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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 139 章 “尾崎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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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崎先生?”
春天来了,三月,画匠在桐岛家门口认出尾崎光,然而他发现对方已经大变——曾经那个热血沸腾,天真鲁莽的年轻人已经却衰老沉默了。尾崎光的头发被剃了好多,白了好多,身上衣服也从体面的洋服变成平民的粗布了。桐岛和金陵似乎在给尾崎光送行,他们脚边堆着两三个破烂的行李箱,桐岛对尾崎光哀愁叹息,金陵脸上浮着些冷漠的神色。这三人叫画匠犹豫踟蹰了好一会,最终才试探着走去叫了声“尾崎先生”。
“您还能认出我?”
尾崎光早就知道画匠住在桐岛家附近,但他对画匠的语气很客气,末了他露出生疏的笑,但也没和画匠握手。“我在桐岛先生家里寄居了几日,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今天好些了,终于下定决心回东京去了。”
“您怎么会来南京,在桐岛先生家里?”
“哦,天津之事后家里出了些变故,银行被抄了,父亲去世,母亲不堪打击也去世了。在这变故中,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的‘理想’是多么可笑,廉价,不值一提——瞧我,总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即使它给我招来那么多灾祸!哈哈!话说您回南京后气色好多了,还在继续画画吗?”尾崎光似自言自语,又似和画匠对白,“我看了您早些年的画集,发现您是画浮世绘出身的。”
“画集都是十多年前的东西,我也不是什么出名人物,您居然能搜到。”
“是一个叫‘伊势月’的人给我的。那段时间我在监狱——唉,不说了。总之您的作品给予我很多安慰,至少在这么多‘主义’的纷扰下,它们仍旧是纯粹的艺术。您接下来有出版新画集的打算吗?”
“我……也许有吧。”
“那您记得联系我。家里在东京浅草留下了一间画廊,我以后就在那里专心经营。目前规模虽小,但印刷几本画集倒还力所能及。”
“您居然在浅草有画廊吗?”
“是啊,有可能的话,以后联系我吧。在天津的经历确实给我了许多教训,王先生,琼先生,伊万诺夫先生所在的世界,不是我该在的。那个世界太凶险,太丑陋,太肮脏,稍有不慎就会丧失性命,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中国了。”
尾崎光递给画匠一张名片,他提起脚边几个箱子告别后便离开了。
“金陵,今早是不是该和老师交春季考试申请去了?”桐岛有意无意望了望巷子口的花树,光溜溜的枝头已经破了几个花苞。他半感慨半严肃道,“振作了就好好努力,咱们今年一定有大学上。”
春天代表着告别,也代表开始。
1934年春,中华民国继续沿袭壬戌学制确立的“六三三”教育框架(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当时没有全国统考,各个院校依旧实行春季或冬季单独招考。不过由于各地中等教育发展不平衡,一些大学仍保留预科以应对同年高中毕业生不足、或学生未能取得高中学历资格的情况。1932年的“一二八事变”使得当年江浙沪地区高中生锐减,部分乡镇甚至出现“一人考生”,于是各个大学不得不增设预科班以应对情况。
