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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第七部分( ...

  •   第七部分
      (1933-1933)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中华民国二十二年
      昭和八年-昭和八年

      王世子,还是王行长?
      说来说去,他们就搂抱到一块去了。他们耳鬓厮磨,嘀嘀咕咕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最后也没指责。有那么半晌,他们安静,像两棵水草浮动,偶尔掠过彼此的面庞,又很快贴上去。傍晚将静谧投进窗户棱子里,把艰涩都抹去了,粗粝都抚平了。画匠闭眼摩挲眼前那个人的头发,但没有摸到曾经刺手的发茬。画匠又迷茫了,他又不知道怎样称呼眼前这个变来变去的人了。他是谁,是他熟悉的人吗,又变回王世子吗?画匠想到中国诗里时常把徒增的惆怅比作长了的头发,便不由得觉得沮丧。
      “新钞方案实施还有个过程,不急这几天;琼先生挖坟土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毛子山高水远,那就更别提。好不容易独处,我这几日带你去北京玩如何?带你去我做小孩时呆过的地方看看。”
      王行长对画匠道,画匠打起了精神,他显然高兴得很。

      “此时离行期尚远,正当行乐,反要伤悲,岂不将好好时光都变成苦海吗? ”
      长城抗战结束,日本大胜,新京将召开一场庄重的华族舞会以表示庆贺,嵯峨家的两个女儿也理所应当收到了邀请。浩早早就被接走了,然而彩还窝在学校看闲书。男欢女爱,水乳交融,一本《镜花缘》把彩看得面色绯红。赤裸的文字,大胆的图画,再加上好朋友节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彩的心简直要跳到天上去了。
      放学了,节子也走了,操场上照例奔跑着踢足球的男孩子们,但彩那天却没有上场的心思。她心里反复想着同班同学节子口中的“女孩”和“女人”,却见到木村从高二部的教学楼那里跑过来。木村用男人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彩——她脸上脸红一道黑一道,全是体育课上晒的;辫子的发丝乱七八糟,全是疯玩时跑的;最可笑的就是那身校服裙子。木村从未见过一位小姐的校服可以脏成那个样子,知道的明白她在画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跑煤窑里做劳工去了。三言两语,木村对彩实行了一场父权社会教导,于是彩终于明白自己很多行为没有吸引人的女人味。好女人笑的时候应该是用手捂着樱桃小嘴,而不是露出牙齿哈哈大笑;走路的时候应该摇曳生姿,而不是穿着球鞋乱跑;讲话的时候应该三缄其口,而不是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木村走了,彩变得愈加苦闷了。她本应该回家去,但她却迫切想要找个人倾诉,或者说要迫切从什么地方得到“一个男人的认可”。于是她又独自去了濠镜家里,完全把浩的指责和教导抛之脑后。
      “濠镜,你觉得我是一个女人,还是女孩?”
      “那要看对谁而言。”
      “对你呢?”
      “当然是女孩了,你和我妹妹差不多。”
      濠镜坐在书桌前写东西,他并不抬头,似乎在给他南京的妹妹写信。彩很失望,她本像个男孩似的瘫坐在沙发上,但这回答又叫她不由得挺起身来,因为她期望像木村所说那般“像个女人”。
      “马上就有一场交际舞会。”
      “我似乎知道。”
      何止是“似乎知道”?濠镜当然知道,清楚得不得了。他甚至知道这舞会是特意给浩和溥仪办的。彩闷闷不乐诉说,濠镜听得心不在焉。因为他知道嵯峨家的女儿是不会缺舞伴的,如果找不到,那大概率是家里内定好了。濠镜预计彩已经被人“定好了”,但彩却问他:
      “濠镜,你会跳舞吗?”
      彩站起来,把手张成两只爪子在客厅里学母鸡走路,边走边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这叫濠镜忍不住笑出声。
      “我会跳舞,可我不像个女人,没男人喜欢我,老天,请把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吧!真正的女人走路是一扭一扭的,而我走路像只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大猩猩!”
      彩岔开双腿,高举起手臂擂打着朝前奔走,一边走一边乱叫。
      “真正的女人笑起来要用手或者扇子捂嘴,而我笑,哈哈!”
