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时》无嘴葛喵喵

10、灯节

　　后几日大娘遣了抱雪过来伺候，我亦如原先那样说了手上的伤，又吩咐抱雪不要再惊扰了大娘，只借口这几日身子有些懒怠，让抱雪将饭都送到听雨阁来。大娘找了个大夫看我，我身子本就无事，大夫把脉亦看不出端疑，大娘见没有大碍，亦不再理论。修养了些日子，我手上的上渐好，倚碧与侍书也好了许多，抱雪才回芜贤居伺候大娘。
　　见倚碧侍书都可以下地走动了，交代了她们几句，我便动身往倩霞居看二姐静棠去了。
　　才进门，便见二姐正在那桌上正细细地描着图，抹云在一旁凑身看着。见画上晃过一影，抹云抬头一看，见是我，低声唤了“三小姐”。
　　静棠应声抬头，喜道：“晚轩，你可来了！”
　　我微笑点头，凑上前去细看，见画上几笔正是荷花的轮廓，不禁一喜。我素来喜荷，花中君子却不失俏丽。
　　一时兴起，在桌上又取一笔，蘸了墨染下碧叶。两人又各自画下了一朵荷花。浅水随意漫过亭亭直茎，红蜓点水，可爱至极。
　　静棠喜不自胜，又把画看了几次，笑看我道：“今日便出第一关，你为它赋诗一首，我便允你出去。”
　　我不由一呆，近日种种，我早已忘了出府这事，被静棠一提才猛然记起。
　　静棠见我不答，疑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摇摇头，提起一笔。
　　“画荷？”静棠读道。
　　我点头，提袖微吟，又写：
　　蘸墨浓涂一袭绿，信手淡抹几道红。
　　笔走丹青意浓浓，窗剪斜阳影重重。
　　池上解寂蜻蜓戏，腕下生香胭脂容。
　　心间景色各有异，眼里风光不尽同。
　　我边将笔搁起边道：“可是过关了？”
　　静棠一笑：“好一个‘窗剪斜阳’‘腕下生香’，亏你想得出来”，又沉思道：“‘池上解寂蜻蜓戏’，真有神韵了。”忽又黯然道：“这便是读过书的好处了。”
　　我不愿提及她的伤心事：“有道是‘文章本天成，佳句偶得之’，不过是撞上一巧字罢了。”又看向门外：“才画了这荷，理应访它才是。二姐，不若一同出去走走？”
　　静棠摇摇头，将一白皙的纤纤小指抵着右颊，蕴了笑：“什么时候晚轩也替我画张画？再替我题诗一首好不好？”
　　见到静棠如此娇俏的表情，我心中不由一动，便戏谑道：“好，到时画一张美人图再副了首美人诗，叫哥哥裱起后好替你找婆家。”
　　“你这个臭丫头，”静棠将手里的帕子向我一扔，气急道：“跟你说正经的，你就竟扯些没的……”
　　趁着黄昏，两人嬉笑打闹了一番，才回后堂用膳。爹爹见我们二人如此和睦，更是高兴。

　　虽是在静棠那里得了许肯，但整整一月哥哥都因公务不能得空。待到闲时，已然入秋。
　　一日，正与侍书嬉笑着，却见倚碧拿着些□□回来，正要往厅里的青瓶里插。
　　“到底是入秋了。”倚碧对着花出神道。
　　“可不是，再过些日子便是灯节了。”侍书又道。
　　“小姐，方才见到大少爷，说是这几日冷落了小姐，想向你道个歉。”倚碧走近，边说着边将珠帘挑起一侧。
　　我随口应了声，心不在焉。
　　“大少爷说灯节时城里有赏月猜谜的，很是热闹，问小姐是不是一同去呢？”倚碧又道。
　　“你说什么？”我欣喜问道：“猜谜？去城里？”
　　倚碧一笑：“是啊，难得可以去滇城一趟啊。”
　　“我要去，当然要去的！”我忙道，又猛地站起身，笑嘻嘻道：“我去找哥哥！”
　　我兴冲冲地快步走出房门，侍书还在后头叫着：“小姐，小姐，你等等我。”

