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瓷白玉（双重生）》秘成

18、生变

　　“姑娘，不好了！不好了！”

　　得到消息时，琬攸正理着要带去给阿爹阿娘的东西。她特地差人去三宝坊购置的几副头面，还有给阿爹的一柄珊瑚如意，祈盼家人康健。

　　她听着红果在外头的呼喊，指头不慎一滑，差点被头面里的金钗尖擦出血来。

　　这丫头咋咋呼呼，什么都能给她说出天大的事来。但如今非常时刻，琬攸本就心神不宁，听她这样喊，便有些不悦。

　　她等红果跨进门槛，绷着脸严肃道：“你这丫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怎么不好了？”

　　但话音刚落，见到红果红彤彤的双眼，心中咯噔一下。

　　“姑娘，府里传信出来，傅大人不好了！”

　　冥冥中似有上天注定，前世怎样，今世还该是怎样。

　　她虽早有心中准备，还是被这突然砸懵了。

　　红果开始抽泣，眼泪和鼻水糊了一脸，脸上皱成一团，几乎看不出一个囫囵样。与她相比，琬攸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嘴唇嗫嚅了两下，茫然失措之中分不清南北。

　　“红果，安静点。”是维青，跑到红果身边扶起她，用袖口替她擦了满脸的脏污。

　　琬攸余光中出现一件月白的衣裳，她还震悚于那惊人的消息，连那人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都不曾发现。

　　她突然晃过神来，僵硬着脸：“备车，我现在过去。”

　　沈昀殊道：“要我一同去吗？”

　　“随你。”

　　琬攸没看他，直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躲进屋里，抱起了刚才正理着的所有物件，蒙头往外跑。

　　夏蝉哀鸣此刻在耳边刺耳难堪，琬攸隐约觉得自己是耳鸣了，怎么这声音好像直往自己的脑子钻，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清楚，只见眼前人嘴巴一张一合，眉间微蹙，面上好像是担忧。

　　沈昀殊见她怎么都没有反应，眼神死了一般，沉了气厉喝：“傅琬攸！”

　　她一个打颤，终于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沈昀殊缓了脸色，压低声音：“把如意给我。”

　　琬攸低下头去，手里的珊瑚如意被她抓得很紧，指甲扣紧了如意里，好像要抠出血来。

　　“我帮你拿着。”

　　她又抬起脸，撞进沈昀殊写满担忧的眼里。

　　“这件事......我爹的事，”她听见自己像是被魇住了，竟然敢将心里话直接问出口，“与你有关吗？”

　　她盼望着他说是，这样她就可以直接在这车内与他砸个头破血流，再也不用在猜疑与心软之间徘徊。

　　但又盼望着他说不。

　　她定定地望着沈昀殊，誓要在他脸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但她失败了。

　　沈昀殊握上她的手：“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你父亲。”

　　力气一松，如意从掌间遽然滑落，跌在了地上，被沈昀殊修长的手拿起，用袖口擦了擦，放在他的坐垫一旁。

　　她的手被托起，沈昀殊替她擦去手心的冷汗，然后捧在手中。

　　琬攸没有收回，也不再看他，她一直憋着一股热泪，摇摇欲坠在眼底，不愿意在沈昀殊面前落下来。

　　马车入了尚书府，早有人候在垂花门下，琬攸下了车，还差点一个趔趄，被身后的沈昀殊扶住。

　　“姑娘，老爷在等你。”王管事眼底微红，已经是哭过了。

　　她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内室，魂却好像在后面追，脑中一片空白，到了阿爹榻前，终于受不住双膝一软，瘫在了一边。芸纪沙哑着嗓子来抱她，哭喊女儿。

　　室内乱作一团，分不清是谁人的低泣和抽噎，盘旋在房梁之上，将她吵得发晕。

　　傅正荣尚还有一丝气力，摆了摆手，示意琬攸靠近他，半睁的眼睛也看见了之后跨进来的沈昀殊，咳嗽了两声。

　　“沈少宰也来了。”

　　他两手挥舞着要坐起来，琬攸将他扶起来。

　　傅正荣顺了气，又喝下一旁人送来嘴边的人参水，面色霎时红润些许，缓了过来。

　　沈昀殊上前，跪坐下来，敬重地喊了一声“岳翁”。

　　傅正荣点点头，随后别过头：“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与琬攸说几句话。”

　　周遭的哭声止住了，全被挡在一墙之外，房中显得静谧非常，只有傅正荣粗粝的呼吸声。

　　琬攸费力地眨眼，她的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怎么擦也擦不去的水雾，只胡乱去抹，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将他爹的样子深深刻进记忆之中。

　　“傅琬攸，你听我说。我走以后，沈昀殊就是你今后唯一的依靠了，切记要与他同舟共济。”

　　琬攸咬着唇，喉咙发出模糊的音调：“我不会靠任何人。”

　　“你呀，从小我就说你，性子太高傲......”