      彩两手叉腰,故作豪迈的仰天大笑,笑罢了还要转两个圈。
      “真正的女人爱人含蓄温柔,而我爱人光明磊落——我钟意你,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吧!我会让你幸福的!”彩蹦跳着行了一个男人的绅士鞠躬礼,随后捂住胸口唱到,“亲爱的,这不是婚姻,这是自由!我一生都在渴望这一天,与你化作飞鸟挣脱牢笼,奔往自由的一天!”
      “你这么想可真是太傻了,但很可爱。”
      “我可爱吗,那为何没人愿意当我舞伴?”
      “莫着急,彩小姐,只是时候未到罢了。我送你回去吧,前些日子我收到了好些浩的警告,她说叫我离你远些。”
      “为什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误会我们了。”
      彩不服气,她觉得浩管的闲事太多。濠镜穿上大衣打开门,彩却一把拉住他。
      “濠镜,等等,你……你做我舞伴吧!”
      彩的眼神晶晶亮亮的,叫濠镜有些看愣了。他也是人,是一个有感情需求的男人。独自在关外漂泊太久,那一瞬间他确实要被那种真挚吸引蛊惑。然而最终,濠镜还是选择了理性克制,他推开了门,做了个送客手势:
      “彩小姐,我不是个好人,您还是找个更合适的人选吧。”

      伊万诺夫神色木木的,春燕拉了拉他的手,冰冰凉凉。屋外有人踏着半融化的积雪吱呀呀走,门推开了,伊万诺夫听见声响回头,好半天才认出那是来的最后一个医生。
      “孩子是肺结核,准备下后事吧。”
      1933年,肺结核尚且是致死的绝症。军营里的,军营外的,能找的医生都找遍了;苏联的,日本的,中国的,英国美国的,都找了,还能找谁?春天来了,雪停了,寒风割断了好些未破土的幼苗。伊万诺夫荒废了自己所有事,只是跪守在那张小床边祈祷有奇迹发生,好几天过去了,医生还是摇摇头。
      “咳咳咳——”小豆子又开始咳嗽了,她咳紫青了脸,春燕忍不住哭了。病,四处都是病,哈尔滨有中国人在街道烧艾草。最后一个医生很快消失在艾草烟雾的弥散里,春燕在厨房里熬米粥,她和伊万诺夫两个人远远隔着,而她似乎在背过去悄悄抹眼泪。有传染病的尸体是不敢留的,一律都要焚烧掉,然而街上的小棺材板是那样多,一个一个小匣子摆在外面,等着焚烧炉的火焰,很多小孩子都没有挺过那个冬天。
      “我们的豆子还没享过多少福,都是命,我今天最后给她做件小衣服。”
      “命?”
      伊万诺夫抬起头,心被莫大的悲哀击碎。他从来不信命,在草原焚烧长生天时他鄙夷所谓的命,甚至直到前段日子于罗文峪抛下炮弹时,他都依旧认为命是用来唬人的玩意。然而当他换上“豆子爹”的身份时,他对命又是如此恐惧。在众人一声声命的叹息里,伊万诺夫恐惧到发颤,然而现在春燕居然也承认这是命了。厨房炉子里的炭火静默燃烧,痰堵在小豆子的喉咙里,但她还是在努力呼吸,像风匣子似的“哧哧”呼吸。
      还有谁呢?
      还有帕斯捷尔医生。帕斯捷尔医生老了,退休了,被人赶走了,他早就已经不是远东军的军医,然而他在传染病最严重的时候提议在远东军建立隔离点,自此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
      隔离点在草原里,那里没有车能走的路,全是泥泞,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伊万诺夫冲出去,牵起曾经冲锋的彼得鲁什卡。一匹马,一个人,翻山越岭好几百里路。彼得鲁什卡很久没跑路了,它卯足了劲头往前跑,带着伊万诺夫整整跑了两个日夜。他们淌过结冰的河水,飞过蜿蜒的山林,艰难越过一片泥泞地,却见山头站着狼。一人,一马,如果不考虑别的,伊万诺夫肯定要拿起枪和马刀把狼群都解决了,但现在小豆子被阎王攥了半条命,他现在根本耽误不起时间。
      “哗啦——哗啦——”山坡那里刮来一片又一片的天马,有人已经从这里启程行了远路。伊万诺夫骑着彼得鲁什卡往前,狼群一直尾随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上来撕咬。远远地,伊万诺夫看见蒙古包帐篷前飘扬的彩色旗帜,遂紧闭眼睛向长生天祈祷:“长生天,我愿下地狱,不要纠缠她……”
      “咴咴——”,空谷一声尖锐的马鸣,伊万诺夫惶然四顾,却没看见任何马匹的影子。秃鹫从荒原飞过,狼群四散了,长生天好像听懂了他的告饶。他不敢耽搁,继续往前奔驰,终于望见传染病隔离营的大帐篷。风把大帐篷吹得“哗啦啦”响,他捎着风冲向隔离营,喊道:“帕斯捷尔医生,是我,伊万诺夫!”
