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时》无嘴葛喵喵

14、异族

　　走了半日，穿过密林，前方渐见宽敞明亮起来，可脚下的路却变得有些扎脚。地上棱角分明的碎石子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绣花鞋底面不断地割刮着我的足下，暗暗生疼。抬头看着前面脚步不见缓慢的背影，我咬了咬牙，继续快步前行。
　　习习凉风，参杂着几丝甘泉的清甜气息，我缓缓舒了口气。一弯清泉汩汩而流，高昊驻足片刻后弯下腰身准备褪下鞋袜。我不由看向下方，犹豫地将脚在地上蹭了蹭，才慢吞吞地坐到了地上，伸手轻轻地脱去了右脚上的鞋。
　　一手拎着鞋袜的高昊转过身正欲开口，又马上扭过了头。我连忙将另一只鞋脱下，拎起鞋迅速地站起身来。忍痛向前走了几步，直至清凉的溪水没过了脚跟。
　　凉水寻了我脚上最细微的伤口侵入，沙石趁机在脚下多划几道痕迹。我忙欲微微提前一脚以舒缓疼痛，不防一个踉跄向前扑去。前面的人迅速地伸手挡住了我下跌的趋势，将我扶稳后，他又向我摊开了一手。
　　我慌张地瞟了他一眼，缓缓把右手搭上去。底下摊开的手慢慢地合拢，温暖由松至紧。心里一直慌乱，刺骨的痛又把我拉回了现实。
　　“你的脚怎么了？”高昊发觉了我的异样。
　　“没，没什么……”
　　他疑惑地研究着我的眼神，忽严肃道：“不行，我看看。”不由分说，他躬下身查看我的脚伤。果断伸出的手在我的脚前犹豫着停了半刻，便握紧了我的脚轻轻向后抬起。我忙伸手搭在他肩上站稳，方才瞄到自己粉白的脚底划着一道道淡红的印记。
　　“脚伤了怎么不叫我停下？”
　　我一时不习惯他这样的表情，不知该怎么回应。却见他背过身去，双膝一曲，蹲下身去：“上来，”他侧头回看我：“我背你。”
　　我愣了片刻，迟疑地附上身去，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在他前面无措地交叉握着。他挽紧了我的腿，缓慢起身，背着我涉过溪流。正觉脸上一阵发烫，又听他道：“幸亏伤浅，下次不要再这么傻了。”
　　我将头埋在他背上，轻轻应了声：“恩。”
　　阳光在身上铺下薄薄的一层光晕，温暖一丝丝地从皮肤渗入心里，地上拉出两个交错的身影。
　　金黄的日晖一路上一直追随着我们前进的身影，此时渐渐化出橘红的色彩，由淡至浓。夕阳斜照，殷红的线条勾出天际泛起的一浪浪云海。我一时被眼前慑人心魄的美丽所震撼，此刻的我只能选择静默。火红的枫林已将我们吞没在它的热情中，连被树梢围起了的天空也是染得一片片妖艳的瑰红。天地浑然相连一片亮丽的红，让掠耳的秋风也感染了温度。我只能大音无声般地激动着，仿佛有一种强大的冲击力扼住了我的胸膛与喉咙。
　　我突然想起云海翻腾的仙境，这里异于仙境，但却毫不逊色。它如同一个娇艳妩媚的女子，美艳不可方物。踌躇间，我的思绪中又飘来一阵琴声，音泠悦耳，与景致相得益彰。
　　高昊忽道：“看来就要到了。”
　　“什么？”我听后回神，这才发现琴声并非自己的臆想，而是从不远的枫林深处传来。我轻拍高昊的肩：“你背了很久了，我自己下来走罢。”怕他坚持，我又道：“这地上积了很厚的一层落叶，不碍事。”
　　高昊听后不语，蹲下身将我放下。我们互相对视一眼，便都看向了琴声的源头。
