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弯刀》宜昼宜夜

29、除夕

　　快接近大年三十的时候，年味越来越浓，傍晚时分总有烟火声，夜里更是热闹得让人睡不着觉。

　　许多人家门口都贴上了对联，门上贴上了“福”字，大街上张灯结彩，灯笼璀璨，亮彻长夜，喜庆得不行。

　　一切似乎与舒难无关，她照常看管花婆婆的花店，不时的给她回复信息报告近况，接着就是无聊的一日三餐，不停地学习。

　　只不过有时候会听着外头的欢声笑语和窗外印着的五彩斑斓的烟花发呆。

　　二十九号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房间灯没开，她无趣，屋子也跟着她一样冷清。

　　仿佛不是世界将她遗弃，而是空荡的房间将她与吵闹的世界隔开来。

　　接近凌晨，屋外欢声笑语依旧，烟花冲上天空的鸣叫声依旧，她闭着眼，想象着烟花在空中绽放的模样。

　　时间从五十九分跳到十二点。

　　舒难的手机亮起，四周很吵闹，一声声的信息提示音，却是格外清晰。

　　舒难终于睁开眼，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光亮刺得她下意识眯了下眼。

　　适应过来后她点开了周傲月的聊天框，泪水很快模糊了眼眶。

　　“喃喃，十七岁生日快乐。”

　　“爱你。”

　　“回去给你带礼物。”

　　“对了，我给你订了蛋糕，明天下午会到，地址是你家，你记得收哦。”

　　“这个点你应该在睡觉，因为你肯定又忘记自己的生日了……”

　　“不过没关系，毕竟有我在嘛，大不了我替你记一辈子喽，新的一岁，我们喃喃要健康平安，得偿所愿。”

　　接着又弹出几个特别可爱的表情包。

　　最后说了一句：“晚安。”

　　舒难放下手机，泣不成声。

　　大年三十，平日里孩子多本就热闹的外婆家变得更加热闹。

　　郭老太的几个儿子和女儿都回来了，除了郭盈玉。

　　一家子其乐融融，平日里本就是背景板的舒难此刻更是背景板了。

　　于是根本没人管她做什么，去哪里。

　　舒难白天依旧在花店，到了下午她提前关了店，因为要回家拿周傲月给她订的蛋糕。

　　可是到家后蛋糕却没有了。

　　她望着脚下的垃圾桶，眼里无喜无悲，她甚至哭也哭不出来，不知道到底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垃圾桶里面交叠着着已经拆掉的蛋糕纸盒、叉子、和吃不干净的蛋糕盘，和她现在一样狼狈不堪。

　　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仿佛这理所应当。

　　舒难早就习惯了，她转身离开这个令她喘不过气的地方。

　　那一桌年夜饭和那一张张欢笑的脸庞，通通令她作呕。

　　沈宅。

　　沈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本来是在等春晚，但是因为时间还早，就陪着沈念瑶看起了动画片。

　　宋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着年夜饭，沈遇白也在帮忙。

　　锅里熬着汤，宋阿姨叫了一声，喊着正在出神的沈遇白。

　　“汤溢出来了，溢出来了小遇，快把火关小点儿！”

　　沈遇白瞳孔终于聚焦，连忙回神，拿起抹布按着锅盖将盖子拿了起来，接着又去关火，收拾周边溢出的汤汁。

　　宋阿姨边洗菜边笑着看他，“发什么呆呢，刚刚就看你不在状态，怎么了？”

　　少年漂亮的凤眼一抬，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神情却依旧若有所思，“没什么。”

　　宋阿姨信了，直到看着他在吃年夜饭之前匆忙地拿起外套跑出了家。

　　沈渐鸿赶在吃年夜饭之前回了家，跨上归家台阶时恰巧碰见出去的沈遇白。

　　要说的话有很多，但他先说了一句：“马上吃饭了你跑哪去？”

　　“有事。”沈遇白声音淡淡的，头也没回。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念瑶和沈老爷子两个脑袋整齐划一地都往家门口歪。

　　沈老爷子看着走进来的西装革履的沈渐鸿，念道：“哎呀你就甭管了，小遇乖着呢，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你就惯着他吧爸。”沈渐鸿声音略显疲惫。

　　“先生回来了……”

　　宋阿姨先给沈渐鸿递了杯茶。

　　“臭小子见着我了招呼都不打。”

　　沈老爷子冷哼：“那也是你该的。”

　　沈渐鸿怪道：“爸……”

　　“我告诉你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别张嘴，别整得大家伙儿都不高兴。”沈老爷子正脸都没给。

　　沈渐鸿：“……”

　　……

　　舒难似乎还是有一点幸运的，赶上了日落。

　　像往常许多次一样，她坐在江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也跟着平静。

　　手机再度振动，舒难接起视频电话，入眼就是周傲月喜笑颜开的脸。

　　“锵锵——”

