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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不,帕斯捷 ...

  •   不,帕斯捷尔医生,这次我不会留下她一个人。
      娜塔莉亚死后,满洲的舆论变了。东京报纸和右翼刊物频繁出现“肃正”、“非常时局”、“满洲并非享乐乡”的论调,满洲的日本人和谄媚日本的满洲人全变成了日本本岛的仇恨对象。本土军政高层忌惮关东军“下克上”;彼时日本农村又长期萧条,右翼团体认为国家在忍饥备战,而满洲的官僚、商人和部分关东军军官却借殖民开发大肆敛财。如此背景下,满洲的日本人开始找新的“替罪羊”,他们选择了攀附日本的晚清权贵们,而这些权贵们也没有坐以待毙,他们把日本内部重要情报出卖给了苏联,以换取逃亡的机会。
      伊万诺夫在哈尔滨苏联大使馆接见了这些流亡权贵,其他好几人印象都不深,单记得那个“爱新觉罗·显琉”——她长得和老王很像,至少临死前很像。
      这女人和她的兄弟姐妹们把日本卖了个精光,而且很精于政治:他们知道伊万诺夫与费多罗夫为敌,所以选择给伊万诺夫卖情报,但实际投奔对象是费多罗夫。骑墙下注,两面取利,算盘打得很精。会面后,伊万诺夫按照约定放行了,这些人逃往中苏边境,然而刚到苏联境内就被抓了。他们被抢夺了随身携带的财产,然后被推到了冰河里。
      一排排子弹血染冰河,杀人灭口就是如此简单。要问其中缘故,那自然是因为有人开了更高的价格。
      1934年春,嵯峨侯爵摆出十足的阵势亲自在新京火车站迎接伊万诺夫等一行人员。
      “伊万诺夫先生,您愿意接受邀请来新京,真是太好了!”
      那些逃往苏联的宗室都被伊万诺夫灭口了,新京的华族们得以保全,嵯峨侯爵终于能睡个好觉——这一切都亏得他有个出息的女婿。濠镜以前是给张学良搞情报的,现在居然能挖出费多罗夫和这些宗室的利益牵连。盘盘绕绕,根深错节,濠镜把这份情报送给伊万诺夫,而伊万诺夫也做出了交换:显琉等人出卖的情报原封送回新京,满洲和苏联就当无事发生。
      那几个清朝皇室都被处死了,这些人她都见过,但是现在都死了……
      彩抱着她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想到要见伊万诺夫,她忧虑重重。正在她准备梳妆打扮时,一个穿着裙子背小包的女孩子“噔噔噔”跑到后院来了。她年龄也就两三岁,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兴奋极了。
      “哪里有小宝宝?给我看看,我要看小宝宝!”
      “你是谁?”
      “我是小豆子,我爸爸说你们这里有个真的小宝宝。”
      奇怪的小女孩子,看长相估计是哪个苏联人带来的,可是却在讲中国话?彩弯下腰给小豆子看襁褓里的婴儿,小豆子惊讶地“哇”了一声,说小宝宝居然会动。彩忍不住笑了,她问小豆子有没有小宝宝,小豆子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几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洋娃娃。
      “这就是我的小宝宝,但是她不会动。”
      “哦,那好像还是我的小宝宝更好。”
      彩故意逗小豆子,小豆子显得很苦恼。
      “阿姨,我能不能和你换一下小宝宝,我想要你这个会动的。”
      彩本来满腹心事,被她这样一本正经地一问,反而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怕惊着怀里的孩子,连忙把襁褓往臂弯里拢了拢:“那可不行,这个小宝宝是我辛辛苦苦生出来的,不能拿来换。”
      “那我多加一点东西呢?”小豆子把她那只鼓鼓囊囊的小包翻了个底朝天,掏出来一块发软的糖,一颗玻璃珠,一截红绳,一个揉得皱巴巴的小纸片。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摆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彩。
      “阿姨,这些够吗?”
