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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宴近 ...

  •   司礼局的人知道琬攸家中变故,特地禀了元昭替她告假,过了不到一天,兆宁宫里派出人来给沈府送信,指名了要交到傅司侍手中。

      那信笺中夹了朵栀子,信纸是澄心堂制的,打开便觉香气扑鼻。

      元昭未曾安慰过人,揉废了近半刀纸,把苏公公心疼坏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只写了句诗在上头——同心何处很,栀子最关人。诗源南北朝,也是赠知己好友之诗。

      见同心栀子,琬攸便知道宋元昭的确是将她当成了知心人。

      琬攸看罢,着人赏了一两银子给那送信的小黄门。话说出口才觉意外,她原本最厌恨这种处处留人恩惠的虚假行径,在阿爹去后,却下意识学起他来了。

      他那天的话在她心中转过千百回,冷静后才知他说的没错。

      她向来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心傲比天齐,才让她以为这世间非黑即白。阿爹为官几十载,比她更明白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哪来那么多好坏真假。

      沈昀殊归府时刚巧遇上匆匆回宫的小黄门,见他面生,又卑躬屈膝胆小得很,便问了一两句,知道是兆宁宫的人,心中讶然。

      他知晓元昭刁蛮,以为她不会在意琬攸,如今才知道二人关系已然匪浅,对他这位妻子的能力有了些改观。本以为是养在深宅中未经过风吹日晒的娇花,原来在外也能长袖善舞。

      沈府祖上并不富阔,宅子因而也不大。他惯例去给沈恪玟请安,一月前特意送去的香依然焚着,侵入肌理,对常人无害,但对本就心脉尽枯的人来说,就是种能尽快解脱的好东西了。

      见他出气日益困难,算了日子,便心知这老爷子也要不久于人事。

      走出沈恪玟的院子,沈昀殊竟有一种畅快,这畅快隐秘藏于心底,却又有难言的悲凉。

      少年时无数道鞭子、辱骂与催促,都在脑海中纷至沓来,都是隐秘的伤口。这不能宣之于口的陈旧回忆,几乎快被他尽数忘却,但在今日又想起来了。

      他暗嗤自己,从来就不是圣人,也不是好人。

      当他转过抄手游廊,见到琬攸坐在廊台边,正指尖拎着团扇,心不在焉地伸手下去,去逗那池里的红鲤。

      她今日穿了件豆绿的交领纱衫,一副翡翠耳珰,垂在脸侧,依稀像是个未更事的少女。

      沈昀殊顿住脚步,一时竟生出感伤。若他真是一个同周衍一样的,满面春风得意的少年郎,他愿意在此时上前,与她一起暂排忧思。

      但他不是。

      池中的鲤鱼像是听到廊上的动静,用突出的鱼唇抵了一下琬攸的扇子,将她抵开去,然后一动尾巴,消失在了芙蕖莲叶之中。琬攸透过池面,看清了来人。

      她没转过身去,只调笑了一声:“你来了它就跑了,这鱼莫非是怕你?”

      沈昀殊没有接话,琬攸才觉得不妥,仰首去看他。

      他玉冠束发,难得竟不复以往温和微笑,眸间阴沉难掩,眼角眉梢都似有恨水凄然。

      琬攸心中慌张,目光落在他腰间革带上,青绫犀玉,收成一窄劲腰身。

      “夫君可是遇到难过之事?”

      她定了定心,思忖着,问出了口。

      阿爹让她与沈昀殊同舟为伴,她便想试着去相信他,也选择去相信那日车内沈昀殊的回答。

      沈昀殊的目光落进她略有担心的眼底,却是在此时想,她当真是善良本色。

      她也当真是选错了人。

      像是看着一只可怜的东西逐渐因他的伪装而留在他身边,妄图改变自己悲惨的未来。

      但他自己也是被关在笼子里,兜在破布袋里的一只狸子,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自己。

      等这一世他完成那件事以后,必定重蹈前世覆辙。

      傅正荣走后他思考良久,终究心底头那点善念作祟。

      一切与她无关,他不想把这无辜之人也拉下冥府,与他共沉沦。理应令她及时抽身,到时一张和离书,让她走得远远的。

      伪善也好,怜悯也罢,不曾想有朝一日也有厌倦了自己伪装的时候,沈昀殊一哂,到底还是换上一幅春风笑意。

      “一点小事,外头热,回去吧?”

      后几日,琬攸进宫上值。许久未见的虞晚在路边等她。

      她正奇怪这位司膳局的虞晚姐姐为什么总隔三差五来与她说话,总不能是对她一见如故吧。

      等虞晚拿出送给她的糖糕后,琬攸更神色古怪。

      “我早就想问,晚姐姐为什么总如此照顾我,就连这份糖糕......”

