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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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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月末,天上好像下了场天火,将人困在蒸笼里,热得直烧心。
圣上体恤百官,特地给所有官员放了十日假。
这时节穿着轻薄的罗衣也觉得燥热,琬攸便喜欢将腿泡进庭前池子里,一旁放了小碗蜜糖酥山,姑且散得去这热意。
“这大热的天,姑爷还要被召进宫去,做官可真不容易。”红果手头拨去荔枝煎表面上的糖霜,吹了吹放进嘴里。
琬攸摊手示意也要一个,道:“容易哪有这新鲜东西吃。”
涪陵新贡的荔枝煎,宫里不过二十来罐,万岁爷竟然赏了沈昀殊一罐。
沈昀殊不喜甜,随手放在堂前,自然便宜了琬攸和红果。
红果给了她,将就近的一朵睡莲往远处一推,自顾自地嘀咕着:“姑爷不在,维青也不在,也不知道整日在忙什么。”
诚然如她所说,沈昀殊现下是万岁爷跟前的熟人,但尽管琬攸与他同处一室,也问不出他在忙些什么要紧的公务,二人貌合神离,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模样。
“姑娘,你说,姑爷和维青现在在做什么?”
她的话忒多了些,琬攸舀起一勺酥山,凉得眯起眼睛,含糊着。
“不知道,别管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家中乘凉避暑,与她貌合神离的沈昀殊却跪坐在文华殿中,一张一张捡起被圣上挥落在地的谏书。
边上冰盏正向上冒着袅袅的寒气,当今万岁也正气得七窍生烟,举起桌上的一本奏折,狠狠砸在沈昀殊前面不远处。
“这帮文臣,各个有铮铮铁骨,当朕不敢动他们了!”
沈昀殊默然拿起那本奏折,上头正是要督促皇帝不怪罪忠臣,替刑部被下狱的张侍郎鸣冤的文字。
他再看落款,不过是个刑部的令史,籍籍无名,却在这个时候首当其冲,成了人群中的出头鸟。
真是愚蠢。
他将地上的折子叠列整齐,垂眸道:“陛下,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必如此动怒。”
万岁重重地坐回椅中,阴沉着脸色:“六部之中,只有你是朕信得过的。沈思岸,你说当如何?”
沈昀殊俯首:“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心中不虞臣都明白。前朝旧臣们冥顽不灵,又占了太多好处,陛下情急也是无可厚非,但陛下,拔树得先松土,待周围土石松散了露出根系,这树也自然就倒了。”
听他此言,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躁郁,竟走过来,弯腰松松碰着他的手扶起了他。
沈昀殊顺势起身,目光落在他襟前,明黄的龙飞腾天,圆睁着两颗龙睛,永远有似火燃的怒视。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器重你?”
沈昀殊退后一步,拱手:“臣惶恐。”
“你是第一个,向朕表明衷心的人。朕喜欢这样的人,识时务又有才能,不会因为私情乱了大局。”
吱呀一声,文华殿殿门开了又合,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陈公公抖了手肘间的拂尘,迎上去问:“沈大人,万岁爷气可消了?”
见沈昀殊点头,他方如释重负:“陛下消气了就好,沈大人不知道,没有你,咱家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就因为那些个不要命的朝臣,搞什么文死谏,这两日万岁爷是心火难下,昨日一个小太监只是发出点声音就惹了龙怒,被拖出去打死了,可把陈公公愁坏了。
“陈公公不用担心,陛下忧虑只是暂时的,你我都心系陛下,都知道如何为陛下解忧。”
陈公公眉开眼笑,连着欸了几声,躬身道:“大人慢走。”
待沈昀殊走出了视线,他弓腰走进殿中,毕恭毕敬地上前替圣上捏肩。
“陛下,沈大人走了。”
“如何?”
“识时务者为俊杰,奴婢会让东厂那边盯得紧些的。”
沈昀殊在日光中走了一会儿,额头便发了些亮晶晶的薄汗,但他依旧将圆领袍扣得齐整,走路翩然带风。
维青远远的见他出来,为他撩开车帘:“公子进去有一个时辰了,这天太热了,快些回府吧。”
但等沈昀殊走近,他才发现他一贯白如玉的脸颊上泛起一点潮红,步伐也算不上稳当。
维青暗说公子怕是又中暑了,着急忙慌地上去搀他,却被沈昀殊冷声喝止。
他微顿了顿脚步,即使眼前已经略显模糊,仍旧尽力走得平静,不叫身后的任何一只眼看出异样。
直到进了马车,被紧盯的视线全然被四面的车壁挡住,才靠在了软垫上,仰着头喘气。
“回府吧。”
维青不敢拖延,过了午门就速速加快,在长街上带起了一股热风,引得路人怨声载道。
琬攸正打算收了冰回房躺着,廊上却传来维青焦急的呼喊。
“夫人!夫人!”