      “哈哈。你好可爱呀。你想抱抱他吗?坐下来吧。”
      小豆子乖乖坐在垫子上,彩把婴儿放在她怀里。伊万诺夫和濠镜终于出现了,他们笑着朝彩招了招手,接着又回到了他们的交谈中。
      “你枪杀的有几个人是老王的亲兄妹。”
      “那他应该会感谢我。怎么,你是问我是否有顾忌?”
      “对。据说显琉死的很惨,尸体都不完整。”
      “这我就不知道了,下边军纪问题。但是王秘书长,你有没有想过,我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下杀手,更何况是他的?”
      “当时真是你?”
      “我很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另外,老虎知道你现在与日本娢和吗?或者说,表面是这样,实际是中共的一分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伊万诺夫先生,你也是聪明人,我们都彼此保密吧。”

      开往边境的列车。
      “爸爸,我们为什么不能把那个小宝宝带回去?”
      “因为那是别人家的小宝宝呀。一直在赶路,累不累?”
      “不累,不累。”
      嘴上说着不累,眼皮却在打架,在爸爸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砰!砰!砰!”梦里有什么声音在响。
      一连几天,日军时而在边境放空枪,如此情况把新组的远东局弄得很紧张。十一月阅兵后,初期远东班子的一些核心升到了中央,还有一些人平调,也有一些人退休了,所以现在的远东局有不少新面孔。蒙古动乱后,中央明确下了远东管理方针:保蒙古就是保远东,当下国际局势不允许对日本开战,但要强硬防御,把远东建立为“最危险的安全前线”。
      边防军营里又开始熬油点灯了,每天都有远东局的代表来商议,有巡逻兵汇报,那种煤炉子味,烟味,雪水味和二十几年前一样难闻。墙上挂着的远东地图倒是变了不少,以前好些地方都是空白,现在苏联的疆土从外贝加尔一直扎扎实实铺到滨海边疆区,黑河、伯力、海兰泡、绥芬河、满洲里……边境线蛮荒漫长,但伊万诺夫对此了如指掌。哪里能沿着冻硬的河汊摸过去,哪里能在春汛来临前最后一批渡马,哪些哨站能避风生火,哪些山口会被雪封死……这么多年,他比日本还了解日本人:他们巡逻队换岗的钟点、喜欢走的硬地、藏哪,逃哪,死了埋哪……
      濠镜提供了很重要的情报。
      “砰!砰!砰!”
      有一些人死了,有一些人被抓了。
      “报告司令,基于现在的观察,我们预计日军会在最近出击。”
      新来的代表好年轻,脸上胡茬都没长全。他是从别处机关调来的,履历上有很多漂亮的基层管理成绩,但确实太年轻了。他每说一句就会试探着看一眼伊万诺夫,等伊万诺夫点一下头或者“嗯”一下,他就会稍微从僵硬里解脱些。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怕爸爸?可是爸爸只是笑呵呵地坐在那。
      从哈尔滨到新京,小豆子已经去了很多地方,已经在远东留了两个多月时间,现在个子又长高不少。代表汇报,小豆子扒着长桌边缘去摸上面放的红五星冬帽和大手套,结果爸爸突然一把将她抱起。
      “最近吗?哈哈,放松些,不会打仗的。走喽,我们回家去!”
      晴天时候夕阳西下,又是小豆子最喜欢一天,因为爸爸总在这时候下班,然后就会带着她慢慢悠悠骑小马。她喜欢看不见尽头的原野,喜欢摸毛茸茸的马背。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枯黄的草尖,吹过黢黑的马鬃,也吹得她帽子边上的绒毛颤动。她伸出手去抓风,只是什么也抓不住。
      “爸爸,为什么风抓不住哇?”
      “因为风是个小孩,很调皮呀。”
      “爸爸,为什么草会摇来摇去哇?”