      路况恶劣,帕斯捷尔医生没想到有人能不眠不休骑马跑过来。但是他一看来客,也不觉稀奇,毕竟那人是草原的老熟人。
      “打仗了?”
      “不,不是打仗,救救我孩子!她现在肺结核,很严重——”
      “你啥时候有了老婆和孩子?”
      帕斯捷尔医生惊了,他原以为伊万诺夫一辈子都不会走入婚姻。病床上的人呻吟,然而麻醉药没有了,帕斯捷尔医生给了一块布叫他咬在嘴里,然后继续完成剩余的腐肉切除手术。帕斯捷尔医生身后有个身材敦实的蒙古人,他长着一脸络腮胡,面相刚毅忠厚,全然是一个武生,但确实也是个医生。帕斯捷尔医生朝那武生招了招手道:
      “阿尔斯楞,远东司令来视察哩。”
      “呀呀,什么风把这么大的官老爷扇来哩?”
      “你知道他?”
      “呀呀,草原上谁不知道他呀。”
      “呀呀”是蒙古人用来表达惊叹的词,阿尔斯楞医生以为上面来视察工作了,但他没什么空当喊标语,因为另一个帐篷还挤满了病人。帕斯捷尔医生用蒙语和阿尔斯楞交谈,阿尔斯楞谨慎地思索了一会,背过身去熬药了。森登、乌和日西鲁斯、阿拉坦花其其格、昂给鲁莫斯-毕日阳古、敏吉一茵一苏日、巴嘎塔日奴、嘎顺包日其格……草药的香气掩盖掉隔离营里一股热气腾腾的腐臭味。隔离点的人都人不人鬼不鬼,溃烂让有些人手脚上的肉掉了,没掉的人也长了各种颜色的斑疮,但所幸他们还有救。这里好些人并不是远东军,甚至不是苏联人——他们都是因为战乱和协议而身份晦暗不明的人,不属于中国,不属于蒙古,不属于苏联。伊万诺夫并不知道帕斯捷尔医生和阿尔斯楞医生在偷偷收留这些人,他以为他们都是苏联人。
      “没他的红章子就没隔离点,没隔离点就不能收这些人,阿尔斯楞,你去吧。”
      帕斯捷尔医生对阿尔斯楞医生嘀咕了一会,阿尔斯楞医生收拾好东西,一个蒙古少年抱着一捆草药进了帐篷,他是阿尔斯楞医生的儿子牧仁。牧仁朝伊万诺夫行了个礼,阿尔斯楞医生从外头牵出一匹马,拍拍脑袋说“要救人命去了”。牧仁见状,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拿起一只羊前脚骨烘烧在帐篷里的火堆上烘烧了一会,看了看上面所成的纹路,而后喊住了自己父亲:
      “阿爹,得让通拉嘎去!”
      牧仁吹了一个悠长的口哨,一匹正值壮年的黑马驹子就跑来了。它叫“通拉嘎”,蒙语意为“光明”。通拉嘎撅蹄子朝伊万诺夫跑去,仿佛在宣誓自己是草原最快的马。阿尔斯楞医生呵斥了牧仁一句,他说牧仁平白无故换马是耽误时间。阿尔斯楞医生挥了一鞭子随伊万诺夫骑马朝前奔去,然而谁知还没跑过一个草丘,他见伊万诺夫骑着的白马就开始喘重气。那白马嘴里直吐血,最后居然一个跟头栽过去。
      “呀呀,马活活被跑死了!”
      彼得鲁什卡死了,阿尔斯楞医生惊呼,却听见耳边有“咔哒咔哒”的马蹄声。他一回头,见牧仁骑着通拉嘎过来了。牧仁下马,对伊万诺夫遗憾道:
      “你是不是对长生天祈祷啦?长生天刚才把这匹马的命换走了,换了你小孩的命。”
      “越说越来了,什么换命,司令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操劳的马命?”
