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时》无嘴葛喵喵

8、家训

　　一路绕行晚池与竹林间的碎石间道，刚要经过倩霞居，趁着月夜，就看见大娘的丫鬟抱雪迎面走来。我忙拭去眼角的泪，笑唤道：“抱雪，这回儿可不用走远了。”
　　抱雪见是我，忙笑着说：“三小姐。这可好了，刚说着要去听雨阁传晚饭呢，三小姐却巧着来了。”又黯下笑意：“侍书她们还好吧？”
　　我礼貌地微笑，掩去伤感：“还好，上了药，正歇着呢。”
　　抱雪听毕微微顿首：“待会我让揽月送饭过去给她们吧。”说着，陪着我一同往后堂去了。
　　才要进后堂，抱雪已先进去道：“三小姐来了。”
　　我在门外稍作停留，方才踏入，见大娘、二娘、哥哥、二姐静棠都在，桌边还剩两张空椅。我轻声唤道：“大娘，二娘，大哥，二姐。”
　　“坐吧。”大娘看着我道，眼中的神色让我难以读懂。
　　我应声，在二姐身边坐下，半响无人言语。二娘不时看看我，又瞟大娘一眼。哥哥则一直盯着面前的碗筷出神。二姐静静地坐着，侧着头，双目紧盯着我。
　　过了一阵，便听抱雪道：“老爷来了。”
　　众人即刻立起身来，各自唤了对应的称谓。爹边踱步进来，边伸手示意大家坐下。爹方在大娘身边的空位坐下，大娘便唤抱雪将菜上桌。一时后堂内只有抱雪、揽月两人上菜时零碎的脚步声与碗碟轻碰在桌上的声音。饭菜备齐后，抱雪和揽月都退开候在一旁，后堂又沉静下来。
　　“晚儿，”爹忽地打破了沉寂，“往后若是想出府便出罢。只是你许答应爹三件事。”
　　我抬眸看向爹，只觉不可置信，又诧异那条件是什么。
　　爹又接着道：“第一，出外时须与你哥哥同去，若果昉儿不在，你不能私自出外。第二，出去时要男装打扮，以便避嫌。第三，”爹停了下，嘴角勾出一浅浅的笑意：“不许翻墙出去，得从叶府大门正大光明地走出去。”言毕，爹微笑着观看我的反应。
　　我只觉一切太不真实，但又喜不自胜，缓缓问道：“爹，你说的，可是真的？”
　　爹爹捻须微笑：“爹爹可有骗过晚儿的时候？”
　　我不禁向坐在对面的哥哥看去。见我看他，他对我报以一笑，似是鼓励，又似是默认。我这才敢让一直压抑着的笑意在自己的脸上流露出来。
　　“爹，我不赞同！”身旁忽传来二姐的声音，“晚轩今日已经够胡闹了，爹非但没有罚她，反倒还应允她出去。爹这样骄纵晚轩，终是不妥。”
　　“是啊，老爷，你一向纵容晚轩，我也不理论了。今日之事，实是荒唐，叶家的脸面都给丢尽了，老爷竟然还不罚她！哼，我们静棠就没做过如此欠规矩之事。老爷这样骄纵晚轩，我替静棠不服，我也认为老爷你的做法欠妥！”方姨应和道，一脸不忿。
　　“小旋，你跟着瞎闹着起什么哄？”大娘一面斥责二娘，一面又看向爹：“不过老爷，你真想好了，允了晚儿出去？晚儿与静儿不同，她……”大娘停了下，微叹口气：“她做事有时太欠思考，我担心她会在外面闯了祸。”
　　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才让昉儿跟她一同出去。”又道：“既然这事我已定下，便不要再说了。都吃饭罢。”说着，爹拾起桌面的双筷，又示意大家吃饭。
　　众人皆拿起了摆放在面前的筷子吃饭，只有静棠一人双手仍放膝上，不动碗筷。
　　大娘不由得停下碗筷对静棠道：“静儿，不许胡闹。”
　　静棠微垂羽睫，轻道：“大娘，静棠不是胡闹。”说着，她秋波一转，遍看众人，最后双目含嗔地看着爹，竟流下了两行清泪。
　　二娘一见静棠如此，忙搁下双筷，心急道：“静棠，别哭了，再哭爷也不会疼你些。”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帕子径自擦泪。
　　“好好的一顿饭，被你们这么搅和了！”爹不满地将双筷搁下，瞪了一眼二娘。
　　二娘畏惧地瞟了眼爹，忙放下了手中的帕子，紧咬下唇，不敢再说话。一时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有哥哥恍若未觉，仍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爹又看向静棠，叹了口气道：“静儿，你怪爹偏心不是？晚儿她娘去得早……”
