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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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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稍欠人烟的大街,我有些迷茫:“高大侠,我们此时该往何处去?”
高昊眯了眯眼:“方才已在王大妈那里打听过了,花溪镇并未走失了哪位小姐,”他转头看我,似有些无奈:“所以,我们要继续到别的小镇走走了。”一面走,高昊一面分析道:“你是落水被我所救,沿着那条河北上应该能找到些头绪。”
我笑笑:“好,听从高大侠吩咐。”
他笑道:“王大妈说话喜欢添油加醋。她上了年纪,你原该体谅一下。我也不过是跟随先师学了些皮毛,‘大侠’二字……”说到此处,他无奈地摇摇头。
我呵呵一笑,见他如此尴尬,亦不再打趣他。街上实是有些冷清,并无多少摊子。打开店门做生意的商铺也是有一家没一家。沿路走着便觉有些闷烦,我不由感叹道:“好好的一个镇,便被这些强盗糟蹋得这般模样了。”
高昊似有同感:“师父也曾说过世间纷乱,欲自处便要立身在外。经过这些日子,我才知道尘世如此令人纷扰。”
我奇道:“尘世?难道你从前是在寺庙里念经的和尚,才还俗出来的么?”
他微微一愣,淡然笑道:“不是的,只是以前跟随先师一直在竹林那里生活,未曾出外一窥世外。”
“原来如此,那你也算半个失忆之人了,”我迎上他困惑的目光:“你的记忆只停留在竹林里那些重复的岁月,每日如一。而我如今仅存的记忆,也不过只在那片林里罢了。说来,我们两个亦算是同病相怜了。”
他微微一笑,又微叹了口气,没有接话。一时两人都静默不语地走在寂静的街上,不远处已经能看到镇里的牌坊。我瞥见不远处的街角,那里正站着一个衣衫破碎的邋遢男子,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乞讨,心中不由连生出一丝恻隐。我回头张望,四周也没有几个人走动。我转首向高昊问道:“高昊,你身上有带钱么?”
向那乞丐看了看,高昊会意地从袖里摸出一个钱袋:“都是些铜板,你留些作我们的盘缠。”
我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冲他一笑:“遵命。”
“叮咚叮咚……”那乞丐手里的碗里一串清脆的声响。“好人有好报啊,您一定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财源滚滚……”他一面说着,一面感激地抬起一直低垂着的头。
“啊!”一看见我的脸,他便失声叫出,手里的碗跌落在地,碎片四散,唬了我一下。他一脸震惊,颤抖的手指正对着我:“你……你,落菡。是你,竟然是你!”
我慌忙退后,高昊也在同时移步上前将我挡在了他的身后。那人依旧保持着那姿势,双眼似欲要将我望穿:“落菡,落菡,”说着,他忽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忙拍去褴褛衣衫上的灰土,又用手拨开脏乱的头发,露出了自己的脸庞:“落菡,我是哥哥啊,我是哥哥啊!魏岚,我是魏岚啊!”
“魏岚?”我虽记不清过去的事了,可眼前的人分明已有五十多岁,满头银发。他自称是我的哥哥,难免叫我狐疑。
高昊用手微挡他欲过来的姿势,还未说话,那乞丐却又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我都老了,落菡怎么可能不老。她不是的,她不是的……”
见他不断摇头,我好奇道:“落菡,很好听的名字啊,想必她也一定人如其名吧。”
“当年落菡深得圣上喜爱,被立为后,又为圣上诞下了挽晴……”提及“落菡”一词,那人的脸上渐渐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可转瞬间又眉头紧锁:“她死了,她死了……圣上死了,她死了,挽晴也死了,都死了,都死了……”
“大爷,大爷……”见他又陷入了失态的忘我,我连忙唤他。
那人忽地怒目斥责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样子着实有些骇人:“上官儒林这个天杀的,他竟敢弑君!”他疯了般地似乎仍旧沉浸在回忆中:“魏家都没了,只剩我一个,我一个……”说着,他痛苦地抱着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就我一个逃了出来,就我一个……”他喃喃地重复着,最后失声痛哭。
高昊突然开口问道:“落菡?是前朝宛国的皇后么?”
