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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正家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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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后不由诧异,走出厅外开了门,却见是二姐静棠与她的丫鬟抹云。
开门见是她们,我奇道:“二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侍书和倚碧。”她缓缓开口,又回头对抹云道:“抹云,我进去一下便出来,你在外头等等我。”
抹云在外应声,二姐一面进来,一面对我道:“伤得重不重?”
我颦眉道:“她们都不肯说,但我看着还是有些……”
见我迟疑,静棠摇头道:“终究去晚了些。”说着,挑起外间的帘子,同我一齐进去。
珠帘掀开,便见两人都用手撑着床坐起了身子,想是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一见静棠,两人便齐声低唤了声二小姐,静棠在前微微点头:“都躺下罢,不过是看看你们。”
“多谢二小姐关心。”倚碧轻缓开口。
侍书亦赶紧道:“今日多谢二小姐了。”
我忙过去按着倚碧躺下:“躺着再说吧。”
静棠道:“正是呢。”又逐一查看了两人的伤势,在倚碧床前嘱咐了两人几句,才立起身来:“看这样子要养上一阵子。爹气头上倒是疏忽了,忘了留个人给你,明日我去跟大娘说说,让抱雪或是揽月伺候你吧。”
“何必费神,我平日亦无什么用到丫鬟的时候。”我应道。
“这话怎么说?眼见这床上还躺着两个呢。你用不着,她们要。”静棠嗔道,又挑起珠帘,边走出去边道:“我先回去了,晚轩你出来送送我。”
“哎。”我一面应道,一面用手示意两人好好休息,才紧跟静棠的脚步出去。
我走出门外,见抹云立于门侧,垂下的手中似拿着些东西,不及多想。见静棠与我出来了,抹云低唤声:“小姐,三小姐。”
静棠点头应道:“回去吧。”又侧头看我:“晚轩,你陪我多走几步,我有些体己话与你说。”
我微怔,低应了声,虚掩房门,随静棠走了出去。
“二姐,是什么事?”我边走着,边问道。
静棠淡淡开口:“过一阵子你便知道了。”
沿着廊道,三人走到离听雨阁有一段距离处,静棠忽地驻足。我不解地看她,满腹狐疑。
她转身看我,峨眉倒竖,凤眼斜晙,厉声道:“给我跪下!”
我一时不知头绪,吓得忙道:“二姐……”
不容我细说,一时指环腕钏,叮当作响,静棠气急地指着我冷声道:“你还不跪么?”
平日里静棠气性严厉非常,向来说一不二,大家都有些惧怕,此时见她动怒,我不敢违拗,只好对着她双膝跪下。
“抹云,拿戒尺来!”站在一旁的抹云赶紧应声上前,我这才看清抹云手里抓着的戒尺。
见抹云迟疑地把手上的戒尺递与静棠,我急道:“二姐!”
静棠不容分说,将我的手猛地一扯,重重地打了五下。
我疼得哭着求道:“二姐,二姐别打了。”
“你可知道疼了!倚碧和侍书那算哪门子疼?”静棠气愤道。
提及侍书和倚碧,我便知理亏,纵然哭着,亦不敢再言语。
又抓着我的手打了五下,她一面打,一面怒道:“你做错了事,却让她们替你顶了,你心道不过是因爹疼你不是?我且告诉你,有时自己种下的恶果,偏偏就只是害了自己身边的人,自己却只能爱莫能助!”
她停下手中的戒尺,又气道:“你以为自己能承担,便不顾一切地做了,可最后你能承担什么?”
静棠见我不言语只默默垂泪,似是有些不忍,手一软,便将那戒尺掷在地上:“今日不过是挨个打!他日或许就害得她们把命都丢了!你记住,这道理不只在叶府!若果你真在意身边的人,便要做事前三思,而不是事后空悲切乃至悔恨终生!”
说着,她回身在廊道的栏上一坐,不一会便落下泪来。在一旁正惊恐不已的抹云赶紧凑上递了帕子。
静棠接过帕子拭去泪痕,勉强道:“你说,今后还敢不敢随性所为?”
