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时》无嘴葛喵喵

12、归隐

　　清脆的鸟鸣声，在耳边回荡。
　　我缓缓地睁开双眼，耀眼的阳光从近处的几扇纸窗中透出。窗外，一排排高大挺拔的竹子送来一阵阵凉意。我张望四周，这里是一间简单别致的小屋，简陋却让人感觉心安。
　　不知何时，前头敞开的门前现出了一道身影，直至他走近，我才看清了他的脸。
　　清秀的脸庞，薄唇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恍惚中我感觉温暖似乎不是源自他背后的阳光，而是他迷人的微笑。
　　他好像惊讶我醒了，又迅速平静了眼里的惊疑。他轻道：“姑娘，你醒了？”
　　我迷茫地问道：“这里……是？”
　　他解释道：“此处是在下的陋居。在下无意在河边发现了姑娘，姑娘当时昏迷不醒……”
　　“我……我在河边？”
　　“不知姑娘家在何处，可以知道姑娘的芳名吗？在下可以代为通知你的家人。”
　　“我……我叫……”，头很疼，我无助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我不记得了。”
　　他诧异地问：“那，那姑娘可记得家在何处？”
　　我依旧摇头。
　　“这……”他迟疑，又开口道：“那姑娘暂时先在这里休息，待身体好些，再出去走走，看看能否记起什么。”
　　我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公子了。”
　　接连几日，身感无力，只能躺在床榻上。除了每日进食药膳，平日都难以见到那位公子。每天都静静地出神，思考着他的问题：我是谁？我家在哪里？觉得自己应该漏下了很重要的东西，可是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经过几日静养，终于好了些。我试探性地起身，坐在床上，用手轻揉因几日卧床而有些疼的脖子。“吱呀……”的一声，恍惚间让人错觉这里淹没了多少年岁。我扭头看去，小巧简陋的柴门敞开着，那里站着的是照料了我几日的人。我对他报以礼貌的微笑，他冲我点点头，边走过来边道：“姑娘今日觉得大好了？”
　　我笑答道：“是啊，多谢公子这几日的照顾。”又见他手里拿着一叠衣衫，不由奇道：“这是……？”
　　他尴尬地笑笑：“当日姑娘穿的是一身男装，”他忽地停住，脸一红，又道：“我是让一位大婶让了套衣服。恩，我想姑娘也不合身，就到镇里买了几套衣裙。”
　　我歉意道：“麻烦公子了。”我虽应下，可心中却对自己一身男装困惑不已。
　　“既然姑娘能下地走了，姑娘就选一套换上吧。”他弯身将衣物在床边搁下，缓步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剩我一人，我撇头看了看床边的衣物，随意挑了件浅绿色的衣裙。解下宽大的粗布衣衫，我却惊讶地发现脖上挂着一上好的锦线，底下正坠着块皓洁剔透的晶石。
　　好奇心起，我低头取下项上的晶石。那石上还残存着身体的余温，但却渐渐失去了灵透，最后褪变出汉白玉的色泽。只有指尖触碰着的部分，留下浅淡的晶莹印迹。我不由惊异，又用一指轻碰玉石的中心，指尖处传来一阵透心的凉意。那石如同受了惊似地，才显现的洁白便以我的指尖为中心沿着四周如潮水般慌忙地退去，又变得晶莹剔透起来。“宛？”我不由自主地将玉上镌刻的字念了出来。似曾相识，却又异常陌生。不及多想，我拾起一旁的绢裙穿上，将玉重新贴身藏好。
　　听到开门的声响，门外背对着我的公子转过身来，目光与我对上，微怔片刻，马上将视线转至一旁。
　　见到他的反应，我不由问道：“公子，我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的？”
　　他看向我道：“不，没有。”又接道：“对了，姑娘，我还买了些钗环。”说着，他步回屋里，走至桌边。我惊异地看着桌上散放着的各式发簪钗饰，耳边又听见他的声音：“我实是不知姑娘该用什么样的，就各样都买了一支。”
