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往事》江左是谁开

45、韬晦（五）

　　陆议与孙权告了别，便在营门外领了自己的坐骑，向城里走去。恰逢武昌集市的日子，城内的街道上满是前来赶集的居民和卖货的商贩。陆议牵着马儿，穿梭在人群中，这样的集市，这样的时光，对他来说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也乐在其中，还买了些小吃，打算回去和孙戎一起品尝。
　　“站住！向这位老人家道歉！”
　　远处大约几十米处传来一阵动静，人头攒动起来，将身在其中的陆议不觉地向前方推去。
　　陆议望过去，见着一个穿着黑色锦褂的中年男子，正持着佩剑，站在路正中。男子的样貌端正，带着不可冒犯的威严，眼神炯炯，眉骨凌厉，虽算不上高大，但是姿态也仿佛松柏一般。这男子看着要比自己小上两三岁。腰间的玉佩是极好的成色，佩剑也寒光闪闪，杀气逼人，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此人必定是当地大族的子弟，陆议不禁想到。
　　正立在他对面的是几个士兵模样的人，看着并不像本地人，而是更南边交州地方的长相。他们眼神轻蔑，几个人把中年男子围了起来，气氛甚是晦暗不明。
　　“只是征了他几麻袋谷子，充为军需。你是谁，敢挡步将军麾下征粮！”为首的士兵气焰豪横，走近了那个中年人，操着一口别扭的官话，不屑地说道。
　　男子略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兵头，正色说道：“原来你们是交州步骘的人，他步子山儒学世家出身，知道你们如此鱼肉百姓，怕是要把你们杖毙了吧！”
　　“大胆！怎敢直呼步将军名讳！”带头的士兵越发嚣张，连手都已经移到了腰间的佩刀上。
　　男子轻蔑地哼了一声，大声说道：“怎么，想拔刀啊？拔啊！我同步骘同朝为臣，为何不敢直呼他名！他堂堂交州刺史，居然有一群在荆州欺侮百姓的手下，竟然还敢对我舞刀弄枪。到底是你们步刺史纵容你们如此为非作歹，还是你们背着他仗势欺人？我看步将军若是看到，你们就是有十颗人头也不够谢罪！”
　　听到男子是官家出身，又将罪名带到了步骘身上，带头的士兵气焰一下子弱了下去，慌忙说道：“我们只是奉步刺史之命来采买粮食。断不是步刺史让我们为非作歹……”
　　“既然如此，你们就是承认自己为非作歹了？为何要抢夺这位老丈的稻谷？采买采买，难道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男子的剑依旧紧握，声音愈发洪亮，“你们莫不是想贪了这笔军饷，再让步刺史给你们背这欺侮百姓的污名？”
　　这群士兵听到这里，一个个全都被吓到走了神，急忙跪在潘濬脚边：“请大人明察。属下们断没有这样的心思……”
　　男子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说道：“既然没有这心思，还不把这稻谷还给老丈！”
　　几个士兵怔了怔，忙不迭地便将谷子送回一旁跪着的老者身边，又不停地向他道歉致意。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我是荆州武陵潘濬，现任奋威将军，他步子山若是不服，尽管让他来找我。”男子这才将佩剑收回了剑鞘，却依旧不依不饶，“还有，你们要怎么赔这位老人家，他被你们打成这样。”
　　带头的士兵只好不忿地交出自己的钱袋子，放在潘濬手上。潘濬望向自己的随从，说道：“给我把这几个人记住，以后若再看到他们盘剥压榨小民，直接军法杖毙。”
　　潘濬说完，转身蹲在老丈身边，说道：“今日是为官者的错，我代这群混账向您道歉。这些钱您拿去，找个医馆把伤口处理下。”
　　那几个士兵看到人群散开，也慌忙地趁乱溜走。潘濬一转身，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掸了掸衣袖，便带着随从向集市深处而去了。
　　这场骚动有了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四面围观的百姓也渐渐散去。陆议站在一旁，还有些意犹未尽。潘濬的名字陆议早就有所耳闻。他是荆州本地大族出身，名望很高，甚至连刘备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和关羽相处也丝毫不怵。刘备为了笼络荆州士民，甚至给了他荆州治中的官衔，让他管理荆州的事务。今日一见，果然是名副其实。如此当街责罚士兵，还是步骘手下的人，丝毫不给同僚留情面，却又处处占着道理，也难怪孙权要花如此力气笼络此人，委以重任。想到这里，陆议不禁笑了笑，有些想上去认识认识这位人物，不过他最后还是捺住了好奇心，牵着马，往自己的府衙走去。

