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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除夕(二) 没事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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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烟花,谁也不说话。
良久之后,舒难率先打破寂静,有些关切地问:“这个点,不应该在家吃年夜饭吗?”
沈遇白直起身子,抓起地上的石子垫着玩,想也没想就回答:“已经吃过了,出来消消食。”
噢,这么早。舒难想,往常这个点,外婆家里的人才刚开始吹水,她就在旁边看着。
又没话聊了。
沈遇白刚想问“你呢”,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一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没有说出口。
舒难点头,不再说话。
沈遇白歪头看她,小姑娘头低着,烟花也不看了。
明明很平静,眉头都没拧一下,可是就是,很明显地,不开心。
就在他琢磨应该怎么逗她开心的时候,他看见一滴泪直直地降落在她的手背,而她本人依旧一声不吭,看不出任何情绪,整个人木木的,像个小机器人。
直到她将脑袋埋进臂弯,才让人觉得她还是鲜活的,有生气的。
但沈遇白还是发现了,她躲起来的前一秒,还在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泪水发怔,似乎对于突然的落泪自己也感到意外。
沈遇白喉间发紧,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她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里。”
声音闷闷的,有些发颤,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有种山雨欲来的趋势,但不想殃及池鱼。
也有可能是不愿让别人看见她此刻脆弱的模样。
沈遇白发觉,方才那滴泪似乎不止是滴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么久以来,倒是他第一次听到她如此“蛮横无理”的要求。
可惜却是要赶他走。
沈遇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副风趣好相处的混球模样,但他身上总有一种疏离感,实际上他不太爱管闲事儿,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待人待事都有拿捏得恰好的分寸感,给予任何人等同的尊重。
如若是平时舒难这么讲,他肯定就走了。
可是现在,他却不想走了。
夜里风大,何况是坐在江边,更显冷了,但是舒难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和裙裤。
沈遇白将外套脱下,盖在她身上,起身半蹲在她跟前。
他拢了拢她身上的外套,尽可能快地想把温度传给她。
人依旧没抬头,他看着眼前毛茸茸的脑袋,弯起嘴角说:“在这等我。”
随即快速起身离开,像是生怕慢一秒,再回来时她就不在了。
舒难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自己格外的想哭。
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的时候,她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七岁的她想死,十七岁的她不想活。
整十年。
在今夜所有的一切又毫无预兆的崩坍。
汹涌无故的情绪此时像泄洪一般,来势凶猛,舒难憋到憋不住了终于哭出声来,手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已经没有知觉,头脑全是混乱的,就连沈遇白回来了她都不知道。
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感受到有人紧紧抱着她,手掌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般,轻声地一句又一句地告诉她说。
没事了。
决堤的泪水仍旧止不住,舒难头靠在沈遇白的肩上,酸涩的泪水打湿他的衬衣,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什么也顾不了,就像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浮木。
沈遇白听着她从开始的嚎啕大哭变成现在的低声啜泣,像只呜咽的小兽,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攥着,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甚至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湿。
他的手掌隔着自己的外套轻轻拍着舒难的背,无声地安抚她。
直到哭声停止,他才低声说:“好了,没事了,我在。”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她现在很痛苦。
他有些庆幸自己的决定,今夜过来了。
其实他并不确定她今晚是否会来着,他只是赌。
他是希望她不在这的,不来至少可以想象她应该是开心的,可是她在这。
终于平复过来,舒难自觉自己也已经没有形象可言了,她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了他的手,直起身子。
“对不起。”
声音轻柔,带着点刚哭完的鼻音,在千千万万句话中,她下意识选择道歉,不敢抬头看他。
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可是却抬起了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替她拨好黏在脸上的发丝。
为什么要道歉呢。
不用道歉。
“你没做错什么。”
沈遇白拆开刚买的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舒难伸手接过,擦了擦眼睛和满是泪迹的脸。
其实没什么好擦的了,因为大部分都蹭在沈遇白身上了。
意识到这点,她抬头看他。
沈遇白拿着纸巾的手撑在膝盖上,人半蹲在她面前,却还是比她高了一个头。
她有点不好意思,语气愧疚:“你的衣服,被我弄脏了。”
眼前人毫不在意地弯了弯眼角,轻笑道,“没事,不要你赔。”
舒难终于笑了一下,想了一下给出解决方案:“我会给你洗干净的。”
沈遇白眉心一跳,这不好吧,他脱了里面可就没衣服了。
虽然事实如此,但是当着女孩面说出这话就有些流氓了。
于是他还是应道:“那就麻烦你了。”
他也知道,她不想欠任何人。
这么想着沈遇白突然莫名有些失落,难过她和他分得那么清。
不过看见她终于舒展眉眼,他现下也在意不了那么多了。
没关系,来日方长。
“还要纸吗?”
其实他是想问,心情好点了吗?
