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第 138 章 这是一封信 ...
-
这是一封信的故事。
第五次大围剿集结大批兵力向“苏区北大门”黎川发起进攻,驻守此地的是闽赣省军区司令肖劲光。然而因为当时博古、李德推行的分兵战略,肖劲光的主力部队被调去了福建,只剩下一个七十余人的教导队驻守黎川。寡不敌众,肖劲光选择撤兵,黎川很快失守。该局面让博古、李德等非常愤怒,要对肖劲光进行军法处置。1934年一月,瑞金最高军事法庭进行公审。
“对面一个军三个师,我方才七十余人,硬要对抗,岂不是鸡蛋碰石头?”
肖劲光辩解,但是法庭仍判处他五年徒刑,并且剥夺了其领导权。此事引起的困惑和虚无主义像暴雨池子里的涟漪泛滥,有一部分人继续跟随红军一分为二的战略:红三军深入福建一带作战,红一军防守于苏区北部。一手拓展根据地,一手抵挡敌人进攻,苏联当年就是这么做的,然而一些人对此产生怀疑。
闽赣冬天阴雨连绵,远处的山被蒙上了一层可怖的白雾,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想不到。有个人靠在墙边干嚼树叶子,物资困窘,破了的鞋底子都来不及纳,提神的烟丝就更找不到了。在他看来,敌强我弱、敌我力量悬殊之时分兵部署是大忌。照抄苏联路径的结果只能是防御部队全盘溃烂,而徒耗兵力的开拓部队也不能打下能作为根据地的城市。然而,对权威的迷信让许多人幻想眼前的河流平坦,却忘记看自己脚下有几颗过河的石头。
公要渡河,河不渡公;公不渡河,河却渡公。
“子珍,你去给老肖送饭吧,今天不是有辣椒炒辣椒么?你告诉老肖,黎川一事,部队应该撤退,他做得很对,现在所有人对他的惩罚和谩骂是完全错误的。如果不是我背中央处分,我就亲自去了。”
“你都背中央处分了,还送饭惹事?”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老肖此事不公,我一个也是背,两个也是背嘛。”
纵使炮火连天大难临头,这人说话也总有那种乐呵的湖南话调调,他的妻子时而感到无奈,但也只能任随他“到处惹事”。去监狱看望肖劲光时候,肖劲光表示感谢,却依旧愁眉不展,他说自己的姐姐肖闻格在南京执行任务,本想之后与她在苏区汇合,但他的状况可能会牵连到姐姐。
“能让组织下令叫姐姐留在南京吗?和她说我进监狱的事,叫她暂时别过来了。”
“你还有个姐姐么?我从未听你提起过,她是个怎样的人?”
对肖劲光而言,姐姐是个温柔坚毅,心怀理想的人。
1903年,肖劲光出生于湖南长沙岳麓山乡一户贫农家庭,父母成日奔忙劳作,是姐姐肖闻格把他一手带大的。1919年肖劲光考取长沙长郡中学,接触了新思想,也萌生了带姐姐去长沙上学的想法。姐弟两个感情深厚,在长沙半工半读,假如青年团,共同学习共同进步。后来,肖劲光前往苏联求学,便再也没姐姐见过面。革命艰难,两人颠沛流离,如今已经十多年没有相见。
“可要是告诉你姐姐入狱之事,岂不是叫她担忧?”
