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葡萄 怎么却吝啬 ...
-
“陛下,长公主殿下方才在月心湖边,许是有事耽搁了,奴婢去看看。”陈公公哈腰,走到一旁连接着湖心亭的连廊门口,却正好与推门而入的元昭相遇。
元昭用一白纱覆面,只露出来一双眼睛,老神在在地看着陈公公。
后者吓了一跳,讶异叫道:“殿下,您的脸?”
虽是用白纱遮着下半张脸,但吃了桂花清酪之后发出的小疹子蔓延到了额头,此时元昭的脸上星星点点的红疙瘩,甚是吓人。
陈公公的反应太夸张了些,元昭不耐烦地将他伸过来的手挥开去,径直走到了万岁爷身边。
万岁爷与四周的宫人具是一愣,几乎要认不出她来。
“陛下万岁。”元昭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了一个礼,又做作地挤出两滴眼泪。
“陛下,元昭误吃了桂花露,现在脸上发痒难忍,请允许元昭回殿。”
万岁爷怔怔地,指着她的脸:“误吃了?怎就误吃了?你身边侍候的人呢?”
元昭咬咬牙,道:“是本公主撇开了他们,但在月心湖边遇上了我殿中当值的傅司侍,她手中正好有两碗甜食,本公主执意要吃,谁知道那里头有桂花露。”
她提到了傅琬攸,一旁低头默默吃着菜的沈昀殊停箸,银筷在瓷碗中发出细不可闻的撞击声。
万岁爷皱起了眉:“你这丫头,就是骄纵坏了。回去吧。”
元昭视线瞥过侧后方的北漠人,见他们对她没有什么几分在意,仍旧在互相对着一块炭烤羊排啧啧称奇,便放下了心,转身欲走。
“陈福,宣傅司侍上来。”
元昭脚步一僵,几乎迈不动步子了。
琬攸老早就在俯月台之外候着,悻然她有先见之明,提前将肚子填了半饱,不然在这吹着凉风,等着受罚就太萧瑟了。
她站得隐蔽,藏在俯月台步道旁的榕树一侧,耳尖地听见有太监传她的名字,当即站出来。
陈福将她上下一打量,皮笑肉不笑地:“傅司侍,万岁爷召你进去。”
琬攸认出他就是司礼监的掌印,女官们在一起闲聊没少暗地里说他阴险。
顶着周围人探究好奇的目光,琬攸硬着头皮跟着他,一道进了俯月台,再由一边走上了宽阔的上阶平台。
中途还与睁圆了眼睛的周衍对视。
周衍探着脑袋,十分好奇她为什么会有陈福领着进来,但一触及到上座的沈昀殊,心中有了点猜测,也坐回去,继续听人说塞外的风光。
琬攸到了地方,不由得感慨这里人真是多。
元昭正站在一侧绞紧了手指看她;几个长相颇为异域特色的绿眼睛的北漠人,不动声色看着热闹;还有许多个老臣,翘着山羊胡子不动如山。
再往另一边一扫,沈昀殊竟然也在,面无表情地继续夹菜,似乎压根没有看到她一般。
她才意识到沈昀殊作为万岁爷的宠臣,坐在这里也是理所应当,可以预料。
至于在最上座的那个明晃晃的金黄衣摆,就是当今万岁爷,当今九五至尊的衣摆了——她是要被兴师问罪的,不敢抬头直视圣颜,只看到衣摆就跪拜了下去,膝盖软得不像话。
“微臣傅琬攸,见过陛下。”
“傅琬攸,长公主是吃了你的东西才发疹,说说,怎么回事?”
她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眼下说出来分外熟练,煞有介事:“回陛下,是微臣的疏忽。微臣将桂花清酪置于月心湖边月心亭,临时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见殿下将它吃了。”
万岁爷撩起眼皮瞟一眼元昭:“是真的?”
元昭撇过头:“是真的,本公主不冤枉无辜的人。”
“既如此,傅琬攸,你擅离职守,但念在公主也替你开脱,就只罚你受杖十下。”
琬攸心中一凉,又安慰自己说才十下,总比二十下要好,当即磕了一个头:“谢陛下宽恕。”
元昭愣了愣,神情复杂地看着后头上来两个太监,要将琬攸领下去,正欲再说什么,就听万岁爷又狐疑地咦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静坐不语的沈昀殊:“沈卿,傅琬攸可是你妻?”
沈昀殊知道他是明知故问,移步出来,跪拜在琬攸身旁:“回陛下,正是吾妻。”
“你,不替她求情?”
