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道》鱼三窟

9、过从甚密 正

　　正月初一，皇帝皇后主持年初祭典，宿望身为嫡长子必然出席，又是一通忙累，直到午后方才得闲，除去礼服先睡了一觉。
　　未时末，终于醒来。
　　“殿下，许太医来请过脉了，还是说不能劳累多思，要温补进食，”箬菁一边给他更衣一边道，“奴婢吩咐小厨房做了饭菜，御膳房也送了一些益气补血的药膳，殿下现在要用吗？”
　　“嗯，是饿了，”宿望点点头，“送上来吧。”
　　箬菁拍了拍手，小太监依次传话下去。
　　“你父母之事，礼部的人已大概查清了，”宿望道，“年前事多没法料理，正月十五前还算得闲，本王想着复印开朝那日，让他们借着今年祭典尚衣局出了乱子的由头，把此事在父皇面前提出来。”
　　箬菁足足愣了几息的时间。
　　“再不系上扣子，本王可要得风寒了。”宿望道。
　　“奴婢叩谢殿下大恩！”箬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含热泪，“奴婢此生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绝不辜负殿下大恩！”
　　“所以我的扣子……”
　　“奴婢这就系上。”箬菁哭笑不得，从地上站起来给他系扣子。
　　宿望眉眼含笑，看了她一眼，又开口:“你父母流放岭南，我借着小年夜进献荔枝，派人将他们接回了京城。明日我随母后去云家省亲，你跟着出宫，在云府可见一见。”
　　“可要是被人发现……”
　　“他们已经意外身亡了，”宿望眨眨眼，“本想要狸猫换太子，但你父亲的意思是不再入仕，以后只在江南做些布匹生意，那就不如假死来得利索。”
　　“家父本就是尚衣局总管，家母又喜刺绣，”箬菁眼圈又红了起来，敛衽行礼，“这样安排实在是妥帖安闲，奴婢多谢殿下了。”
　　“好了，”宿望道，“一应事宜说辞，明日到云府详谈——我现在真是饿了。”
　　箬菁忍不住一笑。

　　夜色渐沉，霍府亮起了灯火。
　　霍予笙在书房，本来背手看着西北与燕国交壤的地形图，忽而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
　　“将军，宫中传信。”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霍予笙坐回书桌后，回答。
　　一身劲装的侍卫推门入内，抱拳行礼，然后撩开竹帘走到书桌前，将一个信封双手奉上。霍予笙接过信，看了他一眼:“这一旬怎么是你当值，铭心呢？”
　　“铭心与我换了差，已向姚统领禀报过了，”宋河回答，“听说是母亲病重，家中无人照料。”
　　“是这样，”霍予笙取了一柄匕首，将火漆印小心完整地割下放在桌上，这才展信来读，“那你回去的路上，顺道提醒账房一句，拨点银子，在京城寻个正经妥帖的郎中。”
　　宋河应下，又问:“将军还有吩咐吗？”
　　“明天挑几个机灵的，卯时正刻去南城门，暗中接应一对从岭南来的夫妻进云府，”霍予笙回答，“给他们找一身京城小生意人的衣服。”
　　“云阁老的云府？”宋河问，“书香世家，小生意人的衣饰有些奇怪吧？”
　　“他的思虑应当不会出错……”
　　“将军刚刚说什么？”
　　“无事，就按我说的做，”霍予笙摆摆手，“去当值吧。”
　　宋河俯身退到帘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霍予笙的目光重新落到那枚火漆印上。瑜瞻十九岁时，曾在他书房中看到两人往来的所有密信、信封和加盖着他的私印——“瑜瞻”——的火漆印，当时他很不高兴，说会授人以柄。自那以后，二人往来的所有痕迹，霍予笙都不再留存，一概丢进火里烧掉。
　　今日也不会例外。
　　霍予笙用火折子点了信封，看着它在白瓷缸里慢慢蜷曲，心里忽地涌上一股烦闷，以及无处可去的落寞。
　　他的父亲是上一任大将军元贺的副将，是以他少时虽然会受一些纨绔的气，但也算是顺遂；无意之中救下瑜瞻后，便连受气也没有了。可元贺和父亲终究逃不过天意，战死于西北边境。偌大的将军府里，只剩老弱妇孺、纨绔子弟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霍予笙。
　　他将元贺的将军府中无关紧要之人遣散，只留元贺的亲眷在府，由元夫人主持事务，然后奔赴西北边境，一去四年。
　　自他在榆林关上战场到现在，十年光阴倏忽过隙，竟好似大梦一场，梦中血流漂橹，枯骨遍地，无人可话凄凉。人人都在他面前畏惧不言，只有瑜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等他去听。
　　只有瑜瞻。
　　霍予笙抬手，将信纸和火漆印也放入白瓷缸中，看着火苗再度亮起，然后渐渐黯淡。
　　今日初一，瑜瞻在宫中必定繁忙，他不应该给他再添烦忧；初二，皇后省亲，瑜瞻同样繁忙：初三，瑜瞻要随帝后同去慈宁寺祈福——或许自己可以请旨随行……
　　霍予笙皱起眉，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瑜瞻说过，朝堂之上他二人政见大体一致(串通好的)，但仍然有所争执，那么私交应当更淡薄，才能不惹皇帝疑心。年前十一月里他听闻瑜瞻受伤急慌慌地进宫，已经很是不妥了，眼下还是安分点好。
　　一切痕迹化为灰烬，霍予笙起身，在边疆地图的西泠关位置画了个圈。
　　“来人。”霍予笙道。
　　“将军。”一个小厮推门入内，在帘外垂手侍立。
　　“备马车，我要出府。”霍予笙道。