“姐姐性格硬,若不是告诉她实话,她肯定要来找我。请给姐姐写信吧,她是有坚定信仰的人,一定会服从组织命令的。”
“好,我知道了。”
话传出去,那个人便给肖闻格写了份密信,但并没有答应肖劲光“划清界限”的请求,相反,他力争肖劲光没有犯错,主张免除对方刑罚并恢复党籍。又送饭又送信,背了处分还和中央闹事,此事很快传到了其他领导人的耳中。他们都说这人真是太能闹事了,脑袋铁得能撞寺庙里的大铁钟,但却都对他的看法表示认同:肖劲光确实无罪,而目前城市进攻农村,两个拳头抗敌的战略也是主观脱离了客观,幻想脱离了实际,如果接下来中央问及,他们都会站在那个人的一边。
“处分嘛,你背一个,我背一个,他背一个,这少歹也凑够三个了。”
困窘之中,大家依旧喜欢开革命者的乐观玩笑话。话语之间,他们又聊到了那个人。有人说他的刺儿头只能算一个最小的弊病,最大还得落到他“起势慢”上。每次有行动,这人总能碰到大大小小的阻碍,而中央也不完全信任他的领导,所以总是才不得用,站在屋檐底下矮别人一头。
“但是他也有两个莫大的优点:首先是耐性,知道自己起势是为了什么;其次是冲劲,虽然革命前路未卜,但他始终有胆识和勇气。那些起势快,却日益因为黑暗现实丧失耐性和冲劲的人,最后就被时代淘汰了。”
“没错,所以我们莫要一时的失败就彼此攻讦,团结一心才是要义。若真到那绝境不可,我们就携大部队撤退,一边转移阵地,一边打游击和埋伏。”
“可我们物资匮乏,要如何是好?”
“现在就算翻山越岭也得保全主力,大不了就啃树皮,喝雪水!图快名的风光英雄,就留给别人当吧!”
远处天边炮声隐隐,所有人都做好了失败再失败,并被历史评价为懦夫和愚蠢的打算。
英雄是要做的,美名是要留的,第五次围剿让南京忙碌不少,接线员日夜守着电话联络,传来的基本是胜利大捷的好消息;而川渝经济改革有了初步成色,已经为货币改革做好了铺垫。如此一来,那段时间写到总统府的报告都非常漂亮。漂亮话叫好多人都飘飘然了,隔着这么远的几扇窗户,唐生智和陈诚都能听到总统府宴会“叮叮咚咚”的钢琴声。中国的大部分钱财都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们不知朱门酒肉臭,披金戴银,夜夜笙歌,在艰难时世欢愉地享用这些丰饶。老王“赚钱”没多久,一道道催钱的“令符”就下来了:A前线需要物资几十万,B前线需要补给几十万,C前线索性狮子大开口,说要一百多万。
“以上所说前线皆乃某党僚之营地,我亲自核算三地空缺不过十五万,而这空缺应该由X部X署负责,本着开源节流,为国效力之目的——”
老王很善于写官话,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全不予批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陈诚对此表示担忧,不知老王是否会因为强硬而陷入更多的困境,唐生智安慰他道:
“老王非常善于起势,尤其是在绝境中起快势,这在乱世中国乃莫大的才能。”
“可是唐先生,‘势’一定就是好的,正确的吗?”
“陈先生,能抓到势就已经足够了。我自己当年为何当军阀,你以为我能全讲清楚么?我为何和蒋先生合作,但又破裂,到今天又合作,你能全讲清楚么?老王和我是一样的,我们确实都在随时代的波,逐时代的流,但他比我好些。他现在还有耐性和冲劲,他对未来还有希冀。偌大一个中国,谁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老王确实失败又失败,但今日还愿意从经济方面着手去尝试,这已经胜过国党政府千百官员。”
唐生智和陈诚正在言语,门开了,老王同琼先生进了办公室。
“唐先生,陈先生,我不认同你们对我历史角色之评价,但先不说这些了。容我在此介绍:这位就是此前在重庆‘摸石头过河’的琼先生。琼先生今天来是作考察汇报的,此后就要返回重庆了。”
琼先生掏出事先已经准备好的报告,老王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此后他又分别去了参议院几个其他相关部门例行公事,全程讲话都是乐呵的语调。部门里的同僚以为老王现在因为第五次围剿和经济改革的胜利而心情大好,纷纷送上了恭喜。老王哈哈笑,说“同喜同喜”,但是一出门,他的脸色就暗了下来。第五次大围剿之时,他又变了些——他又一次少了耐性和冲劲。部队虚报兵额,克扣物资已经见怪不怪了;地方为了应付征兵差事能把田里刚收工的壮丁一并用绳子串着押去交差,粮食一担一担征走,民夫一批一批抓走,一百万大军就是这么凑出来的。这是一种“势”,但它一定就是好的,正确的吗?他越来越不再相信这个政府是好的,但他个体又如此局限,除却抓住眼前的“势”,再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又是迷茫。
思索着,老王溜到了司法行政部监狱司去,他见那监狱司司长就挂上笑脸。
“司长,‘手雷’现在如何了?”