舒难摇了摇头。
二人目光相接,谁也没有再说话。
沈遇白看着她,勾起了嘴角,而此刻他的身后,烟花正开的绚烂。
所有声音都被烟花声覆盖,说话声也不例外,即使近在眼前,沈遇白只能从口型分辨出舒难在说什么。
她神情温柔,话里大意是——
“谢谢你,沈遇白。”
说完后,舒难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没吃饭,又大哭一场,她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笑了。
虽然很短暂,但是沈遇白还是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情绪,他觉得,她的心情应该是比刚才好一点了吧?
舒难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一杯奶茶,举到她面前,问她:“喝吗?”
她没来得及拒绝,东西就已经塞进了她的手里。
奶茶是温的,她的手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你刚刚就是去买这个了?”
舒难将吸管插进杯里,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进入口中,甜味在口腔漫开来,她的心情也好了。
“嗯哼。”沈遇白起身坐到她身旁,从一旁又拿出一大袋,舒难翻出来看,全是吃的。
恰巧她也确实饿了。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就把自己认为好吃的都买了一遍。
“可以吃吗?”
舒难撑着袋子,圆圆的杏眼泛着水灵灵的光,期待地望向他。
“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得沈遇白心一软,他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将零食袋打了个结,“不过现在我们先不吃这个,我们去吃别的。”
“嗯?”舒难看着被他收走的零食一愣,他站了起来,她不得不抬头看他,“可是你不是刚吃完饭吗?这会儿食还没消完吧?不用麻烦了……”
沈遇白站着没动,还朝她伸出了手。
一个谎总是要用更多的谎来圆,即使是善意的。
沈遇白想着怎么编合理,结果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嗯……但是我想吃了,你陪我去吧,成不成?”
圆的很生硬,但是没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舒难有种觉得他在撒娇的错觉。
但无论如何,这下她没法拒绝了,她搭着他的手站起来,又想把身上的外套递还给他。
沈遇白抬手摁住她的举动。
舒难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随即听见他说:“穿着吧,怪冷的。”
舒难愣了一下:“那你呢?”
他笑着回答:“我刚跑了一圈,你说呢?”
闻言,舒难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里提着的零食袋。
她没再坚持,乖乖的把外套穿好,宽大的黑色棒球服套在她身上,和白色的裙裤相称,倒也不违和,反而意外的好看。
“走吧。”
沈遇白隔着衣服的布料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离开了江边。
“想吃什么?”
舒难听见他问,她考虑到他刚吃完饭应该吃不了太多,于是提议:“这附近有个夜市,我们去那吧?”
世间烦心事很多,唯有美食能治愈人心。
平时城东这个夜市就很热闹,更别提新年。
到处喜气洋洋,每个小贩脸上都带着笑,吆喝起来热情不已。
本来看见好吃的心情就已经好了一大半,热闹的氛围更是感染了舒难。
她的心正被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温暖起来。
不知道吃什么,她看得眼花缭乱。
人潮拥挤,松开手后,她和沈遇白不经意间已隔开了一段距离。
除夕夜的夜市,不仅仅有吃的,还有许多供小孩大人娱乐的项目和玩具。
她的注意力都被一些新鲜玩意儿和吃的吸引,整个人看上去已经脱离方才那种极度悲伤的状态,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
而沈遇白的注意力则在她身上。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舒难兴奋地转过头来看他,并向他招手。
他回过神,向她走过去。
“怎么了?”他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她正盯着的东西。
是烤鱼。
“我想吃这个。”
舒难抬头看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话里有点恳求的意思在。
并不是要他付钱,而是想请他陪她一起吃。
恬静的声音轻轻敲在他心间,像是要叩开他的心门。
沈遇白难得失神,虽只一瞬。
当然拒绝不了她。
他低头看了眼菜单:“想吃哪个?”
“这个。”舒难点了一下,“酸菜烤鱼。”
沈遇白挑了一下眉,笑了一下。
心想她还真是爱吃鱼。
还爱吃酸的。
“行。”
舒难突然想起什么,又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想吃吗?”
“嗯?”沈遇白看她,反应过来她是在考虑他,“我怎么想不重要,你喜欢就成。”
“那不行,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吃了。”
沈遇白一顿,他不是不喜欢,他是不能吃。
因为他对鱼过敏。
上回已经放纵了一回了。
这回……
这回虽然想,但是还是老实点吧。
沈渐鸿回家了,省得被他问东问西。
他向老板报了一下需求,才转过头同舒难讲话。
“没有不喜欢。”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能跟她讲自己过敏的事儿,敏感如舒难,他不想她因为自己多想。
说完他抬手要拿手机付款,被舒难拦下。
舒难:“我来吧。”
沈遇白低笑一声,缓缓道:“是我提的想吃东西,怎么能让你付款,你陪我来就算任务达成。”
说话间他已经付好了款,而舒难还在理清他的话。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言行举止大方和善,看他们点好了,便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好稍等。
沈遇白慢悠悠地走进摆放桌椅的区域坐下,舒难反应过来抬脚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