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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一道道山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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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山梁,一道道皓白。昏黑里散着千年的骨头,一层比一层厚。夜深了,山影变得迷茫,路和河流模糊了界限。自进安阳地界起道路就变得荒芜坎坷,汽车不能前行,只能换上马车和毛驴,再走一会,马车和毛驴也不好行了,只能徒步。一众人在惨白的月里前行,走一阵忽闻雷声,抬头一看,北方云起,大雨一阵。
“安阳殷墟于三十年前出现所谓龟甲之字,此种材料至海宁王国维先生手中,成极重大之发明。但考古学又不仅在于文字,无文字之器物亦是研究要件。地下情形之知识,乃为近代考古学所要求。”
“叫美国那边来主持做吧。”
“琼先生,中国的历史要被他国垄断了。前些年李济和袁复礼主持河东道西阴村遗址发掘时候,做考古的全是西方的地质学家与传教士。”
“这有什么不好?”
天黑泥滑,一众人遂脱鞋踏雨而行。风雨萧瑟,傅斯年和琼先生艰难前行。琼先生看到一具狗残余一半的骸骨,他走上前去看了几眼,判断这是昔日护院的家犬,怕是在饥饿里被人吃掉了。洹河南岸的小屯村是落脚过夜的地方,村民把几个人依次领到了卧榻:年轻学生睡羊圈牛棚,资历深些的睡堆杂物的窑洞,像琼先生这种能格外优待些——那窑洞虽然扑扑往下落土,但好歹里面有条炕,炕上还有半张破草席子。琼先生朝外挥了挥手,躲在牛棚羊圈里的学生都欣喜地进来了,琼先生阖眼裹着草席子躺在炕上,学生们躺在土窝里瑟缩了一宿,泥水啪嗒直流,骨头咯着骨头。
牲畜早就没有了,一晚上琼先生不知道听了几回饥肠辘辘的嚎叫。“中国之考古需克服万难,翻尽史书,寻遍物证,所谓上至黄泉,下至碧落”,傅斯年口号提得很好,但学生们确实饿得嗷嗷叫。一开始还在翻阅历史堆的破纸片写报告,到后面拿铁锹的时候就真没气力。太阳出来了,它怜悯地照拂在小屯村贫瘠的山头上,低血糖的人坐着休息。琼先生在村附近询问,得知这里能吃的只有粗糠黄窝头。
“吃饱了就上路,去大土坑那边!”
大土坑,中土坑,小土坑,昔日它们无名,今日是报告里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太阳晒干了沙土,深红色、黑色、紫色残片低低矮矮散落在里面。半裸的劳力依次背着木板和纤绳下坑,有人问“军用防水布去哪了”,有人回“军用防水布太贵了”,还有人回“防水布都被部队征走了”。几百块甲骨整整齐齐放在木板上晾晒。琼先生走转着看了一会,见那些骨头上的锯削、刮磨痕迹。他看着那些骨头上钻出圆窝,凿出的凹槽,火灼烧的裂痕……
“傅先生,你会看这占卜吗,这排是什么?”
“都是齐齐的凶兆,旱灾,洪涝,战败。”
琼先生晒在太阳下,太阳把他映成了活生生的青铜器。他注视发掘进行至中午,而那些扑棱的野鸟聚集在他头顶。一点一点,琼先生看见那些残忍的祭祀痕迹,还有野蛮的装饰品。战俘,壮劳力,老朽,孩童,无数骨头被地脉拖进去,成为一个没有尽头的组合。有些骨头是整齐的,有些骨头是凌乱的,它们像一幅画,美丽得过头,甚至让人忘记杀戮。
谁能想到呢?千百年前,这些骸骨居然是活生生的血肉,而不是因统治者的乐趣放置在那里的装饰。他们居然是活的,活生生的,和现在的人一样,都经历过喜悦,悲伤,恐惧,希望。一瞬间,琼先生觉得人之生死也就那样。
“你看这个,和其他墓葬很不一样。坑内没有棺木痕迹,出土的礼器、兵器等随葬品也不多,只有十四具尸骨脸朝下凌乱堆叠。”
“可否是特殊的贵族墓葬,生前犯了什么罪,只能用特殊的丧葬了事?”