　　自孙权迁来武昌，这里便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孙戎也早已敏锐地察觉到。陆议这次领兵前后已经快要一年未曾归家，孙戎虽然不甚清楚军情，也知道此次出征事关重大。
　　迁来武昌后，孙权给孙戎在武昌安排了一座府邸，比海昌那里大了些，有前后两进，房间和院落都比之前宽敞了一些。前进用来待客和留给陆议办公，后进则是居家起居之所。孙戎一直在打理府上的家务。这座府邸如今已经在她的手里被管理得井井有条，简单质朴却实实在在是一个家。她知道战事是如何凶险，可她却无法帮助他，所以她尽全力也要让这个家少一些风波，成为家人可以放下一切戒备的地方。她很用心地亲力亲为家里的每一件事。
　　陆议如今第一次走进这个家。
　　进门的小院里种了些竹子和蔬菜，正是春夏之交，竹子已经长出了不少，青翠挺拔，已然成林。蔬菜也已经发了嫩芽，再过些时日想必就能茁壮地成长起来。孙戎在菜田旁，还摆了些养蚕的架子，幼蚕正努力地吃着桑叶，生命力很是顽强。在战争的压迫下，还能看到这样一方欣欣向荣的小天地，陆议不禁驻足，微微笑着，心情也觉得明朗了些。
　　“伯言回来了？”孙戎正拿着农具，站在正堂外。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袖子挽在手臂上，似是刚刚忙完农活。
　　太久没有听到这银铃般的声音，太久没见到灿如晨曦的她。陆议笑着地望着孙戎，心中扬起一阵久违的踏实和暖意。
　　“伯言终于回来了。快进来休息一下。”孙戎放下农具，开心地走到陆议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你看，这座宅子是二叔赐的。二叔说你在武昌没有住所，就赐了这个宅子给我们。他说，这里离他的将军府很近，方便他随时同你商量事情。”
　　两人一起走到正堂，陆议放下行装，孙戎递了一盏热茶给他。
　　“伯言，说来也巧，这个宅子的后院也有一棵梨树，是之前的主人栽的，长得很好。就像华亭家里的那棵一样。可惜你这次回来的晚了些，不然便能看到满院梨花。花开得这么好，不知道今年秋天会不会结出梨子来。”一年未见，孙戎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和陆议说。
　　“还有啊，我选了一间向阳的屋子给你做书房，待会儿你去看看喜不喜欢？那间屋子就算是冬天也很暖和，这样就不会担心那些书受潮了。你带去海昌的书，我全都带到武昌来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读了好些。”
　　“我还是第一次来武昌。这里的市集很是热闹。可以买到很大很新鲜的鱼，比华亭的鱼还要大。可惜我走遍了大街小巷也没能找到莼菜，做不了莼菜羹，不知道来年我们能不能辟一个小池塘，自己种些……”
　　陆议一直笑着看着孙戎，听着她讲述这小半年来在武昌的见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在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后，他依然还有孙戎这样一个可以让他的心为之起伏跳动的人在自己身边，毫不吝啬地和他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那一瞬间，他仿佛知道了自己一直在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便是千家万户都能有这般平静的生活，安稳地和家人度过一年又一年。
　　“我好像说了太多。伯言你赶路这么久，一定很累了。快去后堂沐浴，然后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了，就有晚饭吃了！”孙戎一把拉起陆议，挽着他走去后堂。
　　这样片刻轻松的机会对于陆议而言，实在是很珍贵。过完了今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夜里，陆议悄悄地起身，替孙戎掖好了被子。孙戎睡得很沉，她的脸庞美好而平静，睡梦中没有一丝一毫被外界裹挟的忧愁。陆议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额头和鬓间，他很确定，他想让她这一世无忧。随后便站起身，回望了一眼，慢慢向窗边走去。
　　自陆议带兵进驻了宜都，他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备战。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不久以后要面对什么。吕蒙的病故，让他更加不敢放松。兵凶战危，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出现，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刚才望着孙戎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最担忧的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家族兴衰，而是整个江东未来的路。又或者说，自己、陆家、江东和孙家，早已是一体，没有先后。从孙权放手让自己去带兵的那一刻开始，他一直在等的，也许就是这一天的到来。
　　没有胆怯，也没有顾忌，如今便是他要放手一搏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