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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别 他又安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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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等到他睁开眼时,连帆已经离开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陆闻安和夏予银。
后来他听说,连帆当时的反应是立刻擦干净桌上的血,对着周围人抱歉地一笑——之后就直接被面色阴沉的陆闻安和夏予银带走了。
饭堂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林初的目光扫过一旁众人,突然发现了个表现奇怪的人。
穆霄云。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拼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按照她一贯的性格,表现地怎么惊讶甚至骂人都属正常,这样都不太像她本人了。
陆夏二人走之前没有对其他人吩咐过一句话,而今晚唐遥带人出去做任务了。按照职位高低,此时应该由一队队长连帆来主持,可他刚被带走了。
众人的眼光落到了二队队长袁佑新身上。
“大家就自便吧,”袁佑新起身说,“想继续吃的就继续吃,想走的就走,今天就到这里了。”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与林初交汇,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逮住了正打算离席的穆霄云。
“怎么了?”她开始装傻,但演技拙劣。
“有话问你。”袁佑新说。
穆霄云显然对他们想知道的东西相当清楚,因此一路上垂头丧气,仿佛真的是被两人押着的罪犯。
回到他们四人的房间时,连帆显然还没回来,也不可能在这时回来。袁佑新关上房门,三人随即坐在餐桌旁。此时,穆霄云恰好坐在袁林两人的正对面。
“好了,你可以交代了。”袁佑新说。
“连帆的事对吧,”穆霄云显然放弃了挣扎,开启破罐子破摔模式,“是的,我知道。”
“怎么回事?”
“之前那次,鹤临人扔沙子的无人机,扔了他们一头一脸,你们还记得吗?”
“那次?”
“连帆怀疑是什么毒,收集了一小份样品给我,让我检验一下。结果自然不是什么毒。我们一下没想明白鹤临人想干嘛,也就暂时放在一边了。
“后来他的感冒总是不好,去城另一边的医院看了,说是肺结核——”
“肺结核?”林初失声道。
他记得,就在武馆旁边的小巷子里,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就得了肺结核。在家里人连吃饭都无法保证的前提下,他们根本抽不出余钱来给他看病。这个孩子就肉眼可见的一天一天削瘦下去了。当时,武馆的师傅们都禁止大家去和那个孩子接触,甚至连那条巷子都最好绕着走,说是会传染。
林初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见到的是他的尸体。他远远地看着那个只剩一把骷髅的尸体被家人捂着鼻子送去了慈善火葬场。此时距离他听说那孩子得肺结核时,仅有短短几个月。
穆霄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一般的肺结核死不了人。这种病毒也是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有了完整的治疗方案的。那次也就配了些药回来。他说,医生原本是建议住院的,但他这种身份,毕竟是不方便。
“可是吃了药还是不见好,病情越来越严重,那个医生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时他想起当初沙子的那个事,有些怀疑。你们都知道我是医药学校毕业的吧?他就找我,托我呼吸科的同学去检验了一下。结果,说是人为改造过的病毒,几乎能抵御市面上所有针对结核病的药物。”
“你怎么不说?”袁佑新问。
“连帆禁止我说啊,”穆霄云双手一摊,“而且有一点需要说明,我知道这些是在半个月前,连帆要找人检测病毒了才来找的我。这人瞒得也实在太好了些,之前我啥都没发觉。”
“那要怎么办?”
穆霄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那位同学很生气,质问我为什么会有人研发出这种害人的东西,还要我提供病毒的原始研究数据。可是我怎么会有啊!最理想的治疗方案,是研制出针对这种变异病毒的新药,但是新药的开发周期很长,没有原始数据又延长了这个周期,”她顿了一下,“只怕他,等不起了。”
众人面面相觑。沉重的话题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每个人都会死。每个人都想过自己会因何而死。
但是连帆这样的人,不该,实在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这段时间,我观察了当初参与那次遭遇‘空投病毒’的任务的所有人,大多数人差不多都有不同程度的症状,有轻有重。轻的差不多已经自愈了,重的,”,穆霄云停了一下,“连帆是症状最严重,恶化也最快的。”
“他的体格一直不是很好。”袁佑新说。
“估计就是因为这样。也不排除,那次投毒本身就是针对他的。毕竟他是鹤临军方黑名单重点人物。”
那天,这场“交代”结束地有些快,三人都怀着心事回了房间。
连帆很晚才回来。不知道他和陆夏二人说了些什么。他几乎一回来,就发出了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林初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咳嗽声成了这个套房最常能听见的声音呢?
自己又是有多迟钝,才会对这些再明显不过的事刻意不闻不问?
他想冲出房门,用最严厉的话去质问他对于自己身体的不管不顾,但是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手脚冰冷而僵硬,只能继续维持躺着的姿势。
无能为力。
他无能为力。
自出生以来,将近十九年的时光中,活下去,是他人生唯一的主题。
在这期间,他已经多次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但这是第一次,忽然感觉前方,空了。
三十
组里第二天就宣布了连帆暂时离队修养的决定。他要去的地方是风栖城,已经被天琴政府夺回的城市,医疗条件虽不算拔尖,但也还是可以的。
行程很急,就定在明天。
陪他去的两人,一个是一队的成员,得了病又自愈的那个,据说他体内的抗体可能会对连帆有所帮助;还有一个是十队的队长,一个特别擅长用长杆打人的家伙。
这天林初的任务主要是伪攻击,因此比较轻松,但依旧结束地晚。他回屋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但连帆的屋里还亮着灯,房门也开着。
“你看了消息吗?”连帆从门口探出头。
“什么?”林初这才手忙脚乱地查看个人终端。
“害,现在就不要看了,主要是有件事需要拜托一下,问你今晚回不回来。”连帆说。他身后的屋子很乱,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床上,显然还在收拾。
“可以。”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连帆笑道,“怎么就可以了?”
