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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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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胧继任首领之外后,你们经常能在飞艇上碰见,你会默契的在空中花园等他,而他也会默契的站在花园外,漫无目的地守在门口,像一只为你看家护院的看门狗。
“大头小头还好吗?”
你自然地开启了话题,声音隔了一层玻璃有些发闷。
“月大人放心,他们在天照院奈落附近的森林中,食物充沛。”
胧背对你而站,身姿挺拔如花园内的那棵杏树。今天他没有戴斗笠,自然卷曲的银色短发还是纠缠在了一起,尤其发顶是重灾区。
你一时有种想帮他顺毛的冲动,比如让他枕在自己膝头,用梳子替他梳理头发,就像你曾经替大头小头梳羽毛一样。
“你还好吗?”一想到他平时可能都没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你鬼事神差地问道。
胧愣住了。他本可以简单用一句“很好”囊括没有你在的这十年,迅速结束掉这段客套的问话,可是细细想来,他在天照院奈落的这段日子并不安稳。
日复一日的重复训练,接连不断的暗杀任务,在那个四方院落里没有一天是像同你在一起时那般轻松、快乐。
明明曾经和老师一起在奈落时还没有这种孤独、消极的感受,无处排解的他只能将负面情绪发泄于杀戮之中。
他将自己的反常归结于你。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他或许会漂泊无依,或许也会重回奈落,致力于保护老师不被奈落的爪牙所伤。可是你将落石从他身上移开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又多了一种可能性,而你在三年后,又一次残忍的将那流光溢彩的可能性从他身上剥离。
你与老师很像,都似春日里和煦的微风,可以拂去他衣衫上的尘埃;你与老师又不太相像,老师像一只收敛起尖爪的雄鹰,而你更像一只自由散漫、沉溺于山川美景的鸿雁。
知恩图报的他并没有忘却老师的存在,可他也不舍得将你从他心尖上的位置剔除,夜夜只能矛盾纠结地看着那轮清朗的明月,渴望从中知晓答案。
“月大人不需为我烦忧,我能以这般姿态站在您面前,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还是逃避了。面对主动抛弃你的他,他不愿也不想透露出自己在这10年中对你的思念。
“在怨我吗?”
你笑地温和,弯弯的眉眼里完全没有责怪的意味。
“胧不敢怨恨天的旨意。”
听到这恭恭敬敬的答案,你了然地点点头,道:“那就是在怨无法违抗天的我了。”
那个挺拔的背影一时呈现出了破绽,他侧过头斜睨了你一眼,小小的黑色眼珠里看不出感情的存在。
“滴”。
空中花园另一侧的走廊传来门禁卡解锁的声音,你警觉的微蹙双眉,随刻换了副殷勤的笑容回应胧威慑性的眼神。
“那么胧首领有没有兴趣来我房间坐坐?像首领这么好看的地球人,还真是很少见呢。”
你轻浮的话语成功引起了胧的不悦,他脸色暗沉,完全没注意到另一个身影正从阴暗的阶梯上缓缓走下。
“胧不敢逾越,请月大人自重。”
“看来不用我单独为你们介绍了,月” 这个阴森如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声音不用猜就是泉长老。你站起身,故作懒散的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做作的长叹。
“唉,泉长老还真是见外,我作为将奈落成功揽入麾下的功臣,怎么到今天为止从来没听长老您提起过首领是个这么俊俏的小帅哥呢?”
泉长老低声笑了起来,他看看单膝跪地向他行礼的胧,又看看一脸悠闲的你,阴鹭的光芒自狭小的眼睛中流转,阴阳怪气的回复道:“那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既然你们刚刚已经见过了,那接下来的事就好说了。”
“哦?”你好奇的挑起眉毛,静静等待远处的老狐狸说出什么新构想出的诡计。
“上次给奈落任务,就由你全权监督吧,毕竟——”泉长老拉长了音调,肩膀不自然的上下抖动着,恶毒的笑意从他的每一个音节中满溢出来。
“反叛军所在的星球,正好是你的母星。” 一时间,胧感受到了一阵蓬勃而升的杀意,像火山喷发时迸发出的岩浆一般直冲云霄,又随重力落下,弥漫至这片区域内的每一个角落。
他用余光瞥向杀意的源头,看到的竟还是覆上笑容假面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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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亲过世后,你已经很久没有回到你的母星了。
你们星球没有地球那样现代化的建筑,主要地貌为森林的你们更偏向于淳朴的木头小屋,亲手搭建房屋的过程也不乏是一种乐趣。