　　等了许久才盼到灯节这天，哥哥替我寻了套灰白质地淡蓝边襟的男装。对镜自照，觉得在倚碧侍书的细心装扮下越发风流别致了。我看向镜中的倚碧，笑道：“今日我要与哥哥一争高下了。不知那些女儿家是属意我多些呢，还是青睐我哥多些呢？”
　　倚碧抿嘴一笑：“公子你也太狂妄了！”
　　“呵呵，我听出来了，你是青睐大公子多些。”我讥笑道。
　　倚碧急道：“小姐！”
　　见她脸上一红一白的，我不好再打趣，便一笑置之。不经意间手碰到腰间那玉佩，想起上次的遭遇，心下算计这灯节定然人山人海，实是不能不防。转念一想，有了主意，忙唤外间的侍书拿剪子与细绳来。在侍书惊奇的目光下，我将腰间那宛佩取下，用绳子串起，又打了一紧结，套在脖子上。倚碧又上前帮我将玉佩贴身藏起，用衣遮盖了。我又在倚碧面前转了一周，让她细细检查了并无不妥之处，才出门往倩霞居与二姐静棠交代今日出门这事。
　　到了倩霞居，又见静棠拿着一笔坐在桌边凝神写着，心中不由暗叹。抹云在一旁轻唤了声三小姐，静棠才抬头看我。她笑迎我道：“如此打扮真像一俊俏的公子了！”又转头对抹云道：“抹云，上茶。”
　　我忙拉住欲离开的抹云：“抹云姐姐，不必了。”又对静棠道：“我只是过来与你说一声，待会就出去了。”
　　静棠听罢，微微点头，又细声道：“我……我新画了一菊画，你帮我看看吧？”
　　我笑道：“这个我回来再跟你说，不是三言两语能完的，哥还在府门等我呢。”
　　静棠淡笑道：“好吧，那你快去。”
　　我点头，忙忙赶到府门，见家仆叶茗和哥哥都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
　　哥哥戏谑道：“恭候三公子多时了，请公子上车吧。”
　　我笑笑，扶着他的手上了车。
　　马车里，哥哥又道：“你的玉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微怔后笑嘻嘻地沿着系在颈上的绳子将玉佩从怀中拿出，拎在手里打了个转：“你看！”
　　哥哥微松了口气，对着外头的叶茗道：“叶茗，启程吧。”马车应声开动，一路颠簸着向滇城出发。
　　听哥哥说，滇城是离叶府最近的大城，如今的叶府是在滇城十里外的一小镇——桃源镇，毗邻北面的花国。到了滇城城门，叶茗留在原地守着马车，我与哥哥进城。
　　才进城几步，我不由感叹，滇城好不热闹！虽然天色未暗，但许多人家门前都已挂了些装饰，一些家户正在准备要挂起的灯彩。一路走去，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是上次桃源小镇上所见的热闹不能比的。我正惊叹滇城的繁华，哥哥低头对我道：“我们先去吃些东西，等夜色到了，有烟火看呢。”一听有烟火看，我欣喜答应。
　　“天林楼？”随哥哥来到一装饰华美的楼阁，抬头便见这三字。我一怔，只觉得这三字好生熟悉。
　　“天林楼是滇城里最好的酒家了，”哥哥笑道：“今日我破例带你来可是要耗掉我几个月的月钱呢。”
　　在哥哥解说下，我便了解了这“天林楼”的独特。且不说天林楼的菜肴可与奉国宫廷里的御菜媲美，须提的是因毗邻花国，天林楼里还有奉国别处酒家没有的花国美食，许多贵族富商都为到天林楼尝这花国菜肴远涉千里。便是在桃源镇等靠近花国的地方都没有这几道菜，只因奉国与邻国花国边境上太多摩擦，关卡都守得很严，花国的文化是很难流通到奉国的。
　　我端详着面前这名叫“菊宴”的菜，浅绿的盘子在一边的边缘镂空，空处穿以菊的幼藤，缠绕了盘边几匝，衬起盘内的两朵□□造型的菜式。我拾起双筷，夹起其中一朵的“花瓣”，放入嘴中，细嚼不由惊异：“这，这是鸡蛋，它怎么能弄得跟菊瓣一摸一样？”

　　哥哥笑道：“不只鸡蛋，你再尝尝这个。”