      “因为风从它们身边跑过去了,草就只好点点头啦。”
      一开始还很想妈妈,但这世界恢弘又灿烂,十万个为什么很快就打消了思念。等到帕斯捷尔医生那里,天上已经挂满了星星。本来这时候应该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去帐篷里睡觉了,可天上无数细碎明亮的光能一下子全露出来,密密匝匝,远远近近。她舍不得睡觉,因为她好爱这个世界,这个美好又奇妙的世界……
      眼皮又在打架了,爸爸催着她回帐篷了。晚上还是照例搂着尤金妮亚的脖子睡觉,但是小豆子从不叫她“尤金妮亚”。小豆子喜欢喊她“明月”,因为尤金妮亚只是一个名字,但天上的明月是亮的,美的。
      “小豆子,你今天看到月亮了吗?”
      “没有,只有很多星星。”
      “没错,晴天时候星星多,星星多的时候,月亮就不见了。”
      “我最喜欢晴天!晴天爸爸会带我出去,能骑马,有很多的星星。”
      “小豆子,我喜欢阴天,最讨厌晴天。晴天你会变成司令的女儿,而阴天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阴天会下雪,刮风,会冻死人,大人们走了,小孩子都只能被困在这,吃一样的东西,过一样的生活。”
      “明月,你不喜欢这吗?”
      “我不喜欢,我讨厌帕斯捷尔把我带到这来。”
      “你想去哪?”
      “我想去莫斯科。”
      “可是莫斯科没有小马。”
      “我讨厌小马。哼,你明天就要走了,再也见不到你的小马了。”
      “为什么要走?我想留在这,我要我的小马!”
      “你真傻,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星星,小马。你的司令爸爸明天就要带你回莫斯科了,他舍不得让你妈一个人生孩子。我希望你有个弟弟,这样他就会把你有的爱都夺去,你就和我一样了。”
      “什么是爱?”
      “爱就是你爸爸给你买的玩具,漂亮裙子,还有亮晶晶的发卡。”
      “这就是爱吗?那我已经有很多了,我要分很多给你。”
      “我分不走,除非我也是司令的小孩。”
      “那你也当我爸爸的小孩吧!我喜欢你,明月!”
      “小豆子,你为什么如此迟钝,听不懂人话?”
      为什么想要分给别人爱,就是听不懂人话?人话是什么,难道不就是人讲的话吗?也许是太小了,也许是太迟钝了,小豆子听不懂明月在讲什么。她只是觉得明月好聪明,好厉害,和大人一样知道好多事,因为第二天,爸爸果真说要回莫斯科了。
      “我相信你的判断。你之前和他们交涉过,日本现在只是在虚张声势。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继续留在远东。”
      “不,我不能,帕斯捷尔医生。”
      “你放心不下她?好吧,回去吧,既然你已经变了。”
      “你觉得这改变是好还是坏?”
      “好即是坏,坏即是好,我没办法确切回答你。但关键时候,长生天会提醒你的。即使你去天涯海角,它也一直用仁慈又残酷的目光看你。”
      长生天是谁,为什么要仁慈地让她来这,又残酷地叫她离开?
      那一天是个讨厌的阴天,刮风下小雪。爸爸和帕斯捷尔医生说什么要去中央汇报,什么请示边防部署,什么材料什么工作的……小豆子一直在憋眼泪,等爸爸离开后,她就跑出去抱着那些马哭。每一匹马都有名字,每一匹马她都喜欢:通拉嘎最稳当,策仁额头有一撮浅毛,阿日斯楞脾气最大,那仁最肯低头让她抱,宝音跑起来尾巴最好看,苏赫老爱喷响鼻,哈丹总把耳朵一前一后地竖着,额尔敦则最喜欢拿湿漉漉的大鼻子来蹭她……所有的马里,她最舍不得的就是大豆子,因为大豆子是一匹残疾马。谁都不要大豆子,谁都觉得大豆子没用,只有她觉得大豆子好可怜。
      帕斯捷尔医生找到栓马柱子那边来了,小豆子抱着帕斯捷尔医生哭,她不是那种娇气孩子,但哭起来眼泪就像海水一样多。帕斯捷尔医生给她擦眼泪,但根本擦不完。
      “你刚才一直在忍眼泪吗?”
      “我不能对着爸爸哭,我怕他死了。我不想让爸爸死。帕斯捷尔爷爷,你也会死吗?”