“内人在宫中犯错,致使长公主殿下有恙,陛下略施惩戒也是应当。”他语气平淡,简直是铁面无私当代典范。
琬攸趴在地上挑了挑眉,偷偷将视线从地上移向他的跪膝处堆叠起来的丝衣褶皱,恨然怒视,简直要将他膝盖烧出两个洞来。
虽然知道这种情形沈昀殊的说辞没有问题,但她还是感到一种悲从中来。
再可怜他,被他骗,她就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傻瓜!
“只是,琬攸毕竟是臣的妻子,臣也不忍令她一人受杖,请陛下恩准臣与她一起受罚。”
琬攸收回视线,暗中无措地眨了眨。她收回上一秒的想法。
罢了,万岁爷的恶劣趣味得到满足,叹口气道:“也罢,今日中秋,朕也不忍罚谁。傅琬攸,既然是你妻子,朕就特准了你们同座吧。”
待到她被身后的太监引到沈昀殊旁的软座上,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兴许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真的罚她杖刑,只是在看沈昀殊的反应。
看沈昀殊在君权与私情面前是否掂的清楚,以谁为先。
“朕吃酒吃乏了,先行一步上莲舟。”
他一走,这上阶的所有人才敢放声说话,下面的人也陆续上来与人攀谈,顿时一片觥筹交错。
元昭放了心,实在脸上痒得不行,回去抹她的药。她知道这个疹子过一夜就消了,因而完全没有在意。
琬攸坐在席间,与沈昀殊挨得很近,肩膀紧紧相靠,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宫女给她上了新菜新盏,琬攸抿了一口酒液,是和前世一般无二的新酿果子酒,初尝不觉醉意,到了后半席才会显示出它的威力来。
“为何要与我一起受罚?”她见沈昀殊不像要开口说话的样子,索性自己先开了话题。
他拢过袍袖,斯斯文文地夹起一筷晶莹润泽的樱桃肉,放进她的碗中。
“你我夫妻,不到大难临头,就没有各自飞的道理。”
琬攸没有憋住,嘴角抽抽似的一笑。沈昀殊居然还会说冷笑话。
“真的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再绑在一处也就没意思了,我一定比你飞得更快。”她回敬一句。
这本是说笑逗趣的一句,哪知沈昀殊稍见缓和的脸又冷下去,蒙着层教人看不清摸不着的薄雾,但他隐藏得很好,只是语气更冷淡几分。
他方才已经喝了一点酒,却忘却了自己酒量不佳,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情绪有异。
“我见阶下周世子在,可要与他说说话?”
琬攸不疑有它,坦荡站起来:“好啊。”
站起身,走出去三步,琬攸疑惑地回过身:“你不来吗?”
沈昀殊垂着眸再为自己斟上一杯,冷清举杯,恍若世间最孤寂无依:“你们相谈两相欢,我是插不上话的,何必来。”
可惜此番话语听在琬攸耳中是个事实,又想他可能不愿与人交际,也不再强求,扭了头就下去了。
沈昀殊两眼不曾眨动,盯着她的背影一直走到周世子案前停下。
他缓缓放下酒杯,搁在案上,并不如寻常轻巧,向外溅出了几滴酒液。
殿中丝竹仍然飘扬,舞女腰肢依旧在摇动,沈昀殊突然觉得累乏,又凭空生出丝丝缕缕的不虞。
这实在是一个坏兆头。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索性闭上了眼睛,只单手撑着眉靠在案上,借以散去这种情绪。
“夫君可是醉了?”
他一怔,睁开眼来,琬攸正俯视他,手里捧着一串滴着水露的葡萄,递到他眼前。
“向周世子要的,很甜呢。夫君尝几个吗?”
沈昀殊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伸手拿一个圆溜溜的,慢条斯理地剥去皮,放入口中。
不多时,又掩唇吐了出来。
琬攸惊诧:“你干嘛吐出来。”
“不甜,是涩的。”
琬攸不可置信地又揪了一个,囫囵个吃进去,连皮也不褪,拧着眉道:“很甜啊。”
“刚才那个不甜,就是涩的。”
琬攸坐下来:“那你定是倒霉透了,正好取到一个坏果。”
她在那串葡萄中细细挑选,选出了一颗自认为品相最佳的,挑出来,送到他面前。
“你吃吃这颗,一定甜。”
但见沈昀殊盯着那颗,迟迟没有动作,也不伸手去接,琬攸只当他是龟毛惯了,十分贴心地为他剥好皮,再送过去。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颗葡萄,终于抬手拿过去。
“怎么样?甜吗?”琬攸眼含期待,看他的反应。
这次,沈昀殊吃是吃进去了,只是很克制地擦了擦唇角,淡淡道:“尚可。”
没意思!琬攸心口叹息,这么别扭的人,连夸一句葡萄甜都不愿意。
他既能作奸臣,对万岁爷甜言蜜语,怎么却吝啬给一颗葡萄好脸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