“也可能是下面叠着尸骨。千年前,这里曾经有一次大规模杀人。”
杀人。第一轮杀十四人,身首完整者两具,被砍掉小腿或脚者四具,单独的人头骨五枚。上颚骨、右腿、右手,能分辨出的青壮劳力六名,男子四名女子两名;除此外有儿童两名,婴儿一名,皆尸体不全,缺下半段,有些是从小腿以下被砍去,有些是从大腿以下被砍去,有些是斜向拦腰砍断……骸骨下面还堆着东西,这想法叫琼先生有些躁动,他似乎真要触摸到历史的真相了。
“还有海贝,压在青年男尸骨下面。”
有人发现了殷商钱币,琼先生终于安耐不住,他也摸索着随那些劳力下坑去。他见一青年男尸骨侧身蜷曲,右胯部有几十枚海贝装在腰间的布袋里。如果直接抛尸,那海贝怕是要散到四处。尸体和头颅没有脸朝上的,或朝下,或侧方,所以杀祭当是先在坑外进行,再把人头和残碎的尸体整齐放置进坑内。
“这不是墓葬,这是人祭,昔日史书记载商人祭祀又多实证。您应当明白,您必定明白,现在就缺线。等以后成果出来,您的名字也在上面,这不就留名了?”
“缺多少钱?”
傅斯年抓住琼先生心思了,他煽风点火,两人你一言我一句讨论得热烈,甚至都没注意到白骨坑边的喧嚣——村民带着几个日本人过来。为首的那个日本人打量了一会甲坑,怜悯叹息却又微笑。琼先生的后脊掠过一阵风,那风尖锐,刮得青铜器叮当当响,刮得叫他笨钝地反应了一会。他转头,看见一张无相如白纸的脸,上面钉着两颗黑纽扣似的眼珠子。那眼珠子吱溜溜转了一会,挤出一丝暴虐的笑意:
“琼先生,久仰,我是伊势月。”
“我听说过你。”
琼先生矗立在坑底,他站在苍白的骨头堆里顿了一会,最后拿出了一支烟。伊势月傲然站在高处,他踢了一脚土,那土戚戚促促落在琼先生肩头,好像要把他活埋了。见日本人来,傅斯年上去交涉,那几个日本人似乎要拿枪,伊势月见状和蔼道:
“傅先生,我们不是强盗,只是过客。我对殷墟向往已久,所以听闻琼先生动静后就来尽绵薄之力。今日我带了些东西过来。吃食,工具,防水布,都放在小屯村里,您若是闲暇,不妨先带人去清点下东西。”
“傅先生,你带学生去点他们的东西。”
琼先生站在坑底招手,傅斯年犹豫。
“走呀,我是美国人,不可能出事。”琼先生使眼色,傅斯年也怕带来的劳力和学生出三长两短,遂先走了,留了琼先生和伊势月独处。伊势月站在人祭坑高处,琼先生忍不住后退,然而他身后全是骸骨,早已无路可退。
“你想干什么?你想带人毁了这?我不允许。”
琼先生下意识问了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居然没先顾及自己的性命。
“自然不是,我对历史没兴趣。”
“那你想做什么?抓捕我,我是美国大使,你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胆子!”
“琼先生,稍安勿躁,我是来贺喜的。”
牙咯吱吱响,头颅哗啦啦摇,坑里的十四具骨骸晃动了几下,就像一场席卷的风。琼先生站在那,伊势月站在那,好像本身也是其中一员似的。
“时局动荡,美日苏三国应于远东和谐相处,并共享在华利益。苏联北撤以表诚心,美国也应表态。当下因美国驻华全权大使阿尔弗雷德·F·琼斯在华‘亲苏排日’,滥用职权于南京国民政府下属三汊河机场牟私利,为此罗斯福总统亲签秘函免去其全权大使一职,重新委任人选。”
亲苏排日,滥用职权以谋私利?言语宛如惊雷,琼先生傻愣在那里,面如土色。
“我未曾得到消息,不信你编造的谎话。”
“这是日方间谍早早就探到的,你得到回天津才知道。”伊势月环顾四周,他在那千年前的杀人现场踱步,“我不喜欢历史,因为人都喜欢夸大自我。前朝覆灭,新朝就会编造些谎话。”
“我不明白。”
琼先生喃喃自语,他的脑内一件件闪现自己曾经为罗斯福,甚至美国这个国家做过的事——他压根就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被罢免。
“人祭证明了一个真理:要建设一个美好的国度,用理性应对欲望实在太消极,只有杀人的冲动能遏制。残忍是人的本性,否则这些尸骨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中国不能批判日本没有人道,因为他们自己也不人道。我们都是同根同源的国度,让日本统治中国,岂不是追溯正统,东亚荣光?”