我哽咽道:“再不敢了。”
静棠又道:“抹云,扶三小姐起来。”
抹云听后应声,忙忙欲将我扶起,手一碰到我手指,我疼得一哆嗦,连忙抽回手。
静棠一见,即刻立起身子赶到我身边,屈膝微蹲:“给我看看。”说着,轻手接过我的手,我疼得不禁皱眉。
她见我这样神色,嗔道:“我看是打得不够罢!”口中说着,手中已小心翼翼地翻看我的伤势,又蹙眉道:“地下凉,先起来吧。”
抹云本就在旁站也不是,蹲也不是,一听这话,连忙轻挽我的手臂扶我起身。
静棠叹口气道:“先到倩霞居上药吧,回头我让抹云送你回来。”
我默默点头,任由她与抹云挽着走向倩霞居。
远远地见前方一门外两侧高挂着两个灯笼,照着“倩霞居”的匾牌,便知快到了。走至门前,抹云忙推开门让我们进去。
“抹云,去拿药来。”静棠边走边道。
抹云应声转身进了内间,静棠又让我在厅里的座塌坐下。一旁的木几上正放着一雨中秋棠图。
未及细看,静棠将木几上的画一抽,忙忙卷起:“我不过胡乱写画些,不值细看。”又拿着画欲进内间,正值抹云拿药出来,她连忙一手接过抹云手里的药,一手将画卷递给抹云:“替我放起来。”
抹云应声,拿着画又返回去。静棠再转身看我,脸上已没了先前的慌乱。她在我身旁坐下,轻道:“别在爹面前乱嚼舌根,不过是闲来无事涂鸦罢了。”
听毕我已明了。二姐静棠不似我,爹从前不曾让她跟着哥哥在先生那里上学。正是“女子无才便有德”的说法,爹只让静棠看了那《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让她识些字,记下从前的几个贤女。记得那时静棠也曾偷偷找过我,抄了些诗集回去看,至于作画,在我印象中似不曾有的。
见静棠似有些不放心,我微笑道;“当日二姐在我这拿书看,我可有告诉过爹爹的?”
静棠听后温婉笑道:“是了,我也是过于紧张些。”又将药搁放在几上:“把手给我。”
我怔了怔,缓缓将手伸出。抹云亦从内间出来,将桌上那灯里的半截红烛剔亮,又掌灯过来置于座塌的几上。
借着灯光,便见春笋尖尖俱皆青赤。一直只道疼,但当时昏暗中并未看清伤势,现在乍眼看去,不由得暗暗心惊。
静棠看着我的手,微叹了口气:“你可怪我?”
我微怔之后低头应道:“二姐说的句句在理,晚轩有何可怪?”
静棠点头,又轻手替我上药:“你我虽非一母所生,但我向来视你如同胞妹妹,不愿你在人前吃半点亏。今日之事,我虽是有些过火,但扪心自问我并不后悔。自家人教训终胜于日后将把柄递与外人。加之爹又允你日后出去,我若不趁早管束下你这不计后果的脾性,你在外怕是要闯祸的。”
从前,我只觉二姐静棠事事针对于我,加上之前仍旧是孩子脾气,不曾想过她的苦心。仔细想来,平日她虽说我,但从未真正地追究过我的过错,甚至有时还是她从中协调,我的一些错处才没有被二娘抓住。像今日这般严厉对我更是不曾有的。我感激她如此待我,又愤恨自己以前小孩子气,未与她如现在这样交心谈过,心里不禁一酸,落下泪来。
泪滴掉落在静棠正替我上药的手上,溅开。
静棠抬眸看我:“怎么,很疼么?”
我浅笑摇头。
她蹙眉道:“这是怎么说,又是哭又是笑的。”说着,轻轻替我的伤手缠上了细纱,又道:“这药是上好的,你不大动那手的话,过几天就好。”
我应了声,静棠又吩咐抹云:“抹云,备个灯,”又看向我:“走罢,我送你回去。”
钩月高挂,抹云在前头打着灯,我与静棠在后头并肩走着。我突然想起静棠画的那张雨中秋棠图,虽能清晰辨认画意,但终失了些神韵。我浅道:“不知二姐何时对作画有了兴致?”
静棠一愣,笑看我道:“我只自己摸索了些日子,自知那画不能入你的眼。”
琴棋书画诗织工,我最擅长的便是画了,爹爹素来喜好我的画,就是哥哥也曾赞叹自愧不如。我一笑:“晚轩想,若是二姐愿意,晚轩抽空教二姐画画吧。”
静棠又是一愣,喜道:“可是真的?你若肯教,自是好的,只是……”
见二姐沉吟,我便知她担心爹爹的意思了。我微微一笑:“若我在倩霞居作画,想来二姐在旁边欣赏不为过吧?”
“是了,这法子甚好!”二姐喜上眉梢。
走至听雨阁外,静棠道:“你进去吧,我们回去了。”
我点点头,推门而入,回身见静棠与抹云已转身回去,便关上了门,却听侍书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小姐,你怎地去那么久?”
我不禁一笑,侍书这丫头,对我总是那么上心。我踱步入房打趣她道:“不过是在倩霞居坐了下,你就这么紧张,将来我还真省心给你找夫婿了。”
“小姐!”侍书羞恼嗔道,忽听睡在侍书对面床的倚碧急道:“小姐,你的手是怎么了?”
我愕然,不自觉地看看了被包起的左手,仍是有些痛,耳边忽地回响起静棠的话:“你可知道疼了?那倚碧和侍书算哪门子的疼?”对比起她们为我承受的,我这算什么?心里泛起一丝苦意,浅浅一笑,藏住那份哀伤:“我一时疏忽,被门夹了下,说来丢人了,不说也罢。”
我虽是这样说,倚碧仍旧不放心地欲起身看我的伤势,躺在倚碧对床的侍书亦在后头连连道:“小姐,让我看看。”
我凑至倚碧的床前,边扶她躺下边道:“才上了药,待换药时再看罢。”
两人不好违拗,只得仍旧躺下,我亦回内间换了衣,捻了灯芯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