或许是拥有可以和动物交谈的能力,星球的绝大多数居民都是素食主义者,家里也会养各种各样的宠物,每逢空暇时间,大家就会带着宠物聚集在一起,各自分享近日的趣闻。
你父亲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祥和的环境,所以当泉长老说有反叛军正在你们星球活动时,你很快就意识到了他的计谋。
如果这次反叛军搜寻不成,他就会以你办事不利、包庇自己星球居民的名义将你处置,强制收回你手上那枚阿尔塔纳之钥。
你与胧并排走在枫树林里,其余20名奈落成员和你们保持着一段距离,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随你们前进。
潮湿的土壤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渐变色红毯,你们每每踏出一步,失去水分的干枯落叶就会发出“吱嘎”声响,不知为什么,令你联想到了当时与胧一起吃的苹果糖。
现在正是枫叶飘红的季节,听闻江户有名为“枫叶狩”的赏枫节日,只是可惜你在夏日就离开了胧,并没能同他一起欣赏艳丽的枫叶。
“漂亮吗,胧?”你偏头看向他,用手指向天边被枫树林映红的云霞。
胧连眼珠子都没肯转一下,活像个没情趣的中年男性,他还不忘严肃地出声提醒你,“月大人,请好好带路。”
你撇撇嘴,有点怀念幼时那个会脸红,会主动要求夸赞的胧。你没有收回视线,继续盯着胧阴郁的侧脸,想看看他究竟能将这个表情保持到何时。
胧被你盯得有些不自在,眉毛飞快地向眉心蹙动,下沉的嘴角有些许颤动。换旁人看来,可能会以为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但只有你知道,这只是胧为了掩饰自己害羞的小动作。
“是是,我这就好好带路。”
得到满意答案的你语气轻快地回应了他刚刚的问题,一改刚刚沉闷的步伐,双手揣进宽大的衣袖里,以赏枫叶的散漫态度兀自走在胧身前,余下胧一个人阴沉着脸。
穿过枫树林,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是一座高悬于山崖两端的吊桥,由两条破破烂烂的粗麻绳相连接。你试探性地跨出一步,脚底木屐刚踩稳吊桥枕木,桥身就猛烈晃动起来,还伴随着“吱嘎吱嘎”地异响。
正在你想踏出另一步时,你的袖口一紧。
“不必由月大人冒险。”
拽住你衣袖的胧强硬地将你向身后一扯,他已经比你高出了一个头,宽大的背影直接了断遮住了你视野中的吊桥。他的手劲很大,不论你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只能看着自己的和服一角可怜地被他捏皱。
“请您在此等候。”
见你安分下来,胧这才松开你的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上吊桥。
“吱嘎吱嘎”
承载了胧体重的吊桥枕木左右晃动,他依旧走的平稳,对木桥破旧可怕的声音充耳不闻。
你紧张地捏紧和服腰封,桥下是湍急的河水,如有不慎摔落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胧,慢一点走!”
你没忍住,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喊出声来,对方却如履平地一般,身体重心都不曾有任何偏差。他一步一步向前行走,固定在崖边的麻绳也一上一下摇晃,缓慢折磨着你被高高悬起的心脏。
岁月洗礼为固定吊桥的麻绳带来了青绿色的霉点和细数不出的裂痕,你不确定这偏僻小路上的吊桥是否有人维护,但从木枕的腐烂程度判断,这木桥的年岁一定远超于你。
终于,胧安全走到了吊桥尽头,你捂住心口轻舒口气,赶忙跟随胧刚刚的行走路径,迈着碎步向胧身边赶去。
待你走到吊桥中央时,一阵扎实的振翅声由远及近,从天空的另一头极速传来。你仰头一看,是一只展翅飞翔的猎鹰,翅展足以挡住太阳炽热的光芒。
“她来了!”
突然,雄鹰高亢的叫道,一阵悉悉索索的噪音从胧身后传出,胧警觉地举起手中权杖,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杀了那个叛徒!”
一个黑色兜帽的男人从树顶跳下,紧接着,更多黑影从吊桥那边的树林中探出头,手上是一把把木制弓箭,寒冷的箭尖直指你的头颅。
“背叛星球意志的女人,去死吧!”
带头的男人大手一挥,箭羽的破空声络绎不绝,如骤雨一般砸向你的身躯。站在你身后的奈落众这时才反应过来,提起权杖向吊桥上跑去,将吊桥震得颠簸不断。
来不及了。
点点寒芒直逼你的瞳孔,你无路可退,亦无处可躲,就在你阖起眼睛的瞬间,只听“叮当”几声,带着劲道飞出的银针改变了箭的轨迹,歪斜着向吊桥下落去。
“退后!”
吊桥猛地振动了一下,只见胧一个飞身稳稳的落在了你面前,黑色柄身的权杖在他右手中灵活地向箭雨劈砍,一阵金属碰撞声后竟没有一只箭划伤你的身体。
“黑袍。”
胧似乎认识他。此刻,他伸长左手拦在你身前,右手攥紧黑色权杖,大有不打倒他就休想碰你的意思。
天上的雄鹰发出瘆人的长啸,在你与胧头顶盘旋,以速度闻名的他时刻都能从空中俯冲而下,用利爪刺破你的眼球。
“与现天导众同流合污的女人,没想过你父亲知道后会多愤怒吗?”