      “当然,我们每个人都会死的。”
      “帕斯捷尔爷爷,我不要你死,大家都不要死。”
      “小豆子,你再哭,草原都要多几个咸水湖啦。你听我说:我们都会死去,但死亡不会叫我们分别。生死轮回,下一个世界我们又会相遇。到时候也许会变成小马,变成小花,变成风,雪,云,雨。我们还是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可是我要怎么才能认出你呢?”
      “在心里大声喊:‘帕斯捷尔爷爷,你在哪’,然后你就会见到我。”
      “那爸爸和妈妈要是死了……也是这样吗?”
      “对呀。死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可是我还是想哭。”
      “哭吧,尽情哭吧,我们都会对你爸爸保密的。”
      抱完帕斯捷尔医生,小豆子又抱着明月哭,明月本来在摆冷脸,结果身上被小豆子哭的湿漉漉的。她心软了,拍了拍小豆子的背。
      “别哭了,你以后还会回这里来的。牧仁说你是长生天换的马命,你属于这。”
      “可是我走了,大豆子怎么办,它是一匹残疾的小马,除了我没有人愿意要它。”
      “我会代替你照顾它的。”
      “真的吗?”
      “真的。你别哭了,司令马上回来,你再哭,他就又进医院了。”
      承诺和恐吓都有用,小豆子眼泪止住了,她和明月拉勾,说即使去天涯海角也不会忘了她。

      “伊万诺夫搞了招阴的,他明面上去远东,实际上是去坐实我‘通日’的证据,有一条重要证据是我受贿,当时我还没有和前妻离婚,所以她手上也有一部分证据。现在好几个我以前用过的人都被抓了,一些被开除了党籍。其他人都好说,大不了灭口了,但是前妻没办法搞——我总不能把她给杀了吧!”
      “我有个办法:反正现在你也和我结婚了,为什么不把她弄成□□?让国家流放她,就说钱都是她收的。伊万诺夫怎么搞?”
      “柳芭,你以为我手里没他的把柄吗?”
      ……
      爸爸的房子变得很糟糕,他和新妈妈每天都在讲一些糟糕的话。
      萨沙往春燕家偷偷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但是他讲的话越来越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爱聊天的孩子了。
      阅兵结束后,苏联党内进行了大规模清党和审查。许多地方组织要进行重新建构,新设的中央清党委员会进行了一次“相对不流血”的清洗,开除了一百多万党员。亚历珊德拉从朱可夫那边探来了口风,说现在远东下了新政策,中央暂时不信任新的远东局能把控局面所以伊万诺夫很可能要留在那边整整两年。听闻此事,春燕展现出了当“官太太”的觉悟:她打算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绝对不给伊万诺夫拉任何后腿——而且她这次很有信心。毕竟这么久过去,肚子也没大多少,孩子也不闹,即使是白天如此辛苦地恶补俄文,晚上如此辛苦地上学习班,身体也没反应。
      “你这肚子怎么比寻常的小啊。”
      “可能老二像我吧,长得矮,老大随她爹了。”
      “可是这也太不对劲了,不去医院查查?”
      “不去不去,又没生病。”
      春燕是个咋咋呼呼的人,和心思细腻的伊万诺夫形成天壤之别。直到现在亚历珊德拉都不知道这两人怎么过到一起的,但他们确实感情很不错,甚至有点好过头了,这几个月伊万诺夫给春燕写的长信能码一盒子,而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伊万诺夫在派“间谍”偷窥春燕的生活——他知道她在上学习班,还知道班上有个“青春靓丽芳龄二三的男教官”。

      亲爱的春燕:我很担心你,好在家门口送牛奶工和除草工人都说你最近生活不错,身体很健康,交到了新朋友(即在克林姆林宫任职清洁工的安德娅),而且去了面向群众的学习班。我真替你开心,对此表示鼓励和祝贺,但是那位叫马克西姆的英俊男教师是不是可以考虑更换一下呢?你一定知道我说的是谁吧!那位全名叫马克西姆·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今年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十六岁时他进入地方团组织,后来被送到莫斯科师范大学的马克思教育专业进行学习,毕业后分配到区党校,做一名最普通的政治教育教师,主要给新入学的青年工人、女工和基层识字班学员讲授《联共(布)党史初步》《马恩思想基本原理》和《社会主义日常生活常识》。据说他讲课时很会笑,擅长把晦涩的理论深入浅出讲给人听,尤其擅长夸奖正在苦学俄文的中国女学员。

      糟糕又好笑的信,亚历珊德拉不知道怎么回。
      “他很关心你嘛,在以前的战乱年代,大家都有派探子互相通风报信的情况。再加上尤拉说过,伊万诺夫一直有这样的书信习惯,遇到重点会画横线。”
      “哦,说得对,横线是重点,但这好像不是重点吧!重点不应该是:他在阴阳怪气什么?先抛去他不谈,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最近俄语突飞猛进?”