林初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刚要关门,就被阻止了——“别关,通个风。”连帆说。
林初这才注意到,大冬天的,这个人居然还开着窗户!
“你是想病情加重吗?”他脱口而出,径直按了房门旁的按钮关闭窗户。
“别啊,万一过给你咋办?”连帆说着,又要按开窗的按钮。
“我不是那么容易生病的。”林初说。他其实更想说,就算你过给我也没有关系,甚至如果我和你得同样的病,我的内心反而会好受一点。
连帆看了他两秒,最终还是放弃了,“好吧。”他低头咳了两声,向前几步,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但门要开着。反正今天他俩都不在。”
袁佑新和穆霄云今天都派出去出任务了。任务都是比较重的,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坐吧。”连帆示意他坐在门旁的椅子上,而他自己依旧有意地保持着最远的斜对角的距离。
说话前他又有意笑了一下。但现在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泛白,反倒显得有些勉强。
“其实我也,咳,挺不好意思的,”他说,“一队现在是你在带,格斗指导的活儿也是你在做。但,这个人我实在担心,想来想去,只有交给你才放心。”
“谁?”
“谢翼,一个红组的人。之前是我负责和他对接的。”大概话说得有些多,他这回低头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说实话,这其实是我自己的私心。他是一个Omega。”
林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朋友的亲弟弟。”
他忽的又放下心来。
“哎,说是朋友,我其实是一直把她当姐姐看的,就和陆哥啊,小夏姐啊,差不多。她当时照顾了我很多。后来,她死在了鹤临人手里。”他的睫毛投下深重的阴影,有些看不清眼神。
“谢翼的话,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他又抬起眼,神色恢复如初,“他很有主见,偶尔还会,呃,在一些事上过分执着,简称‘发疯’。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拉住他,实在不行就强制执行。”他停了一下,“现在有些Alpha一见Omega,净讲究些虚头巴脑的‘礼仪’,要是他疯起来,怕是根本不敢拦。”
林初的脑子里开始出现了一个嚣张的小孩子的形象,感觉莫名的有些违和,下意识问,“他多大?”
“不小啦,”大概是猜到他想偏了,连帆脸上顶着大大的笑意,又有了些往日的神采,“他比小夏姐大,比陆哥小一些,我都是管他叫哥的。”说完大概是因为笑得太开心,又咳了起来。
“好,”在他的咳嗽声里,林初再次答应,“我一定尽我的全力,去保护他。”
“有,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连帆咳得脸上有些不正常的潮红,“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嗯。”
大概是林初脸上担心的神色太过明显,他又安慰他,说,“我只是去修养一会儿,等我回来啊。”
林初心里一痛。
“好。”
三十一
连帆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了风栖,时间是保密的,因此林初没来得及去送他。
他一走,林初感觉整个人都空落落的。虽然平时很忙,时常连吃饭都顾不上,他依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咔咔运转的机器人。
唯一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大概是连帆的姐姐,连湾了。
连湾没有跟着连帆走。
夏予银说,她一个Omega手无缚鸡之力,穿越这么一大片的敌占区,太危险了。要等情势好一点了再说。
但是不得不说,她在白组内部还是帮了大忙的。
在白组还不是白组,也就是陆闻安还没有担任局长的时候,组里的财务大权是捏在陆闻安手里的。他家里经营着庞大的连锁武馆,可以说轻车熟路了。但是任局长之后,他开始事务缠身,根本抽不出精力来管账,而夏予银和唐遥在这方面都不太擅长,因此,组里财务吃紧已经成为了常态。
连湾恰好是个管账和赚钱的好苗子,头脑十分清晰。
不过在她刚来的时候,的确引起了很多人的怀疑。很简单,她“来路不明”,又顶着张和连帆相似度极高的脸。所以虽然连帆认了她,他们依旧被带去做了基因鉴定。
结果自然是亲姐弟。
她的背景也做了一段时间的调查,没有什么疑点,这才恢复了她的人身自由。
至于赚钱和管账,林初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开始的。反正当他注意到时,她已经成了组里的“大总管”了。
不过林初并不喜欢看见连湾。准确地说,是连湾那张脸。
原因无他。一看见她,就会想起连帆,就会感到迟来的愧疚和心疼,还有恐惧。
他无法想象一个没有连帆的世界。
他是他的世界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失去他,整个世界都空了。
自己大概会从一个机器人变成一堆破铜烂铁吧。
哦,可能暂时不会,他还有工作要做。
连帆留给他的工作。
比如说谢翼。
谢翼其实是个非常不典型的Omega,在无法感知信息素的林初看来,他甚至更像一个Beta,这让林初放松了不少。他的脾气其实也并没有连帆说的那么古怪。
总的来说还好。但需要一直合作,要合作很久。
但这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结束。
到了那个时候,他又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