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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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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肃宫偏殿。
“煜王殿下,有人招了,”太监顺愿回话道,“是宫女诗琴。”
宿望“嗯”了一声。
顺愿继续开口:“但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无人指使。不过据其他宫女所说,她在宫外有个弟弟……”
宿望仍旧闭着眼:“按你说的办。”
顺愿领命告退。
“殿下,该换药了,是否回宫?”箬菁问。
宿望看了眼天色,竟已是黄昏。
“回去,”宿望低声道,“扶我起来。”
他已经痛得无力起身。
箬菁小心地避开他右臂伤口,没成想宿望刚刚站起来,顿了片刻,毫无预兆地闭上了眼睛。
重华宫。
“殿下,殿下?”
“已灌了参汤吊精神,是否还……”
“不可,虚不受补……”
“殿下……醒了,醒了!”箬菁突然喊道,“孙大人,殿下醒了!”
宿望睁开眼睛,缓了两秒,发觉喉间虽不干涩,却弥漫上一股苦味,想来是灌了不少药。
孙绍苍老干枯的手搭上他的手腕,宿望听到老太医松了口气:“气血亏损,急怒后猛然松懈,幸而煜王殿下年轻力强,挺过便无碍了。”
“孙大人,”宿望低声开口,“本王于用药上,有些忌讳。”
孙绍将他从小把脉到大,听闻这话实在有些惊讶——他确信自己足够了解四殿下的体质——但他在太医院奉职日久,很是识趣:“微臣不熟悉殿□□质,也想斗胆询问一二。”
周围侍从渐次退下。
“本王留大人下来,并非真有忌讳,只是有事请教。”
宿望嗓音并不沙哑,甚至即便病中,也如昆山玉碎般清冽。可孙绍听着,心头突然一阵压迫感,浑浊的眼珠也微微一动。
他年近六十,孙辈已有一掌之数,自入太医院以来,手上不曾有半条人命,宫中半数的皇子公主都经他手降生,平安长大。自然,宫中秘事也不少,但他向来中立圆滑,也因此半生平顺、官运亨通。乞骸骨之日近在咫尺,即便煜王身为嫡长子,又圣眷优渥、兵权独揽,他也实在不愿在立储的当口……多生事端。
可是……
宿望也定定地看着跪在自己榻前的老太医。
孙绍是个好御医,因自己当年举荐他儿子入霍予笙麾下,得了不小的军功,有几分恩情,便曾多次救他于危急之中。将一位难得的知恩图报之人牵扯进来……
“此事出口,大人从此便永无宁日,”宿望自嘲地笑了笑,“大人愿为我解惑吗?”
孙绍沉默。
烛火摇曳,宿望脸上光影变幻,明暗交杂。
“去吧,”宿望最终道,“此事实在危险,本王也信不过旁人,不如自己担着。大人已为我母子操劳半生,该歇歇了。”
“老臣……谢过煜王殿下。”孙绍背后冷汗已然浸湿衣衫,面皮也直发烫。
“去吧,”宿望又道,“大人从未听过这些话。”
孙绍沉默,起身躬腰后退。
退至屏风该转身处,虽年老却仍旧耳聪目明的孙绍,听见榻上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他忽而一阵恍惚,想起从前。
“孙大人,这一胎……”艳若灼灼春花的少女,满眼哀求,“也留不住吗?”
孙绍心底一声叹息:“皇后娘娘,恕微臣直言,以您殊宠,不必心急的。”
少女不言。半晌,与孙绍视线齐平的衣裙上,泪水打湿了小小一个圆。
“娘娘,按理来说……二八甚至双十,方是宜孕之龄,而您如今不过将将及笄,”孙绍顿了顿,狠了狠心,“不孕实属正常。反倒是算上这次,已经滑胎两次,若是……若是下一次仍旧滑胎,怕再无可望了。”
“孙大人……”
“皇后娘娘,”孙绍止住了她的话头,“听臣一句劝,不但这一胎不要保,两年之内都不要怀孕方是上策!若年岁太轻,所生婴孩往往夭——总之,万不能因急于受孕,伤及凤体根本。”
又是一阵沉默。
孙绍终于听到少女仿佛浸过泪水的声音:“本宫知晓了。麻烦孙大人……开一服药吧。”
他松了口气,又莫名悲哀。
后来,他为年幼的四皇子诊治,女子带着几分浅笑的声音,慢慢回响在孙绍耳边:“孙大人,近日倒春寒,瑜瞻这傻孩子疯玩不知多久,向本宫央告,刚刚结苞的迎春十分可怜,不如折了,以净水养在瓶中,用心侍候,便可看尽韶光。本宫拿不定主意,可否劳烦大人讲讲,迎春于女子有无不妥?”
女子声音很温柔。
瓶中的迎春已然开放,嫩黄色衬得皇后娘娘一如当年。
那天,四皇子只是戗风咳了两声,生龙活虎;皇后脉象并无不妥;迎春也无不妥,尽数折了,送至各宫妃嫔。盖因皇后娘娘治宫手腕颇厉,没等孙绍领赏出坤肃宫,离得近的婉贵妃几乎立时赶至坤肃宫谢恩,不敢有丝毫拖延。
孙绍回府后当机立断,将十三岁幺女的议亲断然喝止,只说女儿体弱需将养一段时日,婉拒了那桩不仅女儿钟情、京城贵女更是眼红的婚事。过了两年,及笄备嫁的幺女听闻当年的少年郎做出宠妾灭妻之事,沉默良久。
“父亲?”幺女从门框探出一