　　深入片刻，两个火红的女孩便夺去了我所有的注意。林中，一个女子盘膝而坐，身前摆了张精致的四脚长几，上面置了把琴。纤纤细指随心地拨弄着琴弦。乌黑浓密的发丝被红绸盘起，只留下少些下部的长发拨在一侧。只有一支雕花金簪随意地插在发间，她的主人则娇美得如一朵玫瑰。另一个女孩则随着乐声举袖而舞，身姿曼妙。落叶因她的舞步簌簌而响，瀑布般散落的长发映着夕阳跟随舞步轻动，更为她平添了姿色。两人的衣物虽在样式上有些不同，但却都是夺目的火红色。若非看到排满了一周的佩刀侍卫，我定会错认她们是此地的仙女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由有些自愧，在这和谐的红色中，我身上的绿色衣裙实是有些碍眼。
　　那跳舞的女子忽地停下，周围的侍卫已有人喊：“什么人？！”
　　我还未答话，那女子已转身看了过来。她惊讶地注视着我，半响反应过来：“不想绿萼氏竟会有从此让人惊艳的女子。”
　　那边抚琴的女子听后却扑哧一笑，又用绢袖掩了笑容，声音中的不屑依旧径自传来：“红鸢姐姐，绿萼自是要有几番姿色的。想来柳妃亦是不差的，否则怎可担起柳妃这名号？”她忽地娇笑起来，清婉的笑声却令人无名的厌恶：“姐姐，这往后也说不准欣妹妹也会像柳妃一样当个高贵的碧妃之类的呢。”
　　红鸢不由皱了皱眉：“红嫣！欣儿已是花月氏的族人了，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那红嫣依旧一脸不以为然，站起身走到红鸢身旁，又侧头笑看着我：“怎么，这位妹妹别也是要入宫的吧？可别说没有人提醒你，几位殿下眼里不慎入了沙子，一时错将你点了进府或也是有的。可即便到了他们跟前，等殿下们眼睛不迷糊了，你便是再妩媚也不过是棵剩蒜，青臭味一把，谁还稀罕？妹妹若是个明白事理的，便趁早打住了那痴心妄想，别给自己找难堪。要知道，再贵重的服饰也遮不住里面的卑劣。鸦雀就是鸦雀，她永远就不是个凤凰命。”
　　“好了，红嫣，你就歇停会儿罢！”红鸢虽是劝阻，却仍是待她说完了才发话，想来心里也是默许了红嫣这番话的。才来此处，却莫名其妙地被人羞辱一番。那几句尖酸的字句早刺痛了我的自尊，我本就不是易受气的，按捺不住便答了话。
　　我微微一笑：“这位姐姐这话倒是不错。乌鸦就是乌鸦，偏生有的乌鸦以为自己教训了麻雀就能当凤凰了。依我看，这乌鸦还真是让人发笑，这位姐姐说是不是？”
　　红嫣听后脸色一变，纤纤细指猛然抬起：“你！你是个什么东西？！卑贱的绿萼也敢回我红氏的话？！简直是反了！”她话还未完，已举起一手向我脸上挥来。
　　我眼前掠过一影，站在我身旁的高昊拦了她的手顺势一甩，转眼间便见红嫣扑倒在地。
　　“大胆！”红鸢见后一喝，她身边的侍卫便快速地抽出鞘里的刀。红嫣还未起身，便一叠声道：“把这些贱人都抓起来！都给我送刑房里去！”
　　数十个侍卫应声冲上前来，红鸢又开口道：“莫要伤了她们性命！”
　　我心中暗骂：“好狠的女子，是要侍卫留了我们的性命好让她们用刑出气么？”
　　看着涌上的人，我皱了皱眉。高昊不紧不慢地将我挡在他身后，绕过一侍卫的剑锋，迅速伸手向这人的手腕翻手一击，另一手则在下接过从这人松开的手中掉落的剑，转腕一挥，便将侍卫系在腰间的剑鞘削落。右足向前一抬，又将剑鞘踢至人高，夺过了剑鞘。高昊流利的动作让眼前的那侍卫不由一愣。“得罪了。”高昊边说边将剑鞘向那人颈间一击，那人便昏死过去。
　　将剑收入剑鞘，高昊才举剑向剩余的侍卫挥去。几下动作，面前的人都捂着伤痛接连倒地。
　　红鸢向地上哼哼叽叽的人群扫了眼，再看向我们：“造反，不是你们能承担得起的罪名，你们还是收手罢。”
