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歌谣》冰木莲

6、灯会

　　二十一
　　虽说弃车逃跑的那一次极为凶险，但总的来说，尽管遭遇了数次大小不一的袭击，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小公主送到了眉城。
　　眉城派来接公主的是郑元帅的长女，一个很年轻的女Alpha，剪着短发，穿着T恤和工装裤。
　　她与赵栩显然是认识的。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小公主一路紧绷着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不少。而此时距离接到公主的那一天，已过去了大半个月。
　　林初在走出眉城时，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很久没有这种卸下重负的感觉了。回想起这大半个月，仿佛是一场错综复杂的梦。其中最真实的，就是现在与他并肩走着的那个人。
　　连帆。
　　在林初还在袁佑新手下做事时，就被他多次提过，说他做事太独，不懂得与他人合作。他知道这是多年单独干赏金杀手的后遗症，在当上队长之后也一直努力去改，但还是常常忍不住亲自插手，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但是连帆不一样。
　　在并肩战斗的时候，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将后背全然交给对方，不会有一丝丝的怀疑和顾虑。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就格外安心和舒坦。
　　这种感觉，是他多年颠沛流离中未曾拥有过的。
　　阳光很暖，吹来的风格外温柔，还有身边的人——这样美好的的秋天的傍晚。
　　要是能一直和连帆这样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
　　林初吓了一跳，瞥了无知无觉的连帆一眼，匆匆忙忙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的目光移向街边的一棵大树，忽地又想起几次对战，敌人之间互相沟通时，多次提到了“白猫”——连帆的代号。距离白组成立才只有一小段时间，“白猫”的名声在鹤临兵当中，居然已经达到如此高的知名度和威慑力。
　　这并不是个好事。
　　一想起这个，一股比当时还要强烈的担忧之感扑面而来——
　　“干嘛呢，愁眉苦脸的？”
　　他的肩膀被连帆重重拍了一下。
　　“他们那边已经安排好车了，还不去吗？”连帆的眉眼弯弯。
　　“嗯，好。”

　　二十二
　　从眉城回东衡，他们依旧选择轮流手动驾车。虽然速度比来的时候要快，但终究没赶上一个重要的传统佳节——中秋节。
　　阴历八月十五，月亮最大最圆的时候，他们刚好开车经过一条沿海公路，亲眼目睹了月亮从海面上升起的景象。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连帆坐在副驾驶上，刚念了句诗，就忽地猛拍了下林初的肩。林初一激灵，差点打歪方向盘。
　　“啊，抱歉抱歉，有点激动，”连帆说着，将个人终端的光屏移到林初旁边，“我真气到了。你看他们那群人！”
　　光屏上显示的是袁佑新在他们四人群里发的消息。
　　首先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在一张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丰富的菜品，还有好几个剪刀手出镜；第二张是两个并排放着的月饼。
　　下面配了两句话。
　　“中秋节聚餐”
　　“遥哥给买的月饼，一人一个，到者有份，不在的人就算了”
　　连帆充满怨念地道，“太过分了是不是！他们有吃有喝，还有月饼，我们还得饿着肚子赶路。”
　　林初不置可否。
　　连帆愤恨地向后一靠，望着天上的月亮，想了会儿，突然开口，“如果没记错的话，黎火快到了吧？”
　　“奥，是的。”
　　“黎火可是个盛产灯笼的地方！”他瞬间打起精神，“我们去黎火城里逛逛吧。”
　　“会耽误吧。”
　　“就待一个小时，也差不了多少啦。”连帆的眼睛里已经冒出了兴奋的光，“就差这些时间，陆哥他们不会怪罪的。要真有什么大不了，”他拍拍胸脯，“我一力承担。”
　　林初还能说什么呢。
　　只好一打方向盘，开向进黎火城的路。