“落菡,落菡……”
“您,您是前朝宛国的国舅魏岚?”
“国舅……呵呵……哈哈……国舅……哈哈……”他向自己身上扫了眼,如失心疯般张开了手臂,仰天自嘲:“国舅,哈哈,竟然在这里乞讨,哈哈……”
“国舅何以沦落至此?”
那人冷笑一声: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当年坐享荣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哈哈,今日竟沦落到靠人施舍这般田地……”
高昊忽又问道:“不知前辈您可知道上官浅月吗?”
我不解地看了看他,那人却忽地回神过来:“上官浅月?你是说月妃?”他脸上的表情又缓和了些,径自地点了点头:“月妃,她的确是个让人敬佩的女人。直至她服毒自尽,她的一生都不曾背叛过圣上。”
“那敢问前辈可知她以后……”
那人眯了眯眼,轻蔑地摆着手打断道:“哼,你自己去问她的哥哥,上官家的事,我不知道,也不屑知道。”忽又颓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妹子身首何处了……落菡,落菡……”
我无奈地看向高昊,高昊对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也没有办法。我回看那人,依旧有些如痴如狂,虽同情,但也心知不能帮到什么,与高昊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亦不再理会这人,沿着花溪镇外的小路朝北而上。
叶落了一地,只浅浅地留下一行人踏踩过了蜿蜒曲径。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走在树丛深处,静谧的四周让人一时忘却了自身的存在,婉转的鸟鸣不时响起,却越显冷清。已是深秋,不闻虫鸣。
走了一天的路,天色开始暗了下来,眺望前方,依旧看不见人烟,只怕今日要在这荒郊野地里过夜了。
高昊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想,他回头看我:“天色已晚,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明早天明再出发吧。”
我点头回应,他又补充道:“点上火,便无需担心有野兽来袭。”
我听后心下明白他不过是担心我会害怕。毕竟我是个姑娘,便是怕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才说这些安定我的心神。我微微一笑,十几个拿着刀的强盗他既能应付,又何惧野兽之流。有他在,我还要担心什么?
看了看我神情,他也会意地淡淡一笑,又在附近拾了些枯枝细木。我的目光也懒得追随他的身影,只要能听到他在四周走动便已心安。倚树而坐,抬头张望,像是东北的那边较为特别些。远远看去,火红的一片。若不细看,还以为红云烧亮了那边的天空。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我抽回思绪,将视线转移到声源之处。
只见正走过来的高昊的手上还多了只肥大的野兔,我不用惊愕地张了张嘴,实是想不明白无弓无箭他是如何抓了这小东西的。未曾说出心中的疑惑,他似已猜到,轻微一笑:“无意看到了一兔子洞,又找了邻近的洞口,用烟熏了它出来。”
不曾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心思,我不由一笑。又见那只兔子的双耳被他的手拽紧,四腿不时地猛然乱蹬,一双黑亮的眼睛骨溜溜地转着,似在哀求同情着。兔子本非狰狞长相之物,加上此刻摆出如此可怜之相,我不由有些不忍。
我把头一侧,却听见高昊带些笑意的声音:“包袱里面有些干粮。”
我听毕伸手将放在一边的包袱拖了过来,里面有一个方巾包了的干粮包裹,解开了便见五六只两个拳头大小的大馒头。随手拿了一个,撕了一片便放在嘴边。如此吃了几口,也不看他,只听到他在一旁动作。火星开始噼噼啪啪地溅出,火烧了木的焦烟渐渐传来。才半个馒头下肚,便觉嘴里一阵干渴。
夜色渐浓,空中慢慢飘来一阵阵香味,一丝浅淡一丝浓。我咬咬牙,索性将馒头塞到嘴里,又咬了一口。沉住气细嚼着,又拿了水袋向口里倒了几口水,可喉间却丝毫没有改观。我扭头看去,高昊手里正抓着一木枝,上头串着烤得红光油亮的野味。卷起双袖的他用嘴撕扯着兔肉,本该十分不雅的动作却偏偏被他演绎得“真名士自风流”的洒脱。
似乎感到我的目光,他停了下来侧头看我,一边嘴角微微勾起。闻着从他手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我咽了咽喉中的涎液,将目光移至漫天星斗,却听他道:“你还是尝些吧,馒头终不是什么美味。”
我低头瞟了眼他手里的美味,上面早没了几大块肉并被啃下了几个牙印。又咽了口唾液,我不语,看向别处。
“我留了半只给你,你若是不要,我便吃了。”
我惊喜回头:“真的?”