春季开学,画匠“喜提”班主任,这大概要归于他先前没服从学校安排,擅自滞留天津之故,但也可能是因为他是日本人。无论是女大还是中央大学,外籍教职工数量都不算少,但日本人格外叫中国人们刺挠,这大概是因为掺杂了国家仇恨之缘故。在填写报考档案的时候,金陵说画匠实在是太老实了,遇到这种事情就该抗议,然而画匠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在学校这个小集体,他或多或少算个外人。
“要是所有抗议都有用,那就不会有不公了。”
画匠把他写的升学推荐表递给金陵,金陵封好了档案袋,而后问画匠为何会认识尾崎光。画匠含糊回答,说以前因为画画认识的,金陵摇了摇头,说这种人还是没有交集为妙。
“尾崎是反对日本的革命党,天津金融闹乱,他全家被满洲国和日本军部当了枪使。他父亲尾崎行长是迫于压力切腹自尽了,母亲也是自我了断才换他一条生路。这种连累父母的人有什么出息呢?我爸爸就是老好人,心太软了,他总是在念及旧情,却不顾及自己。”
现在的金陵似乎变了个人:她此前那种少女的激情和痴狂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俗成年人的冷静与旁观。对现在的她而言,世界上许多矛盾是万古不可消弭的,比如日本内部的矛盾,还有更尖锐的中日矛盾——这些都是尾崎光借住时她意识到的。什么理想,什么信仰,都抵不过现实的矛盾。末了金陵对画匠开玩笑,说还好他已经娶了那个叫“王宝钏”的乡下女人,否则她不可能这么快就去魅。
“美术老师,我知道你没有妻子,只是单纯为了拒绝我,但这种拒绝反而叫我清醒了:原来你为了逃避我到如此程度。原来你也只是个无力解决矛盾的普通人啊。”
金陵说的没错,画匠确实是个普通人。是普通人就会有普通人的烦恼,困惑,忧愁,比如学生们把班主任的指令当“狗屁”。
那天,二十个女学生从女大随园校区出发去莫愁湖公园,这算是一段小小的远足。画匠带队,到公园才发现还有四十个国立中央大学的男学生——他们也是来写生的。女学生们青春芳华,男学生们蠢蠢欲动,开春莫愁湖的天气还没有彻底转暖,但男男女女们眉目飞转,他到她那里耍一下,她到他那里弄一下,人来人往,六十人渐渐混作一团。
“你们不要乱跑,都留在自己的写生位置!”
没人听。
“没画完的不准离开,必须起完形再走!”
还是没人听。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这谁的画板?”
更没人听了,只有学生们的窃笑,画匠甚至还听到有人悄悄说“当然是来挑对象的,谁在那里傻坐画画呢”。画匠真是胸口堵得慌,但这些男男女女像水池里游离的鱼,抓了这个的尾巴就会放走另外几条。预科班的学生本身年纪大了,再者又对美术轻视不感兴趣,所以想管住他们简直比管一个散兵团还困难。画匠扯着嗓子在混乱里发号施令,有个人拍了拍他肩膀,问他这幅湖景画的怎么样。画匠瞬时欣喜,想这到底还是有好学的人,结果转头看见老王贱兮兮的笑脸——他穿了正经的衬衣和洋服马甲,甚至还用发胶整理了下头发,可谓是难得的“人模狗样”了。
“怎么是你!”
画匠简直要失望地喊出来了,老王指了指湖心,说今天蒋先生起了雅兴要来莫愁湖划船,一众公务人员随从陪同。他本来在湖边闲得慌,却老远听见画匠的声音,于是就走了远路来湖对岸看究竟,没想到真是画匠。
“你这样管不住的,得来把匣子枪,朝天放几颗子弹他们就老实了。”
“难不成是驯土匪?这都是要考大学的学生。”
“我看也差不多。哎呀,放弃吧,春天来了,男欢女爱谁也拦不住。”
“我是带他们来写生的。”
“我看是来联谊的。”
“又笑,又笑!我的苦难是你的乐子,你就知道贱兮兮地笑!”
画匠急得用画板打老王,老王边被打边求饶。
“错了,小先生,别打了,学生我真错了,我帮你!”
“口说无凭,怎么帮?”