　　二十三
　　一进城林初就开始后悔。
　　他不喜欢这种摩肩接踵的地方。即使在这条带着古典风韵的街道上，四处售卖着的流光溢彩的灯笼，吸引了他的眼球。
　　看来，尽管生活在家国沦陷的巨大阴影中，坚强的天琴人，依旧像往年一样坚持庆祝着传统节日。
　　林初被动地跟着连帆，在人群中间穿来穿去，穿地头昏眼花。等到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连帆的手上提着两盏灯笼。
　　一盏是简约款的六角灯笼，另一盏却是颇有童趣的兔子形状。
　　“送你。”连帆将兔子灯笼递给林初。
　　他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人群。
　　这里是这条街的尽头。
　　“太可爱了吧。”林初一边说着，一边还是接了过来。
　　“小孩子都喜欢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不是才18。”
　　“18岁不是小孩子了。”林初说。其实，再过没多久，他就要19了。
　　“反正比我小就是小孩子。”
　　“好吧。”林初放弃了与他的争辩。
　　连帆满意地点点头。
　　两人走了一段，他又指着不远处一个已经停用的厂房说，“我们去那儿赏月吧。”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房顶上全是灰尘，但两人都不太讲究，也就这样席地坐了。
　　“看，我们的故乡！”连帆指着天上的月亮道。
　　林初仰头望去。月亮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大更圆，更像一个金黄色的月饼挂在天上，颇有肉感。它的光是暖的，仿佛它上面是一个美好的人间仙境。
　　“哦，忘了你家那面是看不到的。”连帆抓了抓头，抱歉地一笑，头发变得乱糟糟的，看上去有些蠢，好像离开之前杀伐决断的状态很远很远。
　　“古地球时期的人们曾经想象，月亮上有一座月宫，有个叫嫦娥的仙女，一棵月桂树，砍树的吴刚，还有一只小兔子。”连帆说着，又看了林初手中的灯笼一眼。
　　“可他们哪知道，月球上其实什么也没有。如今几千年过去，地球不是地球，月球也不是月球了，大家却还是执着地望着这一轮明月，吃着月饼，做着玉兔灯。”
　　“我向来是只知道，中秋是个与月亮和兔子有关的节日。”林初说，随即发现不对，匆匆补了一句，“还有团圆。”
　　然后他就听见连帆笑话他的声音。
　　他也不恼，只是问，“感觉你总是知道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很多现代人都已经不知道，也不想了解了。”
　　“大概是因为我爸妈都是小学教师，我在他们的压迫之下不得不看了很多书，背了很多文章。”
　　看来他的确是幸福家庭里出来的孩子。不会像他，连识字的机会都不曾有。
　　“真好。”林初由衷地羡慕了。
　　“说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杀手的？”
　　“大概是14岁吧。”
　　“那么早啊，也真是不容易。一直是一个人吗？”
　　“差不多吧。”
　　“但有时候，”连帆一手搭在他肩上，“有伙伴在你身边，就可以诉诉苦啊，抱怨抱怨什么的。”
　　“是啊。”
　　“你现在也有了啊。”他的眼睛里亮亮的，“所以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说出来。”
　　林初愣住了。
　　说实话，这几天一想到那个事情，他就悬心地要命。只是他都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很自然了，不知连帆从哪里看出来的。
　　他的鼻子突然有些酸。
　　他不说话，连帆也没接着说，而是在旁边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好不容易等鼻子里的酸劲儿下去了，他才开口。
　　“我在想‘白猫’的事。”
　　“什么，”连帆扬眉，“我吗？“
　　“太多次听到鹤临军那边提及了。他们不管是见到你，还是见到我，都一律用这个称呼。”
　　连帆听到他那么说，却在一旁笑出了声，“真不好意思啊，抢了你的风头。”
　　林初却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笑。
　　“我很担心你。”他认真地说。
　　听到这个回答，连帆愣了愣，终于正色起来。
　　“你在担心，他们会针对我，采取什么行动吗？”
　　“是。”
　　“管他们，反正我不怕。来好了呀。”连帆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幸好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人。”
　　“为什么？”
　　“因为我够强啊。”连帆的眼睛眯了起来，“就像，但凡是打群架的活儿，我都会让我成为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那样，对方的目光一般都会被我所吸引，就可以减少无谓的伤亡了。”
　　是的。
　　林初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连帆的时候，他穿的那件果绿色的卫衣，还有他那一柜子色彩斑斓的衣服。但凡他今天穿得鲜艳，多半是集体行动。
　　原来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其实这也是必然。”连帆又说。
　　“为什么？”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从前是‘北斗’的人了吧。”
　　他原来已经看出来自己知道了？
　　林初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暴露了这一点，只得应声，“嗯。”
　　“‘北斗’向来是鹤临情报机构‘天演’的眼中钉，我们也的确干掉了不少他们的人。虽然我们的个人保密工作做得还不错，但不可避免的，所有人的代号都被他们记录在案。如今一旦启用，自然会引起他们的高度关注。”
　　“这不是拿你当靶子？”
　　“对啊。谁让当今这种情况，我最合适呢？”
　　“这是，就为了让鹤临人产生危机感？”
　　“这一点很重要啊，”连帆说，“很多时候，打的就是心理战。”
　　林初有些生气，不太想说话了。
　　“虽说啊，”连帆凑过来，胳膊顺势又搭在他肩上，“有心事要学会和人分担，这是没错的。但你想得有点太多了啊。年纪轻轻，心思那么重，小心像陆哥那样长白头发。”他的眼睛里闪着调侃的笑意。
　　“哎呀超时了！”他说着站了起来，动作却不慌不忙，“我们得赶紧接着赶路了。”
　　林初仰头看他。
　　他看到了明月，星辰，和长河。
　　明月高悬在天上，星辰盛在少年眼中，以及由万点流动着的灯火组成的、金黄色的人间长河——它好像自亘古时期就开始流淌，直至此刻，才流到了他的眼前。
　　在这一刻，他放下了内心的万千顾虑。
　　直至多年以后回想，他依旧爱着这一个良夜。
　　爱着它的所有。
　　人间。
　　明月。
　　灯火。
　　星辰。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