      “确实,比我教你的时候好多了!”
      “那是因为马克西姆真的会教,他是正儿八经有教育学位的老师,而你和伊万诺夫教的全是零散的东西。他那么一教,我才掌握了俄语的语法和规律。”
      “啊,真替你感到高兴,那你现在怎么回他?”
      “还没想好,之后再说吧。”
      春燕是个咋咋呼呼的人,和心思细腻的伊万诺夫形成天壤之别。离开亚历珊德拉家后,她突然很想吃辣的东西,就去之前卖“湘湘炒面”的饭馆。然而那饭馆说现在这道菜已经被撤掉了,因为帮厨的中国人们已经结束了在苏联学习,现在全都回中国去了。
      “原先有好几个人,但他们说他们的祖国和党组织危难,发生了什么‘大围剿’,然后就走了。你也是中国人吧,不走吗?”
      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不知道怎么回,她现在已经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春燕没有继续留在饭馆,她独自走在街上。路过街角那家卖廉价伏特加和黑面包的小铺时,她似乎看到了萨沙和他的妈妈玛丽娜。母子二人的状态很不对劲,尤其是玛丽娜。她显然喝了很多酒,整个人像是被酒精从里头泡软了。她化了妆,但是全花了,嘴唇上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口红痕迹。她拉着萨沙的手,空茫茫地望着前面,而萨沙脸上有很多新的巴掌印子。
      “喂,萨沙,这是你妈妈吗?你们去哪?”
      春燕喊住了萨沙和玛丽娜,玛丽娜如释重负地笑了。
      “哦,你!你叫什么来着,伊万诺夫的妻子吧?我正要去找你呢。谢谢你最近一直照顾我儿子……萨沙说过,你们家很体面,毕竟是伊万诺夫的家嘛……我正要去拜访你呢。”
      这女人怎么回事?
      “你是萨沙的妈妈吗?我也有事要找你。”春燕望着萨沙脸上的巴掌印子,她忍不住把自己的猜疑抛出来,“我早就想问了,你是不是在打你儿子?”
      “有些是我,有些是他爸爸。”
      “你们这两人还叫父母吗!萨沙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你们打什么打?”
      “不要指责我,我已经尽力了。我今天去见他的爸爸,还有他那个新妈妈,但是他们压根不要他,因为他没什么用了——那女的已经怀孕,以后还会生更多孩子。我今天特意梳妆打扮,但是我老了,他压根不认我。他想让我死,我也刚好不活了。我不想继续这种没有尊严和清白的生活,孩子也不能继续受苦。我要走了,你能不能让萨沙当你的孩子呢?喏,他也想当你孩子。你收留他吧,我给你提供他爸爸受贿的证据。”
      玛丽娜丢给春燕一张写了地址的便条,把萨沙推给春燕,萨沙哭丧着脸,说“妈妈不要这样”。母子俩在街头含糊不清拉扯了一会,最后还是走了。春燕当然想帮萨沙,但对方是费多罗夫的儿子,她这样会给伊万诺夫找麻烦,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什么证据,这女人疯了吧?可谁又不是疯女人呢?