　　“你总是觉得自己能够看清所有的事情，要知道迷途知险，而人这一生处处都是迷途......”

　　他的手晃了一晃，琬攸攀上它：“阿爹怎么会突然这样？”

　　“命数到了，就这样了。”

　　“可有人害你？”

　　傅正荣徒劳牵出苦笑：“你一个女儿家怎么......”

　　他抬手揩去琬攸脸上的湿痕：“将来有空，就和沈昀殊一道去太慈县找你阿娘。现在，阿爹想睡一会儿。”

　　原来，他们已经定好了后事，傅正荣去后，芸纪就会一起扶柩回藉，回江南太慈。

　　而琬攸，他已经上书了万岁，让她不必一起回去替他守孝。

　　原来，要留她一人在这偌大的京城，和前世没有区别。

　　琬攸麻木着腿脚，一步一顿地走出了房中，沈昀殊神色复杂地看她从阴影处走来，伸手去扶她。她没有拒绝，顺势倚在了他的怀中，感受到她轻微的止不住的发颤，沈昀殊安抚地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脊背。

　　芸纪告诉她，傅正荣是夜里突然发病，短短几个时辰，就油尽灯枯，请了有名的郎中来看，都看不出是何缘由，只是猜测他是胆中有损，以无回天之力。

　　和前世一样。

　　尚书府白幡飘起，丧乐从尚礼巷的巷头吹到巷尾。琬攸留在灵堂，白烛彻夜不息，她好像又死了一回，重重地给傅正荣可磕了一个长头。

　　再抬头时，琬攸唇紧抿着，望着堂中的三柱香，一言不发。

　　若这是上天对她试图改变命运的警告，她也绝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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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门徐徐打开，陈公公持着一截信步履匆匆走了进来，跪伏在地上，

　　“陛下，东厂的消息，礼部尚书傅正荣已殁了。”

　　万岁爷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示意他将那信呈上来。

　　“沈思岸这么快的动作，也亏他下得去手。”

　　他啧啧称奇的同时，也另有一种畅快从胸间升腾而起，合掌而笑几声。

　　末了，他清了清嗓子：“拟旨。”

　　“原礼部尚书傅正荣，追赠个太保吧。”

　　公公得了旨意，唤来候在一旁的干儿子，让他下去办了。然后他走上前，替万岁斟了一盏茶。

　　“陛下，奴婢看沈大人确实对您忠心可鉴哪，这下礼部那里也好办了，您可以睡个好觉了。”

　　万岁但笑不语。

　　又想起来一事，道：“沈昀殊的妻子也在宫中做女官吧？”

　　“是呢，现在司礼局，派去给了元昭殿下。”

　　“这傅正荣也是爱女情深，竟要朕免了她的守孝期。朕准了。”

　　陈公公俯首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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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阿娘阿爹送行时，琬攸并没有落泪，反倒是芸纪抓着她的手臂，不断絮叨着关心的话语，涕泪依旧不断。

　　琬攸眼睛微红，替她拭去泪水，安慰道：“阿娘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再说了，”她故作轻松地一笑，“沈昀殊也会照顾好我。”

　　芸纪不愿让她担心，吸了吸鼻子，勉强镇定下来：“你夫君呢？”

　　“部中有事，临时去了。”

　　二人再诉了离别衷肠，红果也在琬攸身后抽噎，将身上的素衣袖子擦得湿透。

　　白幡飘然在空中，随风空荡，车轮开始转动，棺柩也向前。

　　琬攸痴痴地跟了几步，车中芸纪抹着泪，让她“回去吧”。

　　这一别，天长路远魂飞苦，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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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城门口，有人戴着斗笠，立于一车下方。

　　那车可以说得上简陋，木头辕上还有毛刺，看着是穷苦人家会用的驴车。

　　他撩开车帘子，其中人正蜷缩躺着，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情状。

　　赶驴的小厮姗姗来迟，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正要走时，却听车内人嘶哑着声音开口：“帮我谢谢你家大人。”

　　听到这话，那人没有什么反应，好像没听到一般，催促赶驴的说：“这病可拖不得呀，快出城去吧。”

　　车内无奈一叹，幽幽的，颓然的。

　　看着那驴车摇摇晃晃出了城，维青忍不住想，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一路上的颠簸。

　　但公子只让他今日送一个可怜的老翁出城，别的什么他不想去管。

　　也懒得去想。

　　维青不喜欢去探究公子每件事背后的深意，像他这样的人，只要干好公子交代的每一件事情，不办砸，就可喜可贺了。

　　至于背后的缘由因果，就让有脑子的人去想吧。

　　他轻松地踢了一记路边的小石子儿，石子儿连滚了三个圈，滚进一旁的草地里。

　　维青拐进了糕点铺，记着沈昀殊的吩咐，要买些糖糕给夫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