“早就办妥了,找了其他洋传教士替罪,‘手雷’早就安全回南京了。”
事出有因,“手雷”是柯克兰神父现在的新绰号。得知手雷被安全埋回了地底下,老王表示满意,然而司长说现在老王还得给他点好处,因为他们今天又抓了个新人:一个叫“肖闻格”的女人往苏区寄信,因为急切把信滑落了,才能被情报特务抓了个正着。现在她被严刑逼供,人被打得骨头都烂了,但就是什么都不说。
“老王,文德里就是你呆的地方,这次真给你抓了条害虫。你是不是还认识肖闻格?”
“这还真认识,之前我家孩子离家出走,就是肖闻格给送了回来。按照规矩,我是不是也得被你们严查?”
大事不妙。老王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他继续试探那司长,对方却转了转眼睛。
“老王,乱世之下,谁不认识个三教九流的?你现在是红人,我不报答你,岂不是乘不了快势了?你放心,这女人没说她和你有关系。到时候哥几个帮你糊弄几笔,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这真是大好事,肖闻格现在如何?”
“已经被我们打死了,因为死人最会保守秘密。你去监狱搜搜,看有什么与你相关。搜到即销毁。”
“好,那你们目前有无搜出什么异样?”
“你知道谁是‘小毛毛头’吗?”
“不知道。”
“那就没事了。”
小毛毛头……
弟弟长着一头毛茸茸的头发,长了又剃,剃了又长,大家都喊他叫“小毛毛头”。她在田埂上走,小毛毛头在后面一摇一晃赶。她穿得太少,像根可怜的芨芨草,他穿得太厚,像个圆圆的棉花包。她回头喊,叫小毛毛头不要跟了,小毛毛头硬跑上来,把自己的小衣服脱给她。“你的衣服太小了,我穿不上,除非把里面的棉花翻出来做件大衣服”。她给小毛毛头说,小毛毛头就记在心里了。他故意把衣服刮破,挨了父母一顿毒打,而她有了一件翻新的薄棉衣。天好冷,挨打的小毛毛头一直擦鼻涕,她永远忘不了他邋里邋遢擦鼻涕的样子……
小毛毛头被抓进监狱,既然如此,组织为何还会下令她留在南京?
“老吴,我得去为小毛毛头出庭辩解。”
“谁是小毛毛头?”
肖闻格愕然,丈夫的言语让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称呼三十岁的弟弟为“小毛毛头”。
“是劲光,他因为黎川失守被抓进监狱了,你看这份信。”
“是中央寄来的,不要急,我想想办法。”
“那我先去出门买菜了。”
“好,你不去文德里吧?”