　　我笑看他，他正看向屋外：“姑娘，在下只是想外面的溪水更胜于铜镜，故没有添置镜子，姑娘不妨借水面梳洗吧。”
　　“公子不用总是叫我姑娘姑娘的，你叫我小宛吧。”
　　他转头惊讶地看我，我开口解释道：“是我随意起的名字，总不能总叫姑娘吧。”
　　他会心一笑：“是了，那姑娘……那小宛也不要叫我公子了，叫我的名字吧，我叫高昊。”
　　我伸手在桌上选了一简单的白玉芙蓉簪，又顺手拿了木梳，回头笑道：“那小宛谢过高昊的簪子了。”
　　不待看他表情，我快步走向门外的那条小溪。倚溪蹲下，随手将簪梳搁置一边。挽起双袖，掬一盈手的清水，泼打在脸上，清凉舒适的感觉让我享受地眯起双眼。再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散发的女子，灵动的双眼正与我对视。流动的溪水虽让她的脸庞晃荡着，却依旧能辨认出那张秀丽的脸。她缓缓地将手抚向自己的脸庞，片刻间失了神。
　　再次看到小宛，高昊难免惊讶地发现她依旧青丝披散，羽睫上还闪烁着剔透的水珠。
　　我尴尬地笑道：“我……我好像不懂怎么挽发，”复又将手上的簪子放回桌面：“我不会用。”
　　高昊愣了愣，自言道：“不会绾发，”沉吟一阵，他看向我：“小宛，你许是位小姐，所以才不懂如何扎髻的。”
　　我笑答应道：“或许吧，”转头看向桌上的发饰，惋惜道：“可惜了这些发饰了，高昊，真对不起。”
　　他笑笑：“现在说可惜，尚还言之过早。”
　　我不解地看他，他一笑：“自是有办法的。”
　　我本急着要出去逛逛，但以我身体尚未恢复为由，高昊又把我在这清幽之地留了一个月。
　　篱笆矮墙 ，茅草小屋，周遭都是青翠欲滴的竹子。因为下部密集的缘故，上部的竹梢便自然地向四方倾斜下来，形成优美的弧线。清风拂过，竹影摇曳，就像在频频点头迎送来去的人。后来从高昊那里方知道这竹子叫慈竹，是他的师父亲手栽种的。再远些则是天然而生的绵竹与苦竹，与笼生的慈竹相映成趣，幽意相生。屋外不远处是一弯浅溪，将成片的竹林断隔在一旁。涉过溪水，便是一郁郁葱葱的古楠树林，沿着山坡漫上。平日里，我跟随高昊行至此处寻药。他也曾教我辨认常见的药草，以及寻常的医理。
　　除了学习医理，亦有享受这幽静之地的朴实惬意之时。清澈的溪水萦绕着卷起裤腿的脚边，我便坐在岸边悠哉地看着踏在溪中抓鱼的高昊。他身手很好，不待片刻便能抓到肥大的鱼儿。他举着鱼的双手兴奋地向我挥摆着，两眼笑得如同弯月。被捉的鱼自然成了我们的美餐了，火花上噼啪地烤着架在枝上的鱼，香气一阵阵袭来。不能不说，高昊的手艺真的不错……
　　有诗云：眼边无俗物，多病也身轻。整整一个月安详平静的竹林生活在我记忆中永远都是最美好的，而这样的生活因我的脚步日益稳健而结束了。高昊说我的身体已经恢复，是时候出外搜寻属于自己的记忆了。
　　收拾了包袱，跟随高昊走了半个时辰才见到一小镇。驻足抬头，高大的牌坊上镌着的是：花溪镇。向下方望去，街上颇为冷清，而不是与“镇”字相符的闹市。再看两旁房屋陈旧，我不由微蹙眉头。
　　未曾说出心中的困惑，高昊似已看出我的心思，简要解释：“这里原先也是热闹的，只是自从两国摩擦，官府无心理会这样的小镇。盗贼总是随“乱”字而来。”
　　我听后默然。又拐过两个街口，走至一处民宅前，高昊轻敲了几声门。趁着门依旧静默，他又道：“我与这里的王大妈有些交情，便是……是那位借你衣服的人了。”
　　见他似有些拘谨，我对他粲然一笑，却不想非但不能让他平复，还让他的眼神逃向了另一处。见他如此神色，我只好黯下笑容。门却忽地开了一窄缝，探出一个稍胖的脸庞，一见人，便立即笑开：“是高公子啊！快进来！”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门敞开，又惊讶地看着我：“呀，好俊的丫头！高公子真好福气啊！”
　　我温婉笑道：“王大妈，你好，我是小宛。”
　　“哎，哎……”王大妈忙欣喜应道：“快进来。”