      阿尔斯楞医生把牧仁从马上拉下来,他拍了牧仁后背一巴掌,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只能骑通拉嘎,他对伊万诺夫叹气道:
      “牧仁有点病,我们养不起,刚出生不久就被寺庙的喇嘛抱走了。等到解放以后再抱回来,牧仁已经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喇嘛啦,但他很聪明,说的话总是对的。”
      阿尔斯楞医生含糊地笑,然而伊万诺夫火急火燎,压根没心思听对方讲的老黄历,甚至顾不得彼得鲁什卡的死亡。他“好吧好吧”敷衍几句,赶忙换骑上通拉嘎就走。“咔哒咔哒”,通拉嘎确实是一匹神马,它跑得非常快,硬是把原先两天两夜的路程被缩短到了一天半夜。伊万诺夫到的时候把春燕被吓了一大跳,他的头发都快被风驰电掣的通拉嘎捎到立起来,脸上也全是风吹的糙厉干红。
      “先救孩子吧!”
      “咕嘟咕嘟”,阿尔斯楞医生又熬了那种草汤子,家里全是草汤子的味道。小豆子喝了那种草汤子一天,脸色就好些了,咳嗽也好些了。春燕搞不懂这些草药的门道,但她知道其中几样是喂马的。草汤子一连煮了好几天,小豆子真的好转了许多。伊万诺夫欣喜若狂,踉踉跄跄,像失心疯一样拽住阿尔斯楞医生的袖子:
      “阿尔斯楞医生,我简直要把你当活佛一样供起来!”
      伊万诺夫真变成一个疯鬼了,他巴不得抱着阿尔斯楞医生连转两个圈。阿尔斯楞医生吓得连连后退,心里直念“嘛咪嘛咪哄”的祈福真言,但是伊万诺夫祈求阿尔斯楞医生不要那么快回去。阿尔斯楞医生也不敢抗命,只能里里外外忙碌着。“咕嘟咕嘟,”草汤子煮着,伊万诺夫叫阿尔斯楞医生写下了药方子。一日一日过去,春燕完全好了,小豆子也好很多了,家里的咳嗽声变少了。伊万诺夫心放下了,他终于骑上通拉嘎出门去呼兰河支流边巡查。“通拉嘎”的意思是“光明”,光明带着伊万诺夫在呼兰河边奔驰,伊万诺夫心中充满感激,他继续往前奔走。
      “司令来了,全员立正!”
      顺着呼兰河排查的小队见司令顿时肃然,伊万诺夫甩了一下缰绳,通拉嘎继续往前跑。风捎过来,一人一马跑向荒芜,不知不觉就跑远了。然而跑过好几个河弯,通拉嘎突然停下了脚步。它四处观望,最后穿过沼泽走去一处低矮的山穴——不,那不是山穴,是一处被日军废弃已久的堡垒。堡垒很老旧,已经坍塌了。通拉嘎站在坍塌的堡垒前“咴咴”,仿佛在示意伊万诺夫进去。几串零星的小脚印已经被冰碴子掩埋,伊万诺夫戴上老花眼镜,最终辨认了出来。
      有人。
      左手拿枪,右手拿马刀,伊万诺夫只身走进黑暗里去,有人在微弱地呼吸。有人,但是没有回应,堡垒里很冷,伊万诺夫看东西不大清楚,但他听见一个小孩子嘶哑可怜的声音。
      “爸爸……”一个小孩子在喊爸爸,伊万诺夫找啊找,终于找到声音来源。靠近最里侧墙壁那里齐齐躺着几个女孩子,她们裹着破棉絮,冰棱子化的水滴到她们脸上,又复结了冰——那是之前去苏军营地讨要白菜的女孩子们,她们已经死去多时了,然而她们的尸体夹缝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是个丑陋的金发紫瞳小怪胎,却在严寒的冬天靠着尸体的余温活了下来。
      日军废弃的堡垒里有一个病孩子,她叫尤金尼娅。
      “爸爸……”
      换作以前,理智的伊万诺夫是不会管的,因为这可能是别人布置的陷阱,也可能代表着未知的疾病。然而戴着老花镜的豆子爹却是个被心软钳制的糊涂人,一句“爸爸”就把他喊糊涂了。豆子爹有多糊涂呀,糊涂到能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把马刀和枪全扔掉,糊涂到不加思考就抱起尤金尼娅朝家的方向骑马奔去。
      “阿尔斯楞医生,还有一个活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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