“不去。”
“路上注意点安全,你总是感情用事,这是大忌。”
这就是他们夫妻俩最后的对白。
肖闻格是那种很容易动感情的人,吴浩新也是。世界上有很多男男女女把感情当作不值钱的东西,尤其是革命工作者。为了前进,应该舍弃感情;为了自我,应该断绝感情;为了理性,应该抛弃感情……但是对吴浩新和肖闻格而言,感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黑暗与残忍没有让他们动摇,反而让他们对革命有了更深的理解:革命只是一种手段,最终目的是为了创造出一个人人相爱的和平世界。吴浩新一直怀揣着这个信念,即使十几年后新中国成立,他遇到另一个湖南革命者的女儿,他也依旧会说:“小豆子,我不同意你妈妈的观点。我不会因为革命舍弃感情,更不会舍弃我的家人。”
这都是后话了。
十几年后,吴浩新已经因为战火沧桑而满头白发,但他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是如何目送挚爱离去:她说自己会服从命令留在南京,她出门只是为了去菜市场买菜,她答应不去文德里——那里有一个情报站点,表面被粉饰成了回收旧衣的当铺子……如果那天她像过往一般坚毅克制,不要为感情冲动就好了,但是他再也没有等到她回来,还有他们未出生的两个孩子。她为什么不回来?他们明明有好多幻想还未实现。等孩子们出生后中国就和平了,在这之后几年孩子们就会很快地长大,他们会过很安稳的日子,在这之后几年,他们就老了,安安稳稳变成老头和老太……
那天,吴浩新没等到肖闻格,于是他冒险去了那家当铺子。
“肖女士想当一件冬天的旧大衣,大衣成品不好,我们拒收,她就走了。”
伙计如此说道,吴浩新意识到肖闻格想往中央回信,但是站点拒收她的信——她肯定在为自己的弟弟求情,但组织下了命令叫他们留在南京,她的信件是不予处理的。
“她今天人没回来,大衣是不是丢了?”
“我们不知道。租期到了,今天我们就闭店了。”
站点暴露,今天就要搬迁,所以肖闻格怕是遗失了信件,被情报特务抓到了。
肖闻格到底写了什么,难道有重要信息被暴露了?
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他,只有一个人……
“老王,你,你见我妻子了吗?一天了,也没回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吴浩新在菜市场遇到了老王。老王每天都会在晚市时候去菜摊子捡菜,然后就回家烧饭,这是他早就摸清的规律。他假装随意地和老王打招呼,但是他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见到了,老吴,你过来帮我挑条鱼?”
老王往卖鱼的摊子那边走去,吴浩新跟上去,但老王却已经把鱼挑好了。他把那鱼递给摊主,摊主手指在鱼腹上一按,反手抄起刀背往鱼头上敲了一记,那鱼只剩下微弱的抽搐。接着摊主拿起刀锋自鱼腹一路剖下去,鱼身暗红的血和腥黏的内脏一并滑出来。刮鳞、剔腮、抽肠,鱼的鳞片飞溅,案边的木槽里很快积起一汪淡红的血水。老王看着那鱼对吴昊新说道:
“她差不多就像这条鱼,忘了她吧。有份信在我家里,你上门坐坐?”
老王提着菜和鱼往家里走,吴浩新行尸走肉般跟在后头。“你们监视我多久了?”老王问,吴浩新僵持着不言语,之后老王就不再问了,他像没事人一样去做那条鱼。
“今天有客人?怪不得要买鱼!”
待到画匠回家已经能闻到烧鱼的香味,他高兴极了,因为这是他平时最喜欢的菜之一。一天教学工作已经让画匠饥肠辘辘,然而饭桌上的吴浩新却神色呆滞,他楞楞地拿着一份信,任凭桌子上的鱼冷了。画匠疑惑地扫了那封信一眼,没有署名,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奇怪的话:
“小毛毛头,姐姐马上就回来。”
她就写了这句话,多么愚蠢,多么冲动啊。写了这份没头没脑的信又如何?肖劲光依旧会被判决,一句话并不能拯救他失败的命运;就算姐弟二人相见又如何,十余年没见,也不再差两三年,反正大家在乱世习惯了分别……他们这些走上革命道路的人早就习惯于割舍感情了,道理吴浩新都懂,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却忘不了妻子的身影,他忍不住想象她是如何一步步走出山野,走向革命,又一步步走向死亡。老王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肖闻格的惨死,看过她的尸体和审讯笔录,知道她临死前神志不清地呼唤“小毛毛头”,他知道吴浩新的身份,也知道文德里那个情报站点,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你为什么不动手?”吴浩新问老王,“我不明白,你和我走在截然相反的敌对道路上——”
“我也可能在走一条错的路。老吴,你继续走你的路吧。”
“我欠你第二次人情,以后会还的。愿这中国改天换新朝时,我们还能再度重逢。老王,后会有期。”
和当年苏州时候一样,吴浩新对老王说了一模一样的话,然后他就离开了。在不久的未来,他将和千万人一同踏上十万里长征。
吴浩新离开了。
“你朋友真多,来来去去我也搞不懂。说起来最近期末考,我的心情每天都在横跳,一阵对那些女孩子欣慰爱怜,一阵又被她们交上来的画气个半死。人再不听讲,难道能连苹果都不会画吗?南京一年四季遍地都有的苹果,有学生能画成蓝的。”
画匠真是饿坏了,吴浩新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往嘴里塞鱼。老王做的鱼太好吃了,他一边吃一遍抱怨女孩子们是如何对课堂内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老王却纳了闷。
“苹果当然是红的,怎么会画成蓝的?”