“你看着就是了。”
话罢,老王装模作样走到学生堆里,他换一副严肃表情指指点点,说自己是政府的官员,本是陪着总统府的重要人物来莫愁湖,谁曾想老远就听到一堆“野猴子”在湖边乱吼乱叫。那大人物心生不满,说要把这堆年轻不知好歹的野猴子抓起来。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老王这种在浑水里演了十几年的做派很快叫学生们老实了,他们谁都不敢乱跑,生怕真乱了什么风纪被抓起来。戏演得太真了,画匠被搞得有些紧张,他悄悄问老王这是不是真的,老王撇过一个狡黠的笑意,说蒋先生现在忙得焦头烂额,都没发现自己身旁少了一个人,更别说去湖对岸抓猴子了。
“春风还是有点冷,刚桌子上喝了两杯酒,这下都吹醒了。”
发胶并不牢固,湖面扬起的风很快把老王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怪不得你靠近时候咋有点酒味。”
画匠伸手理老王的头发,可惜老王头发从小就硬,怎么都收拾不好。
“喝点也好,否则这一天白昼都难熬。瞧我,表面上风光,实际现在就跟街上要饭的乞丐一样,东讨一点,西凑一点。还是和你待在一起好,我现在心情有些低沉。”
“是不是又有人为难你?”
“是因为我在王府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去世了,今早刚见报的。虽然我和他们没有亲情,但他们的死却叫我感到空虚。伊万诺夫这老毛子,真行啊……算了,个人图个人利,再者我亲老子连生了三十多个孩子,一时半会也死不完。现在活着的几个估计全都跑日本去了,只有我和王小珩留在中国。美术老师,我们兄妹俩只有你了,都指望着你活呢——还好你我之间不存在男女之间的婚姻。”
“你真傻,这样才是最好的。”画匠抬手摸了一把老王翘起来的头发,“这样我就不会有顾虑: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
“我也如此。”
又一阵湖风起,画匠想到了尾崎光临别时所说的“世界”:一个凶险,丑陋,肮脏,稍有不慎就会丧失性命的世界。画匠担忧老王在那样的世界里挣扎,老王却说还是画匠的班主任世界更“挣扎”,因为现在他管的几个女学生似乎正要逃跑。画匠一看还真是,女学生们都嫌画画无聊,画箱和画板都不收拾了,正要当着画匠眼皮子底下逃课去。
“美术老师,你再不去抓人就要背教学事故了。”
老王言语,画匠赶紧朝那几个女学生跑过去。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莫愁湖中央飘着的画舫一直在争吵,从中午到下午,日光淡下去了,饭菜也凉了,蒋先生的脸色也没好看多少。自美国1934年《购银法》推高国际银价后,中国白银大量外流。仅春季前几个月,中国净出口白银就已经远超此前任何年份的同等季度。目前预定政策是4月5日先征收白银出口税,这算是过渡性货币管理和市场托底的一种举措,但是依旧治标不治本。
“先按照那个美国经济顾问的提议做吧。姓王的呢?”
“岸上呢,方才对岸有点吵,他说他不上船,留在岸上帮您探路去了。”
“好啊,留在岸上好啊,我真想把他杀掉算了……他方才居然说□□也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友党,我们该协同□□来反抗外敌侵略!这都是什么浑话!”
“不可啊蒋先生,老王这人虽然和您有些许矛盾,但现在西南政府也拿他当旗帜。陈济棠、李宗仁、白崇禧等流本和他没有联系,但因为他们和您有矛盾,现在反而开始故意支持老王了。老王要主持经改革,他们赞成,老王要国共合作,他们更是支持,更何况老王以前还在黄埔当过教官,西南当过土匪呢?您现在杀了这样一个人,岂不是给了西南政府反对南京的政治借口?”