　　“新的一年，祝您财源广进，心想事成！小周给您拜年啦！”

　　她像是终于逮着机会给她打电话似的，兴奋非常。

　　舒难笑起来，同样给予祝福：“新年快乐，阿月。”

　　“生日快乐，小喃喃。”周傲月笑了一声，恢复正常状态，“吃生日蛋糕了吗？”

　　听到这个词舒难不禁鼻子一酸，她略不自在的将头低下，看上去像是在点头。

　　周傲月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隔着屏幕恶作剧似地摸了摸她的头，说话不自觉声音都变轻：“那就好。”

　　还没说上几句话，舒难就听见周傲月那边周母催促她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她：“你那边应该很忙吧？快别跟我聊了，快去……”

　　周傲月露出不舍的表情，道：“那我就先挂了，晚点再打给你。”

　　电话刚挂断，周傲月就发过来了一个红包。

　　舒难不能收，借口说妈妈给她发了，让她自己留着用。

　　但其实郭盈玉不仅没给她发，甚至连通电话都没打过来。

　　想到这，舒难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话页面地按下那个熟烂于心的号码，犹豫了几分钟后，还是拨了过去。

　　连续的几声忙音就像她的心在打鼓。

　　好几声之后，终于接通了，里边传过来郭盈玉喜悦的声音：“喂？哪位？”

　　舒难知道，可能是因为新年她高兴，但是听着她开心的声音，她不禁也弯起了嘴角，让自己听起来心情尽量不错，其实不是开心，只是不想扫兴。

　　“喂，妈……”

　　那边愣了一下：“阿难？”
　　冷淡的语气就像一桶冰水，在这个冬天浇了舒难一身，将她的笑容也僵住。

　　“嗯，是我，”跟随这她态度的转变，舒难语气也变得平静，她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才慢吞吞地问出那句话，“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那边思考都没思考，直接答道：“今年大年三十啊。”

　　舒难垂眸，看着平静的江面不说话，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今天是除夕。”

　　郭盈玉沉默了一下，生硬地笑了起来。

　　终于不吝啬给她笑脸，舒难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是不是在怪爸爸妈妈今年没回去陪你啊？爸爸妈妈忙你也是知道的呀对不对，就这几天也没有回去的必要……”郭盈玉说，“哎对了，你在外婆家要乖乖的知不知道，妈妈这边挺忙的，就先说到这啊，乖。”

　　说完没等舒难反应，又挂了电话。

　　“妈妈，你看这个气球……”

　　“想要是不是，妈妈给你买，想要哪个呀？小熊还是小狗的呀？”

　　“待会儿妈妈带你去放烟花……”

　　周遭语笑喧阗再次涌入将舒难包围，她将注意力转移，看向那个温馨的画面。

　　直到人走远，她才回神，再没有碰手机一下。

　　她不再在意了。

　　天彻底转黑，舒难无处可去，就一直坐在江边台阶上，累了就将脑袋埋进臂弯间休息。

　　看似平静，但是失望、痛苦早已将她淹没。她想不明白，只能空空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头顶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烟花这么漂亮，不抬头看看吗？”

　　舒难转头向上看，沈遇白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长身挺立，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上去整个人有些懒散，目光看着江面，察觉到舒难的目光，他才低下头笑着看她。

　　舒难却莫名觉得现下有比烟花更好看的东西。

　　目光相触，舒难率先移开了目光，听他的话去看夜空中正在燃放的一朵朵烟花，与江面相辉呼应，场面十分壮观。

　　沈遇白走下台阶，坐在她身旁，长腿抻直，手肘撑在身后的台阶上背往后靠，整个人十分松弛。

　　舒难听见他惬意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回头看他，怎么会有人跟躺自己家沙发似的，这么随性。

　　沈遇白看着她发红的眼眶一愣。

　　“为什么，眼睛这么红。”他轻声问。

　　更像兔子了。

　　舒难转过头：“风吹的。”

　　沈遇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没拆穿她：“那是得在这呆了多久。”

　　舒难：“看了落日。”

　　沈遇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看吗？”

　　“好看。”

　　沈遇白想起很久之前，他让沈念瑶给她送药的那个傍晚。
　　那时她也像今天一样坐在这里。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夕阳发呆，背影落寞，薄薄的一片，好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他那时就生出一种感觉，那应该不是她第一次坐在这。

　　“你很喜欢看日落吗？”

　　舒难一顿，仿佛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也许，看着看着就喜欢上了。
　　她回答：“嗯。”

　　沈遇白闻言看向她的背影，不再说话。

　　他想起《小王子》里的一句话。

　　你知道吗，人在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看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