被称作黑袍的男人怒斥道,眼珠因为怒火瞪地浑圆。他高举手中麒麟鞭,待鞭尾触地时,地面尘土飞扬,无数只利箭又整齐划一的向你齐射。
身后的奈落成员已经赶至你身旁,簇拥着将你保护在身后,站在最前方的胧同样没有退缩,四周一片\"叮铃铃\"金属碰撞的锐利声响。
“嘀嗒。”
几滴的液体飞溅在你脸上,你伸手抹去,再放进眼前时指腹已经一片鲜红。
身旁不断有人倒下。
奈落众在这狭小的吊桥上根本无法完全躲避高速划过的密集箭雨,就连胧回头看你时,他的侧脸都出现了一道血痕,伤口还没有凝固,血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点点晕红了他白净的衣领。
“把月交出来,我们会放你离开。”
黑袍男人站在吊桥顶端,手中麒麟鞭紧紧缠绕在连接吊桥麻绳的木桩之上,身后又是齐齐举起的弓箭,紧绷的弓弦弯曲成一个漂亮的半弧形。
一旦吊桥坍塌,你们连唯一的退路都会被切断,就算现在冲去对岸,密密麻麻从天降落的箭雨也会完成惨重损失。
棋局陷入死局。
奈落众面面相觑,扫视一圈后又将视线落在胧的后背。
“奈落对天忠心不二,即便是死,奈落众也会为天战斗至最后一刻。”
胧没有后退,指间夹着涂满药剂的银针瞄准黑袍的脖颈,宽厚的背影像山峰一般屹立不倒。他没有为黑袍提出的价码所动摇,左手高举在空中,身后的奈落众即刻俯低身子,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黑袍冷笑一声,讥讽道:“哼,就为了这样一个无用的女人,看来天导众的力量也不过如此。”
胧不悦地皱紧眉毛,眼看银针就要脱手而出,他的头顶突然被一个温柔的力道按住,熟悉的蜂蜜糖香味从他鼻尖溜走。
“够了,先让他们回到桥对岸,我会留在原地。”
你拍了拍胧的头顶,随即双手高举在头顶两侧,做出投降状,缓慢向黑袍的方向走去。
“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黑袍冷哼道。
你耸耸肩,一把匕首从袖袍中滑出。眼尖的黑袍以为你在搞什么小动作,攥住麒麟鞭地猛然一收,被打进泥土深处的木桩向一侧松动,吊桥的重心俨然产生了偏移,奈落众连忙拽紧身旁的绳索以站稳在桥面。
“别激动嘛。”匕首的寒芒并没有对准对面的黑袍,而是转向了你手背上闪耀着暗蓝色光芒的纹路。
阿尔塔纳之钥。封印住数颗星球阿尔塔纳能源的锁就在你身上,一旦封印被破坏,阿尔塔纳能源暴走,这几颗星球都会千疮百孔。
“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等价的筹码呢?”
你翻转手腕,将手背面对黑袍,暗光流动的蓝色痕迹另黑袍愣了愣,警惕的他回头看看手下,与带头几个一阵交头接耳后,才终于做出回应。
“可以,让你的人滚回对岸后离开,胆敢耍花招的话谁都别想活命!”
他恶狠狠的话语没有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你笑得和睦,满意的轻点脑袋,“胧,带着大家回飞艇吧。”
胧没有回话,奈落众在没得到命令前也不敢动弹。
“怎么?难道你还会舍不得我嘛,胧?”
你好笑的侧头回看他,胧还是那般沉着冷静的呆板模样,只是脸色阴沉地难看,眼神里满带怨恨。
那恨意不是针对黑袍众,而是针对你。
你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在心底怨你又将他一人丢下了。
你与他用眼神僵持着,你眼底轻松的笑意只另他徒添烦恼。终于,胧阖起眼睛,干脆利索的向后转身,大手一挥,奈落众登时一阵小跑向另一岸跑去。
吊桥激烈地摇动着,你仿佛能听见桥那头木桩在泥土里自由活动的声音,不知道这座吊桥还能坚持多久。
等到你感受不到吊桥震动后,你挑衅地扬起下巴,漂亮的凤眼微眯,语气温柔地问道:“请问是想怎么样杀掉我呢?是砍头还是绞刑?啊,希望能给我个痛快,我比较怕痛。”
“既然您求死,不如将这个机会交给我。”突然,一个暗哑的声音自你耳边响起,一个粗壮的手臂紧紧钳制你窄细的腰身,由袖口露出的白皙肌肤上清晰隆起了几道青筋。
你被勒的有些闷气,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男人就搂住你直直向吊桥下跃去,动作里没有丝毫犹豫。
耳边风声呼啸,强烈的失重感令你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下方湍急流动的河水拍击岩石声离你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你闭上眼睛,腰间却又被他的另一只手臂环住,你娇小的身躯完完全全被他拥在怀中,他温暖宽厚的胸膛一时间令你忘记了下坠的恐惧。
“就算是死,也请您不要再丢下我一人了。”
在你们跌进冰冷的河水前,你只听见他如此在你耳边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