此处所说西南政府,是1931年宁粤对立后留下来的一个西南地方政权架构。1932年原先在广州另立的国民政府撤销,改设中央执行委员会西南执行部、西南政务委员会、西南军事委员会,这些机关一直维持独立,到1934年已是两广联合的地方政权,其中陈济棠控制广东,李宗仁与白崇禧控制广西,三人不愿完全受蒋指挥,但暂时也没有公开宣称要立全国性中央政府。
西南政府是一块难解的心病,去年在福州起义妄图成立独立政权的蒋光鼐、蔡廷锴、陈铭枢、李济深不就是榜样吗?现在这几个人潜逃到香港去了,至今也没有被抓捕。当初这闽变可费了好些人力,足足八个师的陆军入闽,以空军、海军配合攻击才算打掉祸根,如今可不能再起一个了。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这姓王的在未来投靠西南政府——”
“我做担保,他不会逃到两广去,要一直留在南京。这个人嘛,就是唱反调的性子,甭管什么总要反对几句,但做事还是好的。”饭桌上气氛有些紧张了,唐生智起来开了个玩笑,“诸位不要有顾虑,我和老王,誓必与南京共存亡。”
“行,把他喊回来吧,知人善用就得既往不咎,但前提是他先既往不咎,我才能善用他。”
“既往不咎”,就是“置于死地”的意思。
1934年春,苏联国家安全总局政治保卫处对费多罗夫进行了秘密审查,最终判定费多罗夫为叛国罪。这件政治案执行地特别快,费多罗夫被停职、逮捕、党籍开除、没收财产、内部司法机关审理,再到最后秘密枪决只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而其中连带着被枪决和流放的地方军官和干部有两百余人之多。如果放在其他地方其他历史时段,处置也许不会这样快,但是因为日本在远东扩张的缘故,神经紧张的苏联便毫无容忍了。然而,枪毙费多罗夫影响恶劣,所以苏联中央对此进行了步骤严密的“封口”。《真理报》上报道的新闻是“前远东司令费多罗夫突发心梗去世了”,然而奇怪的是,党内没有成立治丧会,而伊万诺夫本人也“恰好在那几天得了重感冒”,需要在家休养,所以也没有出现在克林姆林宫。
没出现不代表没会见,斯大林在莫斯科郊外的昆采沃别墅会见了伊万诺夫。
“费多罗夫是你当年提起来的人,如今出了这种事,你也是要负担责任的。此事造成的影响很恶劣,你之后要在反思会上作自我批判,其他人也要对你进行批判,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过去的。”
“明白,我接受批判。”
“你现在态度很好,比年轻时候进步很多。新组建的远东班子还是交由你来带吧,我不信任二代集团军的人,杂人太多,老红军骑兵营出来的好些。对这些杂人,苏联要进行内部的剔除和自我革命。”
昆采沃是斯大林疗养的地方,那天他穿着随意,但表情却很复杂。昆采沃新修整的花园并没有让他放松下来,因为他还在思考其他事。
“伊万诺夫,你知道费多罗夫是因为‘一个女人的信件’而被彻查的吧。”
“知道,这封信是我交上去的。”
“你是不是也没处理好‘女人’的问题?”
伊万诺夫一怔,斯大林拿出一封信,说那是费多罗夫的新妻柳德米拉写的。她检举伊万诺夫有作风问题,早在哈尔滨的时候和一个中国的窑姐子搞在了一起,最后还生了个孩子。窑姐子身份被作假洗白了,摇身一变成了官太太,但归根到底还是个窑姐子。
“斯大林同志,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救赎她的,又在救赎里动了感情?伊万诺夫,我没有叫你压抑男人的那方面,你随便救赎哪个女人都行,可以是工人、战士、女大学生、甚至是蒙古的牧民,但偏偏是一个中国的窑姐子。你干了这么多年革命,怎么连这么点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瞧,这就是代价。你搞他,他搞你,虽然费多罗夫贪污和通日是事实,但柳德米拉必然恨透了你,你把她的生活毁掉了——这女人还是有点本事,她印了一百多封这样的信四处传发。现在她已经被关起来了,但这封信已经在一些机关传了个遍。无数人知道你异国的风流韵事,而我居然是今早才知道的。”
信被摔在茶几上,斯大林一连说了好多话,他阴沉着脸抽烟斗。
“一个远东司令,居然被女人拌倒了,真是可笑!你讲给那些欧洲人、美国人、日本人听,谁都会耻笑苏联这个国家!”