她停下手中动作往来声处张望,竟见维青扛着沈昀殊从另一边疾疾奔驰而来,当即弹起来。
沈昀殊像个纸片一般,软软地倒在维青肩上,好似没了意识。
“怎么了?受伤了?”
维青抹了把汗:“中暑了!”
“又中暑了!”琬攸扶额,不知说什么好,前世怎么从未听说沈昀殊身体差成这样。
她吩咐红果速度准备汗巾之类的东西,等维青将沈昀殊放到榻上,替他解开衣袍,松了领口,又让维青去弄碗盐水过来。
沈昀殊呼吸有些急促,阖着眼,面色潮红,额上不断地渗出汗来。
这事儿着急得很,琬攸接了汗巾就替他擦拭过汗,又用冰块水里泡过的手帕给他降温,沈昀殊像是有些清醒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她按了下去。
他忽然虚虚笑道:“又让琬攸受累了。”
“你要是真觉得我受累,就好好躺着,怎么出了趟门就这样了。”
看他有神智与她说话,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琬攸定下心,正要抽回手,手腕却攀上一个微微发热的手掌,牢牢握住了她。
沈昀殊哀求似的,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轻声道:“陪陪我。”
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也厘清不了,只能在昏沉纷乱的思绪里找到一个当下可以倚靠的支柱,对她说,陪陪他。
他突然明白自己是脆弱的,突然遇见了一个没什么心机城府的人,便想在她面前装个纯洁,得到包容与退让,借以抚慰自己疲惫不堪的灵魂。
琬攸心软了半截,不再动弹,任由他手抓着,倚靠在床沿。
沈昀殊红潮褪去后又是面色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一点血色,看着好生可怜。
她盯着他微颤的睫毛,忍不住去想——
他刚才,是在向她撒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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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昀殊晕了半日,在晚间又恢复了活气,维青也是大呼紧张,直说:“公子您可要吓死我了!”
马车一进沈府,维青就赶紧去看他情况,只见他家公子已经晕倒在了车内,脸红得不像话,发了好大的急,直接就是一个扛起飞奔。
沈昀殊听他描述,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盐水。
“今日是我身体有恙,辛苦你了。”
维青上前:“公子哪里的话!您有事我可担心死了!”
沈昀殊再次咳嗽数声,打断了他热泪滚滚的陈情之言。
琬攸没有忍住,偏过头偷笑一声,心中反而对维青和沈昀殊间的渊源有点好奇。
“维青是自小与夫君一同长大吗?”
沈昀殊点头,不复方才窘迫,又变成了那只白白净净的温雅瓷瓶:“维青从五岁起就跟着我。”
“那与我和红果一样,原来都是打小的情谊。”
维青去放碗,琬攸又说:“我过几日想回尚书府看看我爹娘。”
虽然她知道她爹这几日依然精神抖擞,但时间越发逼迫紧近,总想着该多回去陪陪他。
树欲静而风不止,更可怕的是后一句,子欲养而亲不待。
沈昀殊呼吸不着痕迹地一窒,随即牵出一个浅笑来:“去吧。要我相陪吗?”
琬攸忙摇头,带他自己还嫌累赘呢:“夫君你还是在家好生歇着吧。”
“也好。”
暮色已沉,木然亭中,沈昀殊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桌上。
桌上已经有几颗散乱的白棋,又拿走了其中一颗,放回石盒之中。
须臾,维青从另一侧上阶。
“公子,您吩咐的已经办好了。”
“维青,你说,若能让你重活一世,你还会做如今的选择吗?”
维青不知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天方夜谭般的想法,思索一阵,答道:“会吧。维青的选择永远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你会觉得我残忍吗?”
维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心中摇摆过后,还是摇头:“维青相信您。”
沈昀殊突然一笑:“傻维青。”
他想起前世那个扒着牢狱死死望着他哭的傻维青来,可惜他来得太晚,口中麻木苦涩,混着满溢的鲜血,没再对他说一句话。
最后也没能留给他一具全尸。
“你及冠那日,我会给你加沈姓,吏部也已经拟好了你的名字,先去锦衣卫做个百户吧。”
维青怔怔地抬起脸,两眼发愣直勾勾地看着他,结巴着:“公子,这是为何?”
沈昀殊看着他的眼:“你做百户,也是帮我。至于沈姓......”
他低头,落在了那独木难支的棋子之上。
“你我兄弟情谊,早就该给你一个沈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