　　趁高昊与王大妈叙旧，我随意地打量着这家旧陋的院子。虽破旧了些，但四处精心栽种的花草又为院落增了些别致。
　　“小宛姑娘……小宛姑娘……”
　　我回神寻声看去，见王大妈正笑着向我招手：“来，小宛姑娘……”
　　我疑惑地望向高昊，他正迎上我的目光，脸上挂着让人安心的笑容。他分明没说什么，可从看见他的笑容的那一刻开始，我便不由自主地放下了猜疑，随王大妈走进了一间房子。
　　“小宛姑娘，你坐这……”王大妈忙招呼我坐到一妆台前，又将一支簪子并几串细珠放在了梳妆台前。
　　我诧异地看着桌上那根雪白晶剔的芙蓉簪子，耳边王大妈道：“小宛姑娘，高公子眼光不错啊，这白玉簪子真配你的气质了。”
　　我对着镜中的她嫣然一笑。她拉开屉柜从里取了木梳，边替我将散发理顺，边接道：“高公子是我们镇里的恩人，多亏了他我们才保住了小命。像高公子这样的人物，就是像小宛姑娘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呢……”
　　我好奇接话：“王大妈，你说高昊他救了你们镇里的人？”
　　“是啊，那时强盗常常在镇外徘徊，出镇的人家都心惊胆颤的。前些日子也不知怎么的，那些强盗突然闯了进镇里，骑着马横冲直撞，又烧杀掠夺的。哎，那时真是惨不忍睹的场景啊……”王大妈说着，不由自主地缓了手，似乎又沉浸在她口中描述的那痛苦的回忆：“从前宛国时候，我们花国还是太平盛世的，自从宛国改朝换代，我们这些两国交界处就常常兵荒马乱的。像那天啊，隔壁的碧儿险些就要被那几个强盗糟蹋了，阿弥陀佛，多亏老天爷怜悯，派了个高公子来……”
　　我静静地听着王大妈的描述，顺着她的话，眼前渐渐幻想出高昊信手拾起路边的竹竿轻捷挥舞，将那群草寇从镇里赶出的情景。
　　我心下暗笑，看他一时腼腆，一时淡定，不曾想他竟然是这样的人。淡淡一笑，随意抬眼，不由一愣。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娇柔美丽的脸，两撮柔顺的青丝从颈后分梳垂至胸前。上部的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上面斜插了支白玉芙蓉簪，一串墨绿的玻璃珠子在发上参差大小地环绕了两圈，末尾处低垂耳前，轻巧灵动，更胜步摇。
　　“小宛姑娘，你长得真好看，就像是天上的仙女。”王大妈双手搭上我的肩上，俯身笑看着镜中的我赞叹道。
　　我浅笑道：“您该赞您的妙手呢。”
　　“是了，要让高公子看看。”不等我说什么，王大妈边说边推搡着我从座上离开，拉我走了出去。
　　跨出门外，便见阳光下的高昊眯着双眼出神地观赏着院墙边的一盆白海棠。似乎感觉到我们出门的动作，他侧头看了过来，惊讶地张了张嘴。
　　我走向他，张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圈再停下问他：“怎样？好看吗？”我滔滔不绝地赞道，伸手指了指头上的发髻：“王大妈真有一双巧手呢，几下摆弄就挽好了这个髻。还有，这个珠子，好新奇呢……”
　　见他不说话，我撇撇嘴：“怎么了？难道你不觉得好看吗？”
　　“不，好看，”他又摆摆手急道：“我说的不是不好看，我的意思是很好。”
　　我抿嘴轻笑，王大妈却凑起了热闹：“就小宛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人物，高公子怕是找不出个好词来形容。”说着，她便开始叨叨不断：“哎呀，真真郎才女貌了……”
　　高昊猛地一咳，打断了王大妈的话。我听到后一句早已觉得脸上发烫，慌忙将视线转至一边，却听见高昊温和的声音：“王大妈，你别总拿小宛打趣。我们还有事，先行告辞了。”缓了缓，又接着道：“小宛，我们先启程吧。”
　　我应声，快步跟上他。两人相继与王大妈道别，王大妈一面念叨着我们要记得来看她，一面依依不舍地将我们送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