      她看得清楚,上头撒的杏仁碎,是她平日喜欢吃的那一种。

      虞晚思前想后,到底还是决定不瞒她了。

      “你小时候在宣文候府做客时,应当见过我。”

      她这一提,琬攸才想起来。周衍的娘亲正是本姓虞。

      她细细回忆着少时记忆,眼前人的长相渐与侯府中遇着的一个姑娘的脸相重合,不禁惊异道:“是小晚姨母!”

      虞晚佯装不悦:“刚还叫姐姐,怎么就改口叫姨母了,还是叫声姐姐吧。”

      原来,是周衍听说琬攸进了司礼局,好说歹说,央求着也在宫里当差的虞晚姨母多多照应她,又拉不下面子自己来与琬攸说,就时不时让虞晚来问问她的近况。

      “周世子真是......”琬攸无话可说,稚子单纯心性,热情到无以复加。

      “那小子就是个顽不灵的,唯独对人是真诚的,对你也是青梅竹马,总说是你半个亲哥哥呢。”虞晚笑道。

      还不忘补充一句:“你可别告诉那小子我告诉你了,他不想让你知道。”

      琬攸想还是该当面道个谢,只是现在也甚难见到周衍,但中秋将近,宫里该有一场夜宴,她作为司礼局司侍,在那晚是要加班加点的,总能再见一面。

      元昭近来甚是黏她,还开玩笑说要不就留在宫中,琬攸吓得魂不附体,恨不能夺门而出。

      她可不要留在宫中,比起这诡异莫测的深宫,沈府都显得可亲可爱,有点家的氛围。

      沈昀殊好像又疏远了她,那个半昏半睡之间让她陪陪他的可怜郎君不再在她面前展现出那种情态来,甚至比成婚前还疏远一些。

      她试探着关心沈昀殊近况,得到的永远只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想要主动靠近,却又被冷脸反复推开。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信任他,关怀他一些,却乍得如此冷遇,琬攸也是堵着气,想着君子有大量,姑娘她肚里能撑船,不与他这反复无常的小人一般见识,保持着虽同床共枕,但若即若离的情状。

      但想是这么想,心头却又莫名有一股恼意。

      “先前笑脸相迎,如今竟不肯给一个好脸色,难道先前真的都是装的?”

      池水“噗通”一下,砸进去一个石头,琬攸被突然溅起的水花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居然是元昭。

      元昭扬着眉,依着栏杆凑近些许:“玉从,你在说什么呢?”

      琬攸仰天长叹:“公主,别喊我小字啦!”

      玉从,谐音郁葱,阿娘在她儿时给她起的小字,寓意是极好的,但因为这个谐音,打小就被玩伴们叫小草。

      虽是童言无忌,但给琬攸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在家中大吵一架,才不用了这字。

      谁知道宋元昭手眼通天,暗地里令人查她过往,翻出了这个小字。

      “玉从玉从,多好听啊,走之有环佩玎珰,良人相伴,多好啊!”

      她贵为长公主,爱怎么叫就怎么叫,琬攸也奈何不了她。

      “一日后中秋夜宴,京内不宵禁,我们出宫去如何?”

      琬攸下意识摇摇头:“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

      元昭蛮横地拽过她衣袖,悄摸道:“我让司礼局放你出去。”

      “万一万岁爷找你怎么办?”

      元昭凉凉一笑:“他怎么会找我,本公主与他并不亲近。”

      琬攸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皇家的密辛,还是尽快住嘴,结束了这话题为妙。

      “我出去不了,宫宴之时局中必定忙得很,我要是走了,许司掌难免要埋怨我。”

      元昭给她一个白眼:“胆小!你不去,本公主自己出去。”

      说完就大步流星般地走了,徒留琬攸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

      还有北漠这一关键,她想了许多,兴许北漠来使是见了元昭样貌,才会在明年提出和亲要求。

      若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北漠人见不到元昭,就能让她的计划更添一层保障。

      回到司礼局的时候,司侍们正凑在一起对中秋宴上的用品开支,琬攸在一旁细细听着,也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单子,有意看兆宁宫相关的,看见有一行用朱笔画了,更看得仔细了一些。

      桂花清酪,避长公主。

      便问:“姐姐,长公主为何要避着这一桂花清酪?”

      “长公主吃不得桂花,脸上会发疹子,虽不严重,但还是要牢牢记着。”

      琬攸心中没底,又问:“只是发疹子?”

      “这样要紧的事,我自然不会骗你。偏生公主前一年嘴馋,吃了一点桂花糕,面上立即就发了红疹,怪吓人的。幸而隔一夜就褪了去,不然可不知万岁要怎么罚她们司膳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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