　　永安巷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区，即便已经入夜，仍旧车水马龙。最有格调的青楼——春熙楼，就藏在永安巷的巷尾，眼下灯火通明好不热闹。而永安巷的巷头，四通八达的上好地段，坐落着一栋同样灯火通明人声吵嚷的三层酒楼——四海欢。
　　也不知谁给起的名，怪难听的。
　　霍予笙照旧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下了马车，进入了四海欢，去往三楼的雅间。
　　“霍将军来得好巧。”
　　霍予笙愣在原地。
　　“两年前本王奉旨接待燕国使臣，与林朗有一面之缘。今日他进宫献宝，以霍将军之名邀本王出来小聚，”容貌昳丽的四殿下一身月白色常服，起身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霍将军，不论他有何事，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
　　而那位被称作林朗的男子，则一身外族服饰，皮肤微黑，神色爽朗:“鸣野，你们四殿下可是贵客，你不会怪我唐突吧？”
　　“怎会，”霍予笙轻轻一笑，“微臣参见殿下。”
　　“啧，此前听人说你与四殿下过从甚密，我还不信，”林朗带着些微的西北口音，啧啧赞叹，“现在是真信了——你二人衣裳的暗纹都是一样的。”
　　宿望的目光落到霍予笙的衣服上，仔细看了片刻，淡然一笑:“这是京城时兴的暗纹，并非我二人独有。”
　　“你听谁嚼的舌头？”霍予笙扶着宿望入座，自己也坐下，问林朗。
　　林朗:“……还需要听人嚼舌头吗？”
　　向来为人耿直不会变通，跟块木头似的霍大将军，连搀人入座这种事都要亲力亲为，总不能是在阿谀奉承吧？
　　霍予笙眯眼看他。
　　“好吧好吧，我说，”林朗无奈摆手，“我不是往来西域做些珠宝生意吗，听一个西域珠宝商跟我说的。”
　　“西域？”宿望嘴角一抽，“我大虞与西域建交不过两年，本王与霍将军的名声已经传到西域了？”
　　“倒也不是吃小儿心肝那个名声，”林朗被他逗笑了，“他同我说，霍将军曾亲去西域，用上等的蓝宝石打了两枚戒指，在戒环里刻了他和殿下的字。”
　　“……无稽之谈，”霍予笙面无表情，“我从未去过西域。殿下更是没去过。”
　　林朗摸摸下巴:“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那边还因为这个传言，兴起了一阵珠宝热，新婚之人必要打一对戒指以示忠贞呢。”
　　“是想卖他那戒指吧，”宿望道，“本王和霍将军远隔千里，自然找不了他的麻烦，能想出这招儿也真是个奇才。”
　　一阵沉默，三人喝了杯酒。
　　“你今日邀殿下过来是何事？”霍予笙开口问。
　　“也没什么，就是……嘿嘿，”林朗搓搓手，“殿下的和隋阁……”
　　宿望饮尽杯中的酒，手指摩挲着杯子。
　　“想本王在和隋阁里，添上你的珠宝，”宿望微笑起来，“你怎知和隋阁是本王的生意？”
　　“这……”林朗有些为难。
　　“想在本王的生意里掺一脚，怎么也要给本王一份投名状吧，”宿望给自己斟满酒，抬眸看着林朗，“说吧，怎么知道的。”
　　林朗犹犹豫豫地看向霍予笙。
　　霍予笙皱眉。
　　宿望冷笑一声:“霍将军，你说呢？”
　　霍予笙站了起来，单膝跪地:“微臣从未踏入和隋阁，也不知和隋阁与殿下有关。”
　　宿望起身，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霍大将军，你不知道？”
　　“微臣不知。”霍予笙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但愿你是真的不知，”宿望冷冷答了，又看向林朗，“你的珠宝本王见过，的确珍奇。明日带到和隋阁，自有人接待。”
　　“小人多谢殿下……”
　　“滚。”宿望不耐烦地撇开头。
　　林朗连滚带爬地出了雅间。
　　“霍大将军，现在本王倒要问问你了——”
　　“他没有内力，周围也没有别人。”霍予笙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宿望没有再说下去，只叹了口气，向他伸出一只手。霍予笙握住他的手，并不借力，起了身。
　　“这个林朗，与你相熟两年了吧？”宿望问。
　　霍予笙沉默点头。
　　“人心是会变的，”宿望苦笑一声，“你不要伤心，或许他本就商人重利，也说不定。”
　　“可是臣与殿下，私交也并不深厚，”霍予笙艰难地开口，“只是逢年过节送个节礼，也不行吗？”
　　“鸣野……”
　　“臣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再给殿下添麻烦了。”
　　“鸣野！”宿望叫住了转身欲走的霍予笙，“你别急。事出有异，我们应当好好商量才是，怎能真如他人所愿、彻底生疏？”
　　霍予笙沉默好半晌，才又开口:“殿下伤势刚有好转，还是坐下说吧。”
　　宿望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