“因为她们要画阴影下的苹果。”
“那也该是红的。”
“对啊!你看,就连你都知道,她们不知道!低年级是画静物,我再给你讲一个高年级的奇葩卷子:《我的妈妈:一个用四条腿在地上爬的女人》。期末考内容是默写母亲肖像,一个女孩子怎么也学不会画手,所以就把四肢一律画成了穿鞋子的腿。为了掩饰她卷面的不足,她画了一个用四条腿在地上爬的女人——而这是她的妈妈。”
“那你怎么说?”
“我打了句评语:明天把你妈妈带我办公室来。明天我还要带学生去公园写生,画冬天的树,唉,冻得要死,希望能早点回来。”
这才是正常人的世界。画匠的存在让老王不再摇摇欲坠,甚至还找回了对未来的希冀。画匠的言语搭建起片刻的和平,老王希望这样的和平永久存在,他不禁希望未来就是如此——以后不再有任何帝王和宫殿,故宫可以变成一个大公园,就连拙政园那种地方也要变成公园,情侣们可以在里面谈情说爱,小孩可以在里面玩。
“说到公园,我倒是有很多想法,以后中国的公园肯定是这样——”
老王兴奋地设计起来,他的情绪一热烈就很容易感染其他人。画匠很喜欢老王的热烈,也喜欢老王满嘴跑火车,因为这些都能点亮他的生活。
“你可真喜欢公园。”
“是啊,公园多好啊,公园象征着和平。以后中国会有很多公园,我老了就去哪个公园当门卫大爷,收收票,扫扫地。”
“咋还要收票?”
“有些公园就得收票,比如故宫,那么大,不收票哪来的维修费?现在上班,我满脑子都是钱,钱可太重要了。”
“那拙政园也得收费了,感觉怪怪的,但我一定会买票的。”
“哈哈,小先生,你太老实了,我才不买票。你和我在苏州住了那么些日子,难道不知道水码头有个地方可以偷偷溜进去?”
“和平年代还逃票!”
画匠笑了,老王摇头,说这不是主要原因,他只是觉得他俩这样进去会很浪漫,很冒险,很好玩。一瞬间,画匠想到了当年老王说他是疯狂情人的场景。
次日上班,老王遇到了琼先生,琼先生简要说了昨日和唐生智与陈诚二人谈话内容,随后就抛出了一个老王没有办法正面回答的问题。
“老王,你有没有一个明确目标?你底子好像是空的,是我的错觉吗?”