　　我应声抬眸，正想细问为何他看似如此熟悉这菜，不料恰好瞥见正对他身后的那抹淡红。我惊诧地看着她，一袭粉白渐染绢纱长裙，在外挽了烟霞色的轻绸，髻后系了同色的蝴蝶缎带，一侧只斜插了三支粉色的珍珠银簪，耳垂下亦晃着同套的珍珠耳坠，初看清幽如出水芙蓉，细辨娇怯又如月下红芍，真不枉了姓花。我猛悟为何“天林楼”三字如此熟悉，又忙拿起茶杯吃茶，欲掩去脸上的慌张，心中只期待她切莫过来认我才好，否则上次偷溜出府……
　　这样想着，眼睛更不敢再如之前那般四处张望，只低头死死地盯着桌面的菜，故作镇静道：“这另一朵又是什么？”
　　话音刚落，手正伸出欲夹那菜，桌面却映下一倩影，我不由暗暗叫苦，耳边已响起如银铃般悦耳的声音：“这是炸了的粉团，不过炸前用小刀挑雕出菊的样子，炸好后再将瓣碎好以便品尝，瓣上浇上了特制的菊蜜。”
　　我暗定心神，抬头迎上她如花的笑靥，不愿待她唤我“叶公子”便忙接问道：“那这鸡蛋怎地切得如此神似？”
　　她掩嘴轻笑：“这可不是用刀切的。它仿的那菊“蟹爪”的花瓣原是中空，洗净了花后让蛋汁灌入花瓣中，轻微蒸过后用油微炸稳固，再用细针挑开花瓣，本是同一个模子，所以这菜便与真花一般，又淡淡地带着菊花的香气。”
　　“天啊，弄个鸡蛋也如此费神。”我摇头叹道。
　　“今日叶公子怎么这么好兴致到天林楼来了？”
　　甜甜的问句让我深怨不该给她说这话的机会，不料哥哥开口接道：“我三弟自小体弱未曾出过远门，见今日灯节，我便带他出来看看热闹。方才三弟啰唣花欣姑娘了。”
　　我听毕又惊又喜，惊的是哥哥竟然与花欣认识，喜的是麻烦远我而去，嘴角不由微微上扬，我又奇道：“咦，花欣姑娘怎么识得这菜的煮法？”
　　不想哥哥替她解释：“这‘天林楼’的掌柜便是花欣姑娘的爹了，”又不满道：“你诸多问题，人家的底细都被你打探尽了。”
　　才要辩话，花欣便已笑道：“花欣与叶公子亦算有交情，怎会吝啬一菜配方。再者，天林楼的底细若是如此容易打探尽了，如何在这众商家中胜出？”
　　我庆幸这“叶公子”所指未明，又唯恐她说漏了嘴，赶紧打发她让小二上些菜来。身旁阵阵幽香袭来，是花欣在一旁介绍着菜式。桌上摆放了几盘色香味俱全的可口佳肴。视线移至窗外，已是夜幕，月上西楼。不由暗叹，人美，物美，景美，今日灯节，真是尽兴了。
　　细品了几道地道的花国菜，与哥哥辞了花欣。从天林楼出来，便见灯月交辉，家家户户都悬挂着灯彩。四处香烟飘渺，火气辉煌，望去如同一条火龙，也有些龙灯花鼓。街上笙箫聒耳，人多拥挤，热闹非凡。
　　一阵冲天炮响，几处烟花绽放。看着坠落的星火，我按捺不住兴奋：“呀！真好看！”
　　哥哥与我并肩站在一起，微笑不语，仰起的脸庞被烟花照亮。我猛然记起一事，忙忙在袖里搜寻着，终于摸到了那个荷包。我将它从袖内取出，递给哥哥：“哥，上次你讨的那个荷包我做好了。”
　　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荷包一怔，回神接过，笑看我道：“想必是费尽心思了？可是整整两个多月了。”
　　我不期然想起了绣这荷包的那几日，的确是费尽心思了。但倒不是真绣了两个多月，只是因听说了哥哥要带我来滇城，我才赶做的。我收回思绪，歉意地对他笑笑，见他已将荷包放入怀中。他又指指不远处一串串吊着的灯笼，笑道：“那里有猜灯谜的，挺好玩的，过去看看？”
　　我兴奋地忙点头，又怕人太多会走散，拉了哥哥的手便往那边人潮拥挤处走去。几经辛苦才挤了进去，却见眼前一条条拉起的长珠线，上面间隔地挂着一溜各式花样的灯笼，每个花灯下又挂了一张薛涛笺。我随手拿起面前的这张，见上面写着：必得其寿，打句《四书》。