气氛糟透了,中途保姆送来了红茶,然而谁都没喝。斯大林一直在抽烟斗,等茶放凉,他又开口了。
“我不会替换掉你,也不会让女人毁掉远东这么多年的建设——如果我现在因为这种事搞掉你,那就正中了那些杂人的下怀:他们企图在远东挑起民族对立和分裂。国家高于一切,和很多人相比,你只是犯了很多男人都会犯的‘小错误’。男女问题,很多有干部都有,甚至越能耐的越风流。主义是理想的,但一个一个纠察,苏联建设就要没人了。这事情压下去很容易,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您请说,我一定照办。”
“离婚,立即和她划清界限。她回中国去,孩子留在苏联。”斯大林重新拿起桌上的信,他直接丢进炭炉子里。信一点点被火焰烧毁了,仿佛从来未存在过,“别林斯基被枪决的时候,你带着离婚文件来找我,不准有任何异议。”
这就是会见的全部内容。
很快,别林斯基也被军事法庭枪毙了,报纸上说检举他的是在伊犁受到压迫的中国人。他那个出自满清皇室的妻子也在蒙古境内被抓获,一举被抓获的还有其他兄弟姐妹,这几个人都是“通日间谍罪”,全部被判处了枪毙。苏联大小官方报纸将其当作整治案例宣扬,中国和满洲国的报纸也都作了详细的转载。
“费多罗夫吃得满肚子油水,就该有心梗;别林斯基一家欺压中国人,就该被反抗。这叫什么?老天看不下去作恶,就会伸张正义!”
春燕在收音机得知这个消息时候直呼“恶有恶报”,而且伊万诺夫把萨沙安全送到远东的事情让她终于爽快了。“湘湘”有了着落,这让她终于安心,终于解脱,甚至完全走出了流产带来的悲伤。然而,春燕还没意识到世界上不存在“老天”——世界上只有一种“天”,名为“权利”,而这“天”此时此刻就正在她丈夫手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那个手里握着一片天的丈夫正在给女儿收拾进幼儿园的小书包,看起来和常人没什么两样,除了饭总是烧的糟糕。
“今天是谁要背着小书包去上学?”
“是我!是我!”
人生第一次开学,小豆子显得特别激动,她穿着幼儿园发的统一制服裙在客厅沙发上乱蹦。“慢点,慢点”,伊万诺夫把小书包递给小豆子,小豆子几乎是抢着背在身上的,然而也许是太激动了,她没蹦几下就摔在了沙发垫子里,这把伊万诺夫吓得赶紧用双手去接。
“没摔坏吧?”
“没事!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学校?”
“这么急着上学啊?”伊万诺夫哭笑不得,他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小豆子问他眼睛为啥红红的,伊万诺夫说他是因为高兴。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逝,伤感是伤感不尽的。那天开车送小豆子去幼儿园,伊万诺夫一下子变得很“迂叨”,他一边开车一边碎碎念,然而谈的全是春燕。伊万诺夫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春燕在医院里问他要军官证——他此前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孩子。他还记得春燕找他吃饭,吃相真的很难看,但是他觉得她很自由——这是他一直向往的自由。
伊万诺夫的这些话让春燕感觉莫名其妙,而坐在后排的小豆子也什么都没听到,她正在全神贯注地翻自己小书包里的图画册。
“现在只是上幼儿园,以后上大学,你还了得?”