其实琼先生想说的不仅仅是老王,在他眼里,整个国党班子似乎都是空的,有很多人顺着三民主义摸索中国前进的道路,但本质是一种平庸的跟随。公务员照常上班,月底照常领薪水,一切好像发生了,一切又好像没发生。他想这些中国人本质都有逃避倾向,但他无所谓,因为这不是他的国家,他只是保全他的利益罢了。
“柯克兰现在已经回到南京的教堂了。”
“行,那之后联系,你打起精神来。”
琼先生没有在南京多待,很快就回重庆去了。对于琼先生这样的人而言,现实是大于一切的东西,所以他很快跨过了迷茫和痛苦,很快就把娜塔莉亚和柯克兰放在了身后。离开南京后,琼先生沿着江海与铁路线反复奔走,他在上海、无锡、常州、苏州负责牵头,谈下了好多迁厂批文:纱厂的锭子、机修厂的车床、化工厂的铁桶被分批往汉口、宜昌、重庆等地,琼先生夹着公文账册亲力跟随。一座座扎根于江南平原上的厂房就这样连皮带骨拔往西南大后方,其中也包括“吴中缫丝厂”。
吴中缫丝厂,这座厂子经历过太多人事了。它见证了晚清洋务派如何推进现代运动,见证了王督统如何在苏州大展宏图,也见证了工人吴浩新如何走上革命道路。但是对琼先生认为自己的故事没那么高尚,他所做的不过是把尚且值钱的东西抢运到西南大后方去。然而,吴中缫丝厂的搬迁遇到了一些问题:一二八事变的《淞沪停战协定》使苏州多了好多日本的散兵。这些兵本来应该驻扎在上海后方作防备,但却因为缺乏军队管束在苏州肆虐。他们屡次阻碍吴中缫丝厂的工人搬迁设施,据说还在拙政园设了个“大本营”。几次交涉无果后,琼先生决定亲自前往拙政园进行交涉,他往公文包塞了一沓美金,还有一把上膛的枪。
十年前的琼先生来访过拙政园,然而当他再次来访,园内光景已经天翻地覆——此时拙政园已经荒废三年了。
“王督统走后这里就渐渐变成公共园林,然而上面管理不善,1930年园内就基本荒废了,回廊因年久失修坍倒,压伤游客两人,见山楼后的木桥也断裂不能通行。唉,谁能想到一代名园能衰落至狐鼠穿屋,藓苔蔽路的境地。我也老了,扫不动地了……”
介绍拙政园的是一位自称为“老朱管家”的人,他说自己现在是拙政园唯一的守园人,因年迈挡不住那些流氓兵。不一会,那些流氓兵就登门造访,他们对老朱管家的态度很恶劣,吆五喝六,完全把对方当仆役。
“我是来搬迁吴中缫丝厂的美国经济顾问,想和你们谈谈。”
琼先生言语,流氓兵把他当空气,他们故意当着琼先生的面把汽油倒在老朱管家头上,威胁说琼先生再不跪下给他们磕头,就要拿火把老朱管家点燃了。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琼先生居然夺过他们手里的汽油就往自己头上倒。末了他站在老朱管家身边,掏出打火机丢给那些流氓兵。
“点吧,来看看烧死我会有什么后果。”
这人在干什么?流氓兵们面面相望。
“都不敢,怕引发美日外交事件?”
琼先生问流氓兵们,他们点点头。于是琼先生拿起公文包里的美钞,一把全摔在他们脸上。
“那就给我滚!”
吴中缫丝厂顺利搬迁了,身上的外套也被汽油毁了。翻看的时候,琼先生才发现这件外套是他当时在起士林和娜塔莉亚吃饭时候穿的外套。
琼先生烧掉了那件外套。
日本在上海的势力越来越大了。到1934年,其军队已经能违背协议无视上海市政当局行事,并在苏州河以北地区篡夺了原属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多项市政权力。一日一日,在上海保安总团的嘉龙眼望着苏州河对面的横行霸道,但他无可奈何,因为他目前的职责是与档案管理员们一同整理死去士兵的信息。
“十九军张小顺,编号xxxx,死于一二八事变,葬在万人冢。”
档案管理员抽出一份档案让嘉龙放进盒子里,嘉龙终于又看到张小顺的脸。生机勃勃,鲜明灿烂,年轻的嘉龙还活着,年轻的张小顺却已经死了。这是一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重逢,然而张小顺并不是他唯一死去的战友,看了一会张小顺的照片后,嘉龙默默把档案放回盒子。
出去走走吧。
窗外是个难得暖和的晴天,流淌的苏州河让嘉龙有了去散步的欲望。结束档案整理工作后,嘉龙走到了苏州河边,却在那里再一次遇到了香雪。彼时香雪正在河边洗衣服。她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苏州河的水光一下一下晃到她面颊上,使那张清秀的脸时而明净,时而朦胧。嘉龙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他的出现把香雪吓了一跳,手里洗的衣服“哗啦”掉进了河里。嘉龙手疾眼快,他一把抓住那差点被河水冲走的衣服递给香雪,香雪低下头去。
“姐姐,我们又见面了,多巧啊。”
嘉龙坐在香雪身边,香雪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假装自己脸上没有伤口。
“是很巧,你怎么在这?”
