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瓷白玉（双重生）》秘成

20、宫宴 中秋夜

　　中秋夜，万岁召集百官，于俯月台内宴饮。

　　进入台殿中，有两面开阔的观景廊台，打开了两边落地的木折门，俯月台竟像凌空于池水之上，有将将羽化登仙之感。

　　其下就是月心湖碧波荡漾，有莲舟泛水，倒映着天上明月，应了“银月映俯水，清晖照长空”的楹联。

　　待万岁爷月坛祭拜完毕，就在一众欢声笑语的簇拥中步入了俯月台，百官跪拜，又平身落座。

　　圣上宣布开宴，就有一列歌女舞女裹挟着香风翩翩而来，歌舞升平，磬乐丝竹不绝于耳。

　　那乐声与香风可以顺着清风飘到俯月台外头。

　　琬攸刚折过宫墙，还没有进到花苑中，就听得里面一派乐和祥瑞。

　　有小宫女见她手里端着一漆案，上头两盅盖着的青釉瓷盏，看上去分量不轻，便主动上前来：“司侍大人，奴婢来吧。”

　　琬攸有意端着，哪肯叫她接过，和颜悦色道：“不妨事，我是要给公主拿去。”

　　“公主现下不在俯月台。”

　　“我知道。”

　　有前世印象，她自然知道元昭现在在何处，估计就在月心湖边与苏公公拉扯着。

　　果不其然，来到前世的那尊怪石之后，就听见了元昭的声音。

　　苏公公很是苦恼，这万岁爷点了要元昭务必到场，可不能不去，正在焦头烂额间，转眼就瞥到了立在怪石一侧的傅琬攸。

　　登时得了救星，他撩了袍子转头拜下去：“傅司侍，您劝劝公主吧！老奴人微言轻，公主是不肯听了。”

　　元昭脸上一青：“我没有不听你的......”

　　随即，她也看向了那厢静静端着案的琬攸，撇撇嘴走过来：“你也来劝我，罢了，这次可以不去。反正我一人出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就当欠我一回，下一回你说什么也得与我一道出宫一趟。”

　　她自然给了个杆，琬攸自当顺着爬杆往上爬了：“行行行，下一次玉从一定陪您出去。”

　　元昭挑了挑眉，她怎么自己也叫自己玉从了。

　　再看她的模样，树边宫灯照亮了琬攸此时略显谄媚的脸。

　　元昭问：“你来寻我？有事？”

　　琬攸立时现出一副无比忧心的表情：“是有一事，要来告知公主。”

　　她原想偷偷将元昭的菜式换了，但仔细想想，还是不妥。

　　长公主堂而皇之地吃了被特意列出来的桂花清酪，万岁一定少不得要拿人是问，到时要是连累了司膳房，她的罪过就大了。

　　眼下，琬攸手里这多出来的桂花清酪还是向虞晚特意讨要的。

　　虞晚还当她是嘴馋，知道她胃口，特意在里面淋上了比其他多一倍的桂花甜露，比其他碗厚了不止一层。

　　倒不如直接一些，向元昭说上一说。

　　她附上元昭耳侧，悄声道：“我见到有北漠人也在，又听得一些风声，说是他们可汗有意在我朝求亲，公主可要当心？”

　　待她说完，回到原地去看元昭脸色，只见她像是怔住了，眼中有一点惊恐之状，便知道这招有戏。

　　元昭的声音闷闷的，不见一点笑意：“当真？”

　　琬攸点点头：“真的。”

　　她突然嗤笑一声，似是哀鸣似是绝望，整个人都像是要站不稳了一般往后退了两步，苏公公连忙上去掺住她。

　　“既然如此，我更得走了，大不了我死在宫门口，也比去被那北漠蛮夷物色的好。”

　　“等等！”琬攸将漆案搁在一旁，上前一步，“公主若愿意，我有一个办法。”

　　两人凑在一起耳语一番，元昭当即就同意了她。

　　走时还有些担心：“圣上万一怪罪你？”

　　琬攸也不是没想过这层忧虑，但她现在是沈昀殊之妻，万岁爷也要看在沈昀殊的面子上，不能杀了她。只要不死，就留得青山在。

　　“那就请公主您帮我求个情，只要还让我在您身边侍候您就好。”

　　元昭深吸一口气，定了心，又嗔她一眼：“好玉从，真是大胆。”

　　可不是个大胆的做法吗，琬攸看着漆案里那仅剩的一盅，上前掀开盖来，这是碗加了桂花露的，在宫灯暖黄光芒下闪着润泽的光芒。

　　她拿起一旁匙子，正想垫个肚子，却听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琬攸......你怎么在这里？”来人竟是周世子。

　　他前世也走了这条路，在这与她一块儿蹲过墙角，今次竟也让他们在这里狭路相逢。

　　琬攸咽下一口已经放进嘴里的桂花清酪，含混着话：“先吃点。”

　　以防一会儿万岁爷罚她，吃不上东西。

　　借着溶溶月色，她看清了周衍如今的模样，登时有些恍然。

　　少年郎还是意气风发，额带上金银玉石缀满，但好像多了点书卷气，比从前削去了些许浮躁。

　　“世子是走错路了吗？俯月台在那个方向。”