“用当代的‘人道’看‘殷商’,乃历史研究的唯心主义;用日本帝国的杀戮比作殷商古人的祭祀,乃国别民族的虚无主义。”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归都是杀戮。”
“我不认同。我不屈从唯心,更不屈从虚无。”
琼先生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名利受损,他应当一蹦三尺高,他怎么扯起历史来了?可是琼先生确实开始迂腐了。他言语凿凿,满口都是什么历史,什么求真—。他好像本能想要说这些,但这终叫伊势月厌烦了。他把琼先生当作一个没有大志的失败者,糊涂人,冷笑几声,最终离开。
“我怎么可能失败呢?这刚到手的权利,我怎么可能掉下来呢?”
眼见着伊势月走了,琼先生想要狡辩几句。他还是站在那人祭坑里,和那些骸骨站在一起。他蹲下身,仔细听着外面动静,最终听那车马声消散,才胆战心惊地爬出来。月亮又出来了,演戏的环节结束了。琼先生终于瘫软了身段,跪在坑边大口喘气。他回看了一眼坑里的尸骨,尸骨也在借着萤火回看他。
缺权了,快些去天津吧。
缺钱了,快些去天津吧。
尊敬的伊万诺夫同志:
请原谅僭越与冒昧,但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城镇地区疫病已经有所控制,但是草场隔离区又迎来第二轮蔓延。当下我们面临药荒,而牧区居住条件简陋,更是给本就患病的牧民雪上加霜。疾病挑起了边疆地区民族矛盾,我们这些蒙古牧民究竟是游荡的孤魂,还是苏联的公民?我们知道如今中央正在大规模肃反,但我们也不得不坦诚,其实隔离点这些牧民全是阶级成分不清的‘黑户’,但他们绝对不是人民的敌人。他们只是纷乱里无处可去的可怜人。昔日哈萨克□□的惨剧谁都不想再见到,请帮帮我们吧,我们再无去处了。
祝您家庭安康,祝您生活幸福,祝您远离苦难。
长生天保佑。
帕斯捷尔医生致上
阿尔斯楞医生致上
“阿嚏——!”
伊万诺夫打了个长长的喷嚏,老花眼镜都要飞出去了,他揉了揉鼻子,结果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末了他扶了扶眼镜继续看信。阿尔斯楞医生和帕斯捷尔医生吐露的真相令伊万诺夫感到意外,但是也没有多意外。他拿起笔想要回复,可写的语句苟且,没写几句话,他就把信纸揉作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欠了人情就要还,更何况他是远东的“父母官”,可没有钱,如何治病?
因为得到了治疗,现在小豆子已经好了,她不哭也不吵,睁着眼睛望着伊万诺夫笑。伊万诺夫随便舀了几口粥,伸手把小豆子抱了过来。小豆子喜欢被高高抱着,也不知是生来的爱好还是养病时候被娇惯的。她每天早上都要被抱着摸橱柜,摸衣架,摸门框,还要挣扎着摸高不可及的天花板。春燕抱她玩,但她时而不乐意,估计嫌妈妈抱着还不够高,所以每早上都要伊万诺夫抱着她这么玩一下。
“去上班喽,去解决新的问题——我现在该走了。”
什么新的问题?伊万诺夫永远都有问题要解决,太多人指望着他过生活了。
伊万诺夫走了,门合上了,春燕看见伊万诺夫把围巾和帽子落在了家里,心里有些后悔。他也许要在军营留在晚上,她也没给他装块热饼拿着。当然,现在天气渐渐热了,也不是非戴帽子和围巾不可;他兴许不饿,也不是非得带块饼……春燕心里分明是这样想的,但是她却不自主迈开了脚步。她鬼使神差跑到隔壁敲门,找了那个住在他们家隔壁的于裁缝。
“于娭毑,我要出去一趟送东西,你给我看看崽吧!”
