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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年夜宫宴     傍 ...

  •   傍晚,各宫娘娘家眷入宫前,后宫诸人已齐聚。
      “瑜瞻,你母后的事,查得如何了?”皇帝端坐高位,搭着皇后的手,问道。
      “儿臣已查实,三年前父皇与母后南巡时,那宫女因与宫外人私通,被母后杖责,自此怀恨在心,便用那阴毒手段妄图折损母后寿数,”宿望对答如流,“那日婉贵妃娘娘因一碗茶水,与母后起了争执。诗琴宫女趁机又下剧毒,妄图栽赃婉贵妃娘娘。婉贵妃娘娘第二日果然仍是不忿,或有些言语不慎,激怒母后,母后是以卧病。”
      “皇后,你受苦了。”皇帝转眼看向皇后。
      “梓童自有圣上庇佑,”皇后虽已年届四十,却仍旧明艳动人,颇有风韵,“是以,好好地在陛下面前了。”
      底下,颖贵妃岿然不动,婉贵妃却微微皱眉,捏碎了掌心的荔枝。
      皇帝心底对皇后本就有所亏欠,一听梓童这样亲密、不计前嫌的自称,顿时和缓了面色,拍了拍皇后的手:“莫怕。婉贵妃何在?”
      婉贵妃立时站起,跪伏在地:“陛下息怒。”
      “你让朕如何息怒?”皇帝一声冷笑,“梓童,治宫严谨;而你!朕体恤皇后辛苦,看你素日也还聪慧,赐你协理六宫之权;不想,不过三月,宫中便屡生事端!皇后近日凤体欠安,你非但不脱簪待罪,反倒在自己宫中大摆接风宴席!怎么,瑜蘅不过在京郊理事一月,风头便要盖过朕的皇后,中宫之主了吗!”
      婉贵妃抬头时已是梨花带雨:“陛下!陛下息怒,臣妾虽然驽钝,比不得皇后娘娘机巧□□……可臣妾冒犯皇后娘娘,实则……实则是事出有因啊!”
      宿望瞥了她一眼,抬眸,正对上母后目光。两双同样清明的桃花眼对视片刻,转瞬分开。
      皇帝思索片刻,看向皇后:“皇后?”
      “梓潼不知何故,”皇后语气温和,姿态端庄,“既然婉妹妹如此央告,陛下不妨听听。”
      婉贵妃突然踟蹰。
      “婉妹妹,”皇后转向下面,语气温和,又带些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委屈,“本宫若有做得不当之处,平日里说得,如今大殿上也都是自家姐妹,也说得的。快些说吧。”
      “平日里?”皇帝突然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
      婉贵妃心下一沉:“皇后说笑了……”
      皇后愣了一下,声音盖过了她的:“陛下……陛下这是——”
      “平日里?”皇帝气极反笑,“朕竟不知,一个贵妃,能够当众指摘皇后的不是!”
      二皇子站了出来:“父皇!父皇您受人蒙蔽,不知母妃所受苦楚,求您听母妃一言——”
      宿望挑了挑眉,心道真是送上门来的蠢货。
      婉贵妃伏在地上,低声咒骂:“蠢货!还不快回去!”
      宿望看向自己的亲弟弟六皇子宿晓。
      宿晓当即站出来,朗声开口:“父皇,二哥与婉娘娘虽然口无遮拦,但还是听她一言,也好不落人话柄。”
      “住嘴!”宿望顺口接上,“父皇英明决断,有何话柄?又可落何人之手?”
      他顺势跪下,端得是为父心切:“父皇,儿臣确已查实,此事是宫女挟私报复,婉贵妃娘娘受人利用。至于不敬之事……内宫妃嫔众多难免口角,家宴之日节外生枝,场面怕是……不大好看。”
      皇后看向皇上,神色温柔地摇了摇头:“陛下,今日家宴。”
      皇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皇后的手:
      “婉贵妃目无尊卑,忤逆犯上,着降为——”
      殿门轰然打开。
      “陛下——!”
      一个年迈身影打断皇帝的话,飞奔而来,跪在地上:“老臣,见过陛下。请陛下听臣一言!”