　　周衍眨了眨眼睛：“原是要往那个方向去的，我是看见你，才过来了。”

　　看她碗里的东西，又问：“这是什么？”

　　琬攸下意识加快了吃的动作：“桂花清酪，宴上有的。”

　　但要吃完，才觉得脸红。她还以为是从前，周衍要抢她碗里的吃，便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吃了。

　　周衍显然意识到这一点，憋着笑，眸间亮晶晶的。

　　琬攸尴尬地挂不住脸，摸了摸鼻尖。

　　“沈昀殊待你可好？”

　　“好啊，可好了。”前一阵子是挺好，但最近有些冷，摸不准他反复无常的脾性。

　　周衍一笑：“那就好，我就放心了。你记着，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可以让我爹收你做义女，看谁还敢欺负你。”

　　这是真把她当成妹妹了。琬攸心头暖融，知道别的话也多说无益，于是只点点头，笑说：“真有那一天，你可别嫌弃我这个妹妹。”

　　“哪能啊？我们自小青梅竹马，你什么丑样我没见过？”

　　身后，小黄门又在催促他快些走，琬攸莞尔，一切似曾相识，但全都不再是从前。

　　他们正说话，没有注意到怪石背后，抄手游廊的阴影处站了一个人。

　　打着灯笼引路的太监见他站在那看了许久，因卡着视角，那处树影虬曲，他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这位大人挪一个步子，好像在这里粘住了似的。他俯首：“沈大人，您是座上宾，莫让万岁爷等急了。”

　　沈昀殊走出一步，走进清风朗月之中，回过了脸：“走吧。”

　　宴中又是一曲毕，沈昀殊刚好走至阶前，朝上跪拜：“陛下，微臣来迟了。请陛下责罚。”

　　万岁爷端着手中酒盏，佯装不悦：“这好节日，思岸不必如此。就罚你一杯！”

　　说完，他朗声一笑，侍奉在侧的陈公公很是懂眼色，当即给沈昀殊端来一杯：“沈大人，请。”

　　那酒盏里清酒盈盈，闻之便有酒香扑鼻，沈昀殊抬手，一饮而尽。

　　随后在万岁爷的朗声大笑中被引着落座。

　　来自北漠的一人用蹩脚的中原语问：“陛下，这位是？”

　　他以为是皇帝的兄弟，但看这岁数和长相，怎么都对不上号。

　　万岁爷指着沈昀殊，慢悠悠道：“朕的能臣，吏部侍郎沈昀殊。”

　　沈昀殊朝斜对面的莫北漠人遥遥一拜。

　　“哦，泥部侍郎沈大人。”他的中原语显然不够精进，引得万岁爷哈哈大乐。

　　笑到尽兴处，花浓酒酣正当时，已是有了几分醉意。那北漠人突然站起来，转身对着身前的碧波月影，朗声长啸，好不快活，引来众臣嬉笑，都交头接耳说蛮夷粗鲁不开化。

　　沈昀殊只身坐于欢乐场中间，四周皆动，只他一人清静，只向着为他斟酒的宫女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了。

　　然后抬手拿起那金樽，抿了一口在唇间，将咽未咽，又扫了一眼阶下。

　　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好像已养成了习惯，到了情境之中就会自己运作。

　　他看向的地方，周世子正与他的好友嬉笑，也是一个少年郎，沈昀殊认出那是定国将军府中的嫡子。

　　不论是谁，总归，不会是傅琬攸。

　　沈昀殊从容地收回目光，将那一小口清酒尽数咽下。

　　“陛下，我一路见这宫中美丽，尤其每个门上还有句子，这里的句子是什么意思？”

　　北漠人说的是那对楹联，陈公公上前一步：“贵客不知，这叫楹联。我朝认为成偶为佳，付与个吉祥意思，也是历来传统了。”

　　“哦，但我看还有在上面的句子。”

　　“那个呀，是为横批，取二句精华概括，密不可分呢。”

　　北漠人皱起眉：“如此复杂......”

　　众人又是一乐，这中原人见惯了的东西，竟成了北漠人的稀奇事。

　　万岁爷合掌：“今日贵客来朝，便取个好彩头吧。俯月台正好没有横批......”

　　他视线向阶下巡视，随后在沈昀殊身上定住了。

　　“爱卿——”

　　沈昀殊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只一远观台外天朗月圆，低眉顺眼道：“陛下觉得，‘光风霁月’四字可好？”

　　“光风霁月......”万岁爷咂摸着四个字，满意地笑了，“好，就这四个字了！”

　　台下有人暗自咋舌，沈侍郎真乃大能人。光风霁月，岂止是“光风霁月”呢。

　　一说清风明月，与今朝此景相宜。二说对联有的，这四字全有了。

　　最重要的三，是说如今太平清明，暗夸陛下圣明。

　　着实高，着实会拍龙屁。

　　“元昭呢？她怎么还不来？”已然酒足，醉意中万岁爷想起他那妹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