小豆子托给了于裁缝,春燕飞奔出去。她轻车熟路去了大使馆,隔着街墙就听见费多罗夫扯着声音训。她踮起脚扒拉着窗户看,但怎么也没看到伊万诺夫。
“有些同志,旷班旷得太多了,连美国换大使都不清楚,比如某个伊万诺夫——”
费多罗夫说罢,桌上好几个人齐刷刷抬起头来——他们都是新来远东的人,好巧不巧全姓“伊万诺夫”。
“不是在说你,也不是在说你,最老的那个伊万诺夫到哪里去了?”
旧人已去,远东来的新人越来越多了。费多罗夫敲桌子,一排伊万诺夫依次把头低下来。旁边一个人谨慎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您说的那个伊万诺夫,当然我说的是一种可能——他今天又翘班了。”
“这有点过分了,自打他家小婴儿生病,他就再没来过。现在病好了,还是没来。哪有这么翘班的?革命觉悟放到哪里去啦?”
伊万诺夫没来上班,他去哪了?春燕疑虑,她心里快速想着,但想来想去也没头绪,谁知路上一个卖菜的人提供了线索——他是给远东军供菜的。
“一个大高个毛子?他翘班后恹恹去南边林子了。”
春燕知道南边林子,因为那里有个屠宰场。春天来了,树林子已经翻了些绿,她顺着绿意走过去,见有一些零星的人在那里挖野菜,挖红薯。风吹过,清脆的味道回旋,她望向林子深处,看见好些大伞似的枝杈,还有田野边的人家。曾经在夏天掩埋进葱郁的木屋,也明显地露出来了,好些是谁特定种的一截粮食。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春天,还有一片新鲜的叶子。情绪蔓延得如此之深。春燕问伊万诺夫为什么不去上班,伊万诺夫说他不喜欢上班,因为那里像屠宰场,里面有股蒸腾的血腥味。他一闻到那股血腥味,就犯恶心,什么都不想做。
“豆子爹,你不能这样发泄情绪,也不能这样忧郁——”
“为什么只有女人可以有情绪,可以忧郁,可以跑到树林子里悲伤?我是一个男人,所以就不行吗,这一切都是谁规定的?”
“因为……”
春燕无法回答,她不知道答案,伊万诺夫把头低下来。春燕拿掉伊万诺夫头上的那一片叶子,她坐下来靠近他。树林子很安静,鸦雀无声,现在他们终于没有距离了,平平静静地坐着,活着。
平凡的对话,平凡的一天,到最后伊万诺夫还是回去了,只是对费多罗夫态度冷淡。费多罗夫不太高兴,但他知道伊万诺夫一直这样怪。
“传染病已经基本过去,你最开始捡来的那个怪孩子还养在这边。那个尤金尼娅,也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护士给她喂奶,她把护士的胳膊咬出了血。这个小怪物才像你亲生的种。”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应该去看看她。”
“先打住。你翘班这么多,我容忍了你;你之前背着中央对日本人投弹,我帮你盖过去了。你应当报答我。”
“不报答会怎样?”
“不报答,我们这里就要穷得叮当响。你这次去就是搞钱的。这次闹病,关外贸易受到了很大影响。当下天津在大张旗鼓金融改革,我们肯定能捞点油水。天津银行那个姓王的中国人不是你岳父吗?听闻他近几日在北京的东胡同公馆寻欢作乐,估计是有不少油水。”
隐约间,伊万诺夫似乎知道怎么回复帕斯捷尔医生和阿尔斯楞医生了。他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只要能从天津寻到钱,他就能做些什么。这个想法叫他重新振作起来,他打算到天津走一趟。
又是忙碌的一天,只要上班就没不忙的。等伊万诺夫到家,春燕母女已经准备睡了。他独自坐在昏黄的客厅灯光下收拾东西,却情不自禁轻轻哼唱:
À la claire fontaine, m'en allant promener;
J'ai trouvé l'eau si belle, que je m'y suis baigné.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
“我老早就想问了,你在唱什么?我看你抱豆子的时候也唱这个。”
伊万诺夫回头,见春燕倚靠在墙边,她俨然已经听了好一会了。
“你在收拾行李箱,又要走了吧。”
“对不起,吵到你了。我要去天津,本来想明天再说的。不会太久,一周内就回来了。”
“你还没告诉我刚刚在唱什么呢。”春燕走过去,她环抱住伊万诺夫,倚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豆子爹,你在唱什么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