　　“姑娘误会了，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也不是绿萼一族，只是花溪一带能买到的最好衣物无非这些。”高昊说后将剑向地一掷，“铛”地一声却将坐在地上的红嫣吓得花容失色。
　　高昊向惊魂未定的红嫣走去，蹲下身柔声道：“这位姑娘，方才在下一时心急才没有控制好力度，并非存心将姑娘推倒在地。得罪之处还请姑娘见谅。”说着，他向她伸出一手，意欲将她扶起。
　　红嫣愣了愣，慌忙地将头一低：“公子也是无心之失，嫣儿怎好怪责。方才亦是嫣儿鲁莽了，还望公子不要介怀。”
　　眼见红嫣羞答答地将手搭上高昊的掌心，我便明了定是适才高昊的身手俘获了这位小姐的芳心。我心中不由有些怪异的念头：刚才，高昊应该很好吧？可为何，觉得眼前这样一副赏心悦目的英雄扶起美人画面如此刺眼？
　　相反于红嫣的举措，红鸢却不为眼前所动：“既然不是绿萼，不知公子是哪里人氏？”
　　高昊道：“在下师从莫言，并无官氏。”
　　“什么？你是冷逸的门下？”红鸢惊讶开口。
　　“冷逸医仙么？那这位，”红嫣视线终于从高昊的身上转移开来，幽怨地望向我：“这位是公子的师妹么？”
　　“不是的，这位是……”
　　我接过高昊未完的话：“我是公子的贴身丫鬟。”
　　红嫣脸上的忧郁顿时释然，庆幸地看着我道：“原来这位是丫鬟妹妹，方才红嫣失礼了。”
　　我心中冷哼了声，不动声色地以笑还迎：“姐姐哪里的话，我这个贴身丫鬟日日照顾公子的起居饮食，从不离身，公子待我好些也是自然的事。所以，公子刚为我推了姐姐到地上也不是存心的，是姐姐莫要介怀才好。”
　　红嫣的脸又瞬间扭曲了一下，大概心里已咒骂了我千百遍，可又偏要在高昊面前装得大方得体。她僵硬着脸上的笑容应答道：“嫣儿怎么会如此小心眼呢？不知公子今日晚上可有歇脚的地方，如若公子不嫌弃，不如到嫣儿府上……”
　　“嫣儿！”红鸢忽地喝断了红嫣的话，又对我们开口道：“我这表妹不太会说话，公子见谅罢。既然是冷逸先生的门下，若公子能在我们红府做客也是我们红氏的荣幸。若果公子不嫌弃，便在红府多留几日罢。过几日是花诞了，我们也好一尽地主之谊。”
　　“红鸢姐姐！”红嫣难掩兴喜，拉了红鸢的手便依在了她身上，想是心里定当无限感激她的表姐吧。
　　“这……”高昊似有些犹疑不决。
　　我唯恐天下不乱地填了句嘴：“公子，便答应了吧。我们人生地不熟，免了找客栈的麻烦不也好吗？”
　　“好吧，既然小宛都这样说。”高昊笑着看了看我，转向红鸢两人做了个揖：“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两位了。”
　　红嫣听后向我投来忿恨的一眼，又迅速陷入高昊应承了的兴奋中。
　　红鸢又看了眼倒了一地人：“该怎么回府，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语毕，她又对我们道：“两位请，我和红嫣带路吧。”
　　我转身回看那些侍卫，一个个慌忙欲起身，只是都倍感艰难。我暗暗吃惊，仅一剑鞘而已便已如此，若是一刀锋，这又该是怎样的场面？心中不由一寒，只觉得站在身边的人如此陌生。虽与他并行了这么久，可我对他的了解却是少之又少。他的师父莫言究竟是何人？冷逸又是意味着一个怎样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