“对,现在只是上幼儿园……”
伊万诺夫又抬手擦眼睛,而春燕尚且沉浸在自己的畅想里。
“‘红星幼儿园’是莫斯科最好的幼儿园,豆子以后要在里面要学俄文、数学,钢琴、芭蕾,啥都要学,啥都学个遍!我女儿以后不会变成我这样的人,她要当工程师,当科学家。”
“你这样的人,难道不好吗?我希望她变成你这样的人。”
“不行,她得比我念更多的书。”
“她这么小,我们对她的期望应该是好好吃饭,睡觉,玩,然后交朋友。”
“吃饭睡觉谁不会,玩和交朋友不是自然而然?你就是对孩子太溺爱了。”
“真的吗?我都要四十五岁了,尚且不会好好吃饭,睡觉,玩,交朋友。”
1930年代的“四十五岁”是个等同于“有孙辈”的年纪,在那个年代的中国、苏联、西欧、美国,青年人的平均生育年龄多是十五六岁,所以四十五岁确实该有孙辈了。如果按照社会发展划分,那么这个家庭就凑齐了三个不同年代的人:爷爷辈,女儿辈,孙女辈;如果按照国家身份划分,那么这个家庭就凑齐了沙俄的男人,中华民国的女人,还有新苏联的孩子。然而尽管地域和时间的跨越有这么大,他们之间的关系却是丈夫和妻子,父母和子女。
给小豆子拍家庭入学照的时候,新来的幼儿园老师米莎做出了以上推理。米莎是个善于思考的女大学生,而音乐增进了她对人类情感的理解。钢琴曾经是她执着追求的艺术,但是自从入职了红星幼儿园,她就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了——哪个男孩是某某中央官员的儿子,哪个女孩是某某地方官员的女儿,米莎都记得清楚。
这就是伊万诺夫的孩子;这就是伊万诺夫的妻子;这就是伊万诺夫的家庭。
和姐姐安德娅在莫斯科寄居篱下多年,聪慧的米莎早就学会了一套生存策略:如果想要活着,就得善于从别人脸色中推断出他们的内心想法。
“米莎老师,你会弹钢琴,我爸爸也会弹钢琴,我能听你弹钢琴吗?”
“可以呀,但是钢琴房在另一边,我带你去好不好?”
拍完入学照,孩子们都在教室乱哄哄跑,小豆子是第一个凑上来的。米莎很喜欢小豆子,首先因为她是伊万诺夫的女儿。目前米莎的父母和其他家里人还在哈巴罗夫斯克当流放犯,如果能巴结好小豆子,也许能调用伊万诺夫的权利赦免他们。这是有可能的,因为小豆子是今天打扮最漂亮的孩子,这说明她父母很爱她;小豆子讲话又礼貌又客气,这说明她父母花了很多心思教育她,培养她。
综合评估后,米莎觉得小豆子值得她特意去一次钢琴房。然而去后,钢琴房里已经有人了。墙体很薄,米莎能听到伊万诺夫和他的妻子言语;门关着,然而透过磨砂玻璃,米莎看到伊万诺夫倚靠着钢琴落泪。他的妻子安慰他,拥抱他。
“不要低估我对你的爱,离婚证明,签就签了,一张纸罢了……它不会改变任何事:我们永远都会是豆子的父母……”
“不一样,你对我很重要……为什么要剥夺掉,为什么……”
“你振作起来,我们现在都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豆子才是,你说过,你可以为她牺牲掉一切,我也如此。这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心甘情愿为她排除万难,为她牺牲掉一切……在她长大前,我们都对她保密。你答应过我……破损的心也可以跳动,对吧?我回家做饭了,按照那个人的要求,过几天我就会搬出去,所以这是最后一顿。豆子爹,快点学会做饭呀,现在菜老是糊掉。”
话语听的断断续续,有些可能听岔了,然而米莎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她想要偷听更多,然而门突然开了,春燕默不作声走了出去。伊万诺夫站在米莎面前,他手上拿着几份签过字的文件,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完全擦干净。
“米莎老师,你为什么在这里偷听呢?”
伊万诺夫讲话和小豆子的语气很像,一样礼貌而客气,只是小豆子暖暖的,他冷冷的。
“我是来带小豆子弹钢琴的。”
“这样啊,那请吧。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姐姐是作保洁的‘安德娅’。我看过你们一家的档案,父母在哈巴罗夫斯克。”
“对。”
“还活着吗?”
