翻那堆东西。
她也算看明白了。
帮忙的事景知归一定拒绝,除非你死缠烂打。
景知归现在生着病,士兵们送来的东西他也没有碰,全部原封不动地塞回这一堆,充当公物。
他没有完全的融入川白军。
这样自然是不行的。不论是他作为庆安帝派来的探子,还是他们的军师。
景知归虽然是质子,但川白军中并没有什么机密,也不怕他串通定远府。南扬川和庄国同为中原,只要定远府吞并了庄国,那南扬川离灭亡也就不久了。
景知归显然没有想到若云遥会直接蹲下来帮自己,刚想开口,若云遥就转过头看着他。
若云遥只见过一次他不遮不掩的模样,还是上次深夜帮他清理厨房的时候,但光线太暗,她没怎么看清。这次病了,都还不忘涂胭脂,这奇怪的嗜好。若云遥忍不住调侃:“军师,既然病了,就别抹胭脂了,洗干净吧,我来煎药。”
说完话,若云遥抽出景知归的药,往厨房走。
景知归在原地愣了许久。
煎完药出来,屋子里却没人了。
“军师?”若云遥端着药汁,在房间里左顾右盼。
药味顺着风,潮潮的飘进鼻子。
若云遥从小到大没怎么生过病,都是在认识了芝竹后才渐渐开始接触药材,对于药味有些排斥。她把手上的碗离自己远了些,敲开最后一扇门。
罗汉榻上,景知归蒙在丝被里,听见声响,就要坐起来。
若云遥赶紧把他按了下去。
根据他现在的姿势,若云遥推测出他已经把胭脂洗干净了,把碗放在一旁的桌上。
若云遥已经退了几步准备走出去,没想到景知归突然扯下了被子,坐起来看着她。
若云遥被他这一动吓了一跳,抚着胸口庆幸自己还好习惯了倒退着走出屋去,不然听见声音,很容易用剑簪刺伤了景知归。
实际上她也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紧紧攥在手里。
景知归隽秀的面庞即使因为生病发热泛起了潮红,也不怎么有血色,反是耳尖红的滴血,整个人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窗外的光漏进来的一瞬,像一盏青花瓷,冰冷的文雅。
他的目光先是和若云遥对看了一眼,又落在她手中的簪子上。
有些尴尬的氛围中,景知归先轻笑出声:“我不是贼。”
如果自己起来的再突然一点,是不是她就会刺过来?
若云遥特觉得自己似乎太过了,把剑簪重新插在发上,看着景知归把碗里的药吞下去,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脱身的话,最后道:“我再去给军师煎一碗补药来吧!”
等到门外再无声响,景知归才缓缓起身,拖着身子把信从窗子的缝隙里抽出来。
一直立在树枝上的飞鸟落下来,伸着爪子,乖巧的让景知归把信绑好,又张开翅膀,露出藏在羽毛下的另外一封信。景知归打开羽毛下的信,坐在床边翻看起来。
信上的字迹是百晓生里一位包打听的,他接到景知归的任务后还十分疑惑。以往要调查的都是些大人物的杂乱小事,这一次却是破天荒的要去买一个正九品官的消息,稀奇稀奇。
这个芝麻官是一位名字叫做商在安的大理寺评事,原来是左相林椿陈的门生,后来进了大理寺审案子,前些日子突然被召进宫,面见了庆安帝,不久时候就被派到了江南做知府,从九品一下子跳到了四品,十分的离奇。
景知归对他升官没什么兴趣,只注意到了他原本的官职。
大理寺,评事。
他执笔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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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云遥一手握着蒲扇,一手拿着陆闻人和冬沧绘制好的一部分地图,一下一下扇着柴火。她有些后悔,自己说什么不好,偏偏要说再给景知归煮一碗补药,还有好多事情等着她做,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一件都想不出来呢?
景知归出来的时候,若云遥才勉强回过神。
“军师,你怎么出来了?”
景知归从袖子里伸出手,把拆了封的信给了她。
若云遥接过来,不确定地问:“我看?”
景知归睨了她一眼:“将军若是不愿意,我读给将军听。”
若云遥放下手上的东西,接过信。
边看还忍不住惊叹,开百晓生的消息就是多,连商知府的家底都查清了。生辰八字、家里人口、生活习惯都一清二楚。
信上,还有一处用了朱笔圈画。
“大理寺评事……”若云遥轻声念。
大理寺的九品官,被调到江南做知府,这件事怎么想都不正常。
唯一的一种解释,就是商见安也是庆安帝专门从大理寺调过来协助清理五石散的,那在他之前的知府又去了哪里呢?
若云遥正想着,就听见身边的人喊了一声:“将军。”
她仰起头:
“怎么了?”
景知归疲惫的声音里参杂了沙哑:“将军,这似乎不是补药。”
什么?
若云遥探头去看。景知归指着锅里的药说:“这是毒,不是药。”
若云遥皱着眉,观察手边装“补药”的盒子,脑海中满是临走时芝竹说的那句“一部分是毒,一部分是药,千万别混淆了”。
“……对不起啊。”若云遥道歉,“这毒确实太像药了,还需要煮。”
景知归撑在灶台上,揉了揉眼角,灭掉了火。
以他的性子,其实是不会说出来的。
若云遥是高门显贵出身,没有一个高门愿意被他这样身份的人指出错误。但如果若云遥要看着自己喝完这锅“补药”,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军师,”若云遥凑到他的跟前,漆黑的眼里闪着亮光,“你怎么还会认毒啊,你都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啊?”
这是重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