他大概诧异我如此高兴,愣了下才从身后的枝架上拿了那半只兔子下来,递给我道;“会不会太多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可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迫不及待地夺过他手里的兔子,双手各拿稳一边大口地吃了起来。只觉嘴里一阵香甜,我满足地闭上眼细嚼,却又听到高昊道:“这个馒头还剩那么多,太浪费了。”
我睁眼看去,正是方才我为了接那兔子而扔在身旁的半个馒头。抬眸看高昊一脸惋惜,我不由有些愧疚:“这兔子我定不会像浪费馒头一样的。”他听后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消多时,手里的半边兔子已然下肚,我犹有些不舍地放下没有几丝肉的骨头。惊觉得手上有些粘糊,活动一下手指,有些无措。转头看高昊,左手手肘搁在一曲起的膝上,手臂微垂,右手则撑着地,眼看着我这边出神。
我伸出一指,直指向他的脸。他不解地看了看我,我淡然道:“你嘴上还有些,我帮你擦。”说着,我的食指轻碰他的嘴角,他则尴尬地定住,我对他微微一笑,指尖却突然反向沿着他的脸颊上重力一划。顿时,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油渍。
我终于忍不住放声笑出,他一脸怅然,用衣袖轻拭去脸上的痕迹。我又道:“你怎么用衣服擦,都弄脏了。”
高昊一面从衣袖里掏了张方巾,一面道:“我只随身带了一张干净的布,给你擦吧。”
我低头看着他递来的帕子,愣了愣,方才接过。擦净了手,又将脏的一面折起,干净的那面对外,再次伸手,用那帕子替他擦了下嘴角上的油:“刚才不好意思,你别放心上。”
他看着我呆了半响,眼神闪烁,方才应道:“没关系,不过个玩笑罢了。”
喝了些水冲去嘴里的油香,便觉有些乏了。靠着树干,我转头看他道:“明早还要赶路,我先歇息了。”只听他应了声,我便合眼休息,渐渐入梦。
我安稳地睡了一觉,心道:虽在郊外,可夜里也不算太凉。睁开眼,却看见高昊的脸放大了正对着我。我一惊,不知怎么的,我竟枕着他的腿躺了一晚,身上还披着件较厚的披风。难怪昨日一夜不觉凉意。他却是靠着树身坐着睡了一夜,头因熟睡而低垂下来。
这本是尴尬的姿势,原欲起身,可又怕惊扰了他,想来他一定一夜没有睡好。这样想着,便没有再动。我无聊地观察着他的脸,每一道线条都是如此完美,勾出他俊美的脸庞。便是这薄唇,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心安。我看得有些入神,他的羽睫忽地扑簌抖了抖,然后星眸睁开。
我们两个从未从此近距离地注视过对方,他难免吃了一惊,猛地将身子向后一仰,不料后头是树,头便狠撞在了树上。
我忙起身,欲伸手过去:“没事吧?”
他用手捂住后脑,连连摇头:“无碍。我们收拾下东西上路吧。”说罢,他匆匆地拾起包袱道:“走吧。”
诧异地看着他如此迅速的动作,呆滞了片刻我方才掀起身上的披风起身。回神向前看了看,方向正是那片火红的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