“活着。”
“很好,米莎老师,活着是第一要义,我们每个人都要活着。我现在要去昆采沃交差了,我完成了一个艰难且不可抗拒的命令。可以帮忙照顾我的女儿吗?”
米莎不知所措,小豆子拉了拉她的手。
“没关系,米莎老师,不是你的错,爸爸是因为我要上幼儿园才哭的。”
“她说的对,米莎老师,不是你的错,是我个人的问题。实不相瞒,我年轻时候并非如此,只是因为年纪大了容易伤感。”伊万诺夫最后擦了一次眼睛,而后换上了惯有的微笑,“心脏真痛啊,好像被人硬生生开了一个洞,但是没关系。破损的心也可以跳动,对吧?”
后来事情进展地很顺利,批判会开了几场,有自我反思和检讨。在场的人站在合适的角度批判,伊万诺夫基本沉默,偶尔说一些合适的话。一切不过是官僚的某种形式和流程,毕竟他和他的妻子已经离婚划清了界线,唯一值得被批判的污点抹去了,现在他又成了正确的一方。然而,他也没有全盘接受这种“正确”,他提出了要求,说自己孩子太小,不能没有母亲,而春燕在积极地进行学习和改造,属于欠缺但进步的一方。所以春燕不该现在就离开苏联,至少要完成一些中国人在苏联修的两年课程。这点要求很合理,所以最终也被接受了。柳德米拉散发的信消失了,流言蜚语也很快消失了。
小豆子对这一切都不知情,她只知道自己的“家”变成了两个:一个是爸爸的大房子,一个是妈妈的小公寓。小公寓比大房子窄多了,挤多了,也远多了。为什么妈妈要搬走?妈妈说她现在也要上学,住在原来的家里太远了,所以要搬出来。爸爸对此很伤感,然而对小豆子觉得大房子和小公寓没太多区别,小公寓甚至更好玩——那里有学生养猫。
“他们安排你来这?这地方都是耗子,你怎么住?”
“也有好处:至少这里有很多中国人。”
“我要给你重找地方。”
“不能,之前不是刚开完批判会吗?”
……
“咪咪,快过来。”
爸爸在帮着妈妈搬东西,小豆子在叫楼梯间一只橘黄色的猫。猫朝她弓背哈气,她以为是在示好。妈妈说她是个傻崽,连好意恶意都分不清;爸爸不太喜欢那只猫,因为猫代表着耗子很多。虽然他在竭力帮着妈妈收拾了,但是耗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它们窸窸窣窣从天花板奔跑而过,头顶上便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爸爸讨厌耗子,也讨厌那只猫。
待到晚上东西搬完,就该和爸爸回大房子的家了,但是小豆子不想走,她一直惦记着那只猫。于是那晚他们一家就留下来了——她想留下来,爸爸更想留下来。那天晚上妈妈和她睡床,爸爸睡沙发。睡觉的时候小豆子搂着妈妈的脖子,那只橘黄色的猫跳到窗户边上,眼睛发出绿莹莹的光。她坐起身,猫带着她去了很多奇妙的地方,那里米莎老师在弹钢琴,还有很多毛茸茸的小人在跳舞。大家跳啊跳,发出很多“咚咚咚”的声音。小豆子想要去摸那些小人,但是什么都没有。
原来是梦。小豆子睁开眼睛,身旁的妈妈不见了,但那只猫确实在窗台上站着。
“咪咪,快过来。”小豆子伸出手,这一次猫没有哈气,它优雅地跳下来,在小豆子的怀里蜷缩了一会,而后找到被窝最舒服的地方躺下了。
妈妈在哪呢,她能不能养这只猫呢?小豆子摸索着下了床,她走到客厅,却见妈妈像猫一样蜷缩在爸爸怀里,她搂着爸爸脖子,爸爸拥着她的背,两个人就那样挤在沙发上睡着了。
床那么大,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睡床?
小豆子又犯困了,她重新回到卧室的床上,抱着猫一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