      吏部尚书,柳端和,婉贵妃之父。
      皇帝往下一看:婉贵妃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婉贵妃老父一脸悲愤跪在地上,二皇子一脸糊涂愚蠢跪在地上,四皇子面露讥讽跪在地上,六皇子懵然不知何事,被四皇子拽着跪在地上。
      殿外大臣们窃窃私语,人影绰绰。
      他恨不得直接厥过去。
      皇后贴近他耳边,悄声开口:“陛下,大臣们已到了,让孩子们和婉妹妹起来,宴后再议吧。”
      那语气温和,平静,舒缓,明明也没提出什么好办法,无非一拖,皇帝却心里一定,觉着有了些慰藉:“终归还是你,总能令朕心静。”
      “这话说得好没趣儿,”皇后却埋怨了一句:“陛下整日里夸妹妹们这也好那也好,孩子们这个聪明那个孝顺,到了梓童,竟只剩这么一个心静的好处了。”
      皇帝被逗得一乐:“多大人了,计较这个。行了,都起来,让大臣们入殿先坐。”
      后半句他没有再看皇后。
      便错过了女子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

      然而各自入座,地上却仍跪着一人——柳端和。
      皇帝顿觉糟心。
      而他那永远牙尖嘴利的嫡长子已经忍无可忍,又为他的糟心程度添了一把火。
      “便是家宴,也不能如此失仪吧,柳尚书!”
      “瑜瞻,住嘴!”皇后连忙喝止,“家宴之上岂容你放肆!柳大人乃国之栋梁,誉满京城,本宫一介妇人尚知礼遇,你身为皇子竟如此胡吣!你——”
      “梓童,”皇帝无奈劝阻,“瑜瞻也算是事出有因,莫怪他。”
      皇后默然,不再说话。
      宿望顿了顿,向皇帝深深一揖:“儿臣殿前失仪,请父皇降罪。”
      “你身上伤重,坐吧,”皇帝摆摆手,又看到各个大臣都在自己女儿身旁,唯有霍予笙茫然四顾,不觉好笑,“霍卿,去瑜瞻身旁吧。”
      霍予笙直愣愣地道谢,真往宿望身旁去了。
      宿望:“……父皇,儿臣伤重需人布菜,难道要劳烦大将军吗?”
      语罢狠瞪了霍予笙一眼。
      霍予笙:“……”
      霍予笙转向皇帝,行了一礼,似是傲气十足:“臣乃陛下戍边之臣,并非殿下的。”
      话摊开到了明面上,皇帝也是被霍予笙这个直脾气堵得无奈:“那今日家宴,霍卿便替朕看顾煜王吧。”
      霍予笙:“臣遵旨。”
      皇后百般柔顺端庄,嫡长子终于略略懂事,大将军守礼不逾矩,皇帝老怀欣慰,振奋精神,终于准备宣布开宴,只听一声苍老悲泣——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
      皇帝:“……柳卿请讲。”
      霍予笙对这些事向来缺根筋,看了眼宿望,低声开口:“殿下,不可饮酒。”
      宿望冷冰冰不搭腔,连眼神也欠奉。
      霍予笙:“……”
      霍予笙只好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端和。
      “老臣刚刚在殿外,模糊听得皇后娘娘与四殿下六殿下言语,一搭一唱,实在是——不堪入耳!”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皇帝第一时间看向皇后。
      却见自己的皇后眉心微蹙,眸中万般委屈一闪而过,终于温和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那样平静地望着他。
      “陛下,梓童说错话了吗?”
      皇帝突然想起了初见那日。
      云渺豆蔻之年,随姑母——也就是皇帝的母后逛御花园,胆大包天爬上了一株桃树却下不来,哭得撕心裂肺。母后又气又笑,让她干脆在上面反省一夜别下来了。
      他存着几分顽皮,探头去瞧。
      就见灼灼春桃间,少女稚嫩的小脸还带些婴儿肥,眼睛却已胜世间万物般美好。她怯生生地耷拉着眉毛,鼓着小嘴,眼含星点泪意,小声开口:“你是谁?姑母不要我了么?还是她叫你来看着我?”
      他不由得伸手,接她下来。
      梓童自然已不是当年天真烂漫的少女,她已年届四十,半老徐娘。
      可每当皇帝看到那双眼睛时,惭愧、歉疚、爱意、怜悯……种种情绪汹涌而上,说不得半句重话。
      皇帝转头,重回冰冷的目光落在柳端和身上。
      这一辈子,无人可伤害云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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