　　未待爹的话成句，静棠便开口打断：“爹，静棠不为这事。”
　　说着，她亦不顾拭去脸上的泪痕，仰脸道：“爹对着侍书倚碧她们尚知要对她们警醒，为何对着晚轩却如此糊涂？静棠纵视晚轩为妹妹才处处留心，深恐其往后行差踏错，故凡事严加管教，不肯随她脾性。爹爹却从不思及这些。爹若肯拿出一半对静棠的管束对待她，又何以会有今日？爹爹若是真心对晚轩好，就该拿出做父亲的真性情来，而不是处处偏袒纵容。静棠只觉爹爹对晚轩的纵容并不是尽到为人父应尽的责任。”
　　纵然一直知道静棠生来娇痴，性情燥烈。但我亦担心她这番严辞令色是否会激怒了爹。
　　大娘听后静默不语，竟没有说出什么劝阻的话来。二娘则满脸担心畏惧，哥哥也停下了双筷。我心急地瞟了一眼爹，因道他会怒斥静棠如此言语。但不料爹听毕却并不做声，半响不言。
　　我寻思回想，其实静棠所说不假。从小爹对着我总是那么慈祥和蔼，我做错了事总不生气。怒这一表情，只有在爹对着旁人的时候我才可以看到。说来，竟然会有些羡慕静棠了。
　　我兀自苦笑，抬眸看爹。在爹的脸上，我看到了怒色转瞬即逝，继而是欣慰的神情。
　　长时间的静默后，爹微微点头，对静棠道：“静儿，你说得对，多年来我总因晚儿年幼丧母故多加眷顾，不想到头来竟是要愧对她娘。”爹侧头看向门外的夜色，叹了口气，出神道：“叶某自以为对晚儿尽心尽力，不曾想却终是要愧对了她娘啊。”
　　“老爷，你也是在意当初对晚儿她娘的承诺才会如此，以后，我们都注意些便是了。”大娘在旁劝道。
　　爹回神，径自点点头，又微笑着看向静棠：“静儿，那依你看这该怎么处置？”
　　“爹既是发了话允了晚轩出门，我亦不愿违了爹的意。只是在我看来，出门条件不该如此随意。”她停了一下，侧脸看我道：“不然真纵容了她的脾性了。”
　　我望着她泪痕犹湿却带浅笑的脸庞，听着她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来：“若是依着我，每次出门前须在我这里过了关，才可以出去。”
　　我怔怔地问道：“过关？”
　　“是，须过了我给你定下的测试才能出去。”她接道，又看爹：“爹爹同意么？”
　　爹笑答道：“好。”
　　得到了应允，静棠心满意足地拾起面前的筷子。众人脸上渐有了笑意，晚饭慢慢地不似原先那样沉寂。只有我一面吃饭，一面寻思，不知静棠所谓的关会不会一关就关了我几年，待我还在寻求过第一关的法子时，便要出嫁了。
　　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又被大娘嘱咐了几句，方才往听雨阁回去了。
　　回到听雨阁，我轻推房门，向外间的两张床上瞟了一眼，见两人都在床上歇息，似已熟睡。于是，进入室后轻掩房门，唯恐吵醒了她们两。我放轻脚步，移近至她们的床边，见侍书面朝里睡，倚碧星眸紧闭，转身正想进内间，却突然听到侍书道：“小姐。”
　　我一转身，见她双手撑着床面，艰难起身：“小姐你回来怎么也不叫侍书一声？”
　　我慌忙过去将她按下，让她侧身躺着，转头看倚碧，也醒了，这才答道：“见你们都睡了，不想惊扰了你们。原还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了，不想你这鬼灵精耳朵这么灵，比猫还灵些。”
　　侍书听后嫣然一笑。我又道：“现在还很疼么？”
　　“不大疼了……”侍书摇头道。
　　我兀自笑笑：“我问得真傻，才刚打完，焉有不疼的。”
　　复看倚碧，她只微笑不语，脸上都难以寻到疼的痕迹，我心里的内疚又再次涌上，急道：“两个都别装了，疼便喊出来吧，强笑着对着我只会叫我更难受些，原是我连累了你们……”
　　“小姐……”侍书正想说什么，门外忽地传来声音，正轻唤我的名字“晚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