“被调到这了,你呢?”
“我在苏州河边的军营给人洗衣服……”
“那我们岂不是经常能遇到?”
与熟人的相逢让嘉龙欣喜不已,却忘记问香雪是在给对岸的日本军营洗衣服,还是在给此岸的中国军营洗衣服。
“遇到我有什么好的。”
“遇到你可好了!唉,姐姐,你都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自从上次火车站相逢后我便担心你,还以为你遭人欺辱,没想到你在军营。军营洗衣服是个不赖的差事,有固定收入,而且军人们也有军纪约束,不会欺负你。”
“真的吗?你真是和张小顺一样会骗人。”香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她笑嘉龙太天真,“张小顺当时在你这年纪的时候,还说要娶我呢,现在人早死了。”
这是一种意料之内又意料之外的回答,嘉龙流露出一个掩饰的笑,他很快把目光侧过去。
“你这幅表情,是以为我不知道吗?早就知道了,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谁会娶我这样一个丑陋肮脏的女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衣服洗完了,香雪端起水盆就要走,嘉龙却拦住了她。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顺子哥曾说你比大明湖还靓,我刚才也这样觉得!你比大明湖都靓,怎会没人愿意娶你?”
“那你会吗?”
香雪一句话就把嘉龙问住了,等他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有多僭越时,河边的风已经吹得很远了。香雪冷漠地看着他,他焦急地看着香雪,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讲这些话,觉得很有意思吧?是觉得我可怜,要怜悯我吗?”
香雪执意要走,嘉龙终于憋出一个体面话题来。
“你洗衣服,一件多少钱?”
“一件单衣五分钱,被单是两角。”
“我又脏又懒,你能帮我洗吗?我按照你开的价格算。”
“好吧。”
那天香雪只当是嘉龙随口一提,她不相信嘉龙,也不期望再见到嘉龙。离开河岸后她带着洗完的衣服回到所里,却发现那里又多了很多青涩恐惧的中国女孩子。当初开在苏州的所里入不敷出,甚至会逼着所里的女人去铁路卖零碎东西赚钱上交。香雪真巴不得这地方就此死了,可现在搬到上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钱,又让这个地狱起死回生了。
“喂,香雪,你先前生过病,烂过身子,以后就专门打扫房间,洗衣服被单吧。”
管事的人吆喝,曾经的疾病和折磨反而成了解脱。新来的女孩子们在房门里尖叫,但香雪已经麻木了——反正她们不久以后就要死了。
张小顺死了,现在她大概也已经是死了吧。
嘉龙说那些话,可能就是为了怜悯她,嘲弄她吧。
次日,死气沉沉的香雪带着要洗的衣物出现在河边,却见嘉龙抱着好些干净的衣服等她。他远远地呼唤着她,声音是如此明亮——那明亮让她罕见地感觉到活着。她怔怔地见嘉龙像一阵河风跑过来,把钱和衣服塞到自己手里。
“你这些东西都是净的,压根不用洗。”
“我现在爱干净得很,以后东西要常洗。”
昨天还说自己又脏又懒,今天就爱干净得很。嘉龙真不善于撒谎,他局促地朝香雪招了招手,然后红着脸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