      回家,春燕随便做了点东西,遇到萨沙母子的无力让她丧失了所有的学习意愿。她躺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然后她梦到了樱小姐。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梦到樱小姐,本以为会梦些残酷的东西,但却梦到樱小姐少女时的样子。少女时的樱小姐面庞很柔和,很美丽,她没有经历过春燕的苦难和风吹日晒,所以长得像一朵花一样。她总是很难伺候,很娇气,但情感叫春燕总是犯一样糊涂的错误。梦里樱小姐叫春燕很痛苦,折磨她,指责她,给她写长长的信。春燕真想知道樱小姐是什么意思,可信全是俄文的,一句都看不懂。
      “樱,你写的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春燕真想和樱小姐吵架,但对方只是把头撇过去。
      “为什么,你死了这么久才来找我?”
      春燕质问樱小姐,但樱小姐只是在弹钢琴。
      “你在弹《彼得鲁什卡》吗,为什么如此悲伤?”
      “因为你必须离开我。”
      “为什么,樱,为什么?”
      “和我在一起只会蒙蔽你的心,离开我,忘记我,你才能成为你。”
      樱小姐的语气是如此轻柔怜悯,春燕感觉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流出来了。
      “不,樱,我不想离开你。我舍不得你……”
      “我们之间有个孩子,你舍不得,对不对?”
      “樱,我们之间怎么会有孩子呢?”
      “春燕,你忘了吗?”
      场景变了,樱小姐停驻在哈尔滨的街头。雪夜开满了樱花,那并不是人间该有的景象。哈尔滨本该冷死了,可在梦里,一切都被盛大的温柔篡改了。夜色深蓝,雪不是单纯的雪,花也不是单纯的花。大片大片的白色从黑暗里亮起来,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雪片,哪些是花瓣。樱小姐停在那里,她安静、苍白、娇美,不经风霜、干净到近乎残忍。
      “你因为我来到了这。”
      “对。”
      “我和你在哈尔滨漫步,我们喝了点酒,我们就睡在一起了。”
      “对……”
      “爱我们叫你痛苦吗?无论是我还是他,我们都叫你痛苦。你被我们的爱粉碎了,你要牺牲自我为代价!你到底爱谁?爱我吗,爱他吗,不,你谁都不能爱,你要先成为你自己。”
      “停下,停下——”
      “最后一次拥抱你吧,我的爱人……”
      樱小姐走向春燕,她拥抱春燕,风雪吞噬了春燕。春燕的头开始剧烈地痛,她痛苦地睁开眼睛,却见自己在伊万诺夫的怀里。伊万诺夫和樱小姐的面庞重叠了,春燕打了巨大的寒颤。和樱小姐离家出走让她变成了歌女,和伊万诺夫一起生活让她变成了太太。她隐约觉得和伊万诺夫永远分别才能找回自我,但她已经离开了樱小姐,她不能离开伊万诺夫,更不能离开他们的孩子……
      “春燕阿姨,你快醒醒,你流血了!”
      萨沙使劲摇晃着春燕,春燕艰难地从梦里醒来,却见自己□□鲜血淋漓。
      “阿姨,我妈妈让我来找你,结果我发现你家门没关——我们先去医院吧!”
      萨沙很勇敢,他没有被春燕的情况吓到,而是冷静地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于是春燕很快被人送到医院去了。
      ……
      “患者家属在哪,有联系方式吗?”
      “有,就是那位伊万诺夫,说人已经快到莫斯科了,正在加急过来。”
      “说明情况了吧?”
      “说了。”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这女人怀的是一个已经停止生长的畸形男孩,初期检查没发现,好在自然流产了。孩子很小,刚有人形,大概就是一只老鼠那么大,很好处理。”
      ……
      湘湘真好,他讨厌这个全是大人的世界,所以就选择了不存在。真羡慕湘湘,他要是也可以这样就好了。医院里嘈杂的话语让萨沙陷入了沉思。他见伊万诺夫很快赶来了——伊万诺夫几乎是飞一般冲进病房,萨沙知道现在不是一个交流的好时机。
      书包里装着一封妈妈写的检举信,他应该把这封信交给伊万诺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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