　　我示意哥哥看，又笑道：“是‘老而不死’吧。”
　　哥哥笑笑，点头不语，又拿起自己面前那灯谜，我凑过头去，见写的是：君王召不俟驾而行，打句《四书》。
　　我不禁皱眉：“无趣，怎么都打《四书》的。”方才拖了哥的手不曾细想，过后才忽醒我们都穿男装，恐别人以为我们有断袖之嫌，故只扯了扯哥哥的袖子，指了另一边：“哥，我们去那边看。”
　　又到了另一边，见周围有几个人看了看灯谜便摇头走开，我连忙伸手拿稳了那灯谜，上面写的是：四面不透风，十字在当中。若当田字猜，不通又不通。
　　我沉思道：“不许猜田字？这难了。”想来哥哥聪慧，应当知道的，如此想着，便求助地看向哥哥。
　　见我猜不出来，他那往常的不屑笑容又显现出来。我气不打一处来，忽地有了急才，见他正欲说出，我忙赶在他说出前道：“是个‘亞’字，谁不知道？”我得意地看着他的无奈，又看另一灯谜：芳容描隐约，瘦影日销磨。千古留遗迹，封侯一梦过。打一物。
　　我正沉吟，哥哥忽在我耳边轻道：“墨。如此简单，无需细想。”
　　“你！”我跺脚，恨恨地看他。他一脸坏笑，拿起自己面前的灯谜：落罢灯花夜已迟。
　　这次不待他反应，我便开口道：“棋。这般粗浅，何须深思。”见他不及开口，我不禁开怀一笑。
　　又与哥哥看了些灯谜，哥哥道：“天色晚了，该回去了。”我抬头一看，月挂中天。
　　见我一脸颓然，他又笑道：“不过，我们先去领了彩头吧。”
　　“啊？”我不解地看他。他又道：“傻丫头，猜中了灯谜都有赏的。”又指着前头的一间房子道：“我们去那里报灯谜吧。”
　　我放眼看去，见每条挂灯笼的细绳总系在那房的檐下长梁。跟随哥哥走近，见一青匾上是：跃阳会馆
　　进了会馆，里面灯火通明，厅内摆放着几张木桌，旁边都坐了些文人雅士，或是把酒赋诗，或是饮茶闲聊。我正四处打量着，却见一约有三十多岁的先生一面作揖着向我们走来，一面口中道：“哎呀，这不是叶公子吗？有失远迎……”
　　哥哥作揖回道：“万俟兄，我今日可是来应灯谜的。”
　　“哦，呵呵，今日灯节，这是自然。这……”
　　见那先生看我沉吟不决，哥哥道：“万俟兄，这是我家三弟，今日灯节，带他出来走走。”
　　“三弟？”他疑道，忽又恍若明白的样子，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了遍，捻须笑道：“哦！想不到今日竟能有幸见到叶家三公子啊，好，好，不想三公子如此风流倜傥啊！在下万俟皓，见过三公子了。三公子可以随叶兄叫我万俟兄。”
　　我忙学着哥哥刚才作揖的姿势，礼道：“不敢，我还是叫万俟大哥吧。”
　　万俟皓也不再推脱，又道：“两位把心中的谜底写下，我替你们拿进去应了。”说着，他唤来一书童拿了笔墨。哥哥写了谜底，万俟皓笑看了纸上的字，又对哥哥道：“叶兄，我真庆幸你不是把所有的谜底写尽了，否则，我们跃阳会馆真亏大了。”
　　又笑谈了一阵，才与哥哥拿了各样彩头出馆。略看一遍，“亞”字的彩最重，是一个汉玉镇纸，雕刻成一只狮子，小巧可爱。一路上玩弄着那玉狮子，回到滇城城门，见叶茗正守坐在马车前，兀自发呆出神。我忍笑轻步过去，猛地一拍他肩膀：“要钱还是要命！”
　　叶茗被我唬了一跳，忙怨道：“我说三爷，你别一惊一乍，把我吓死了！”
　　我在一旁咯咯直笑，忽地腰间一紧，被哥哥一抱，脚便在马车前头那板上落下。哥哥上车道：“少废话，赶紧回去。”
　　叶茗连忙起身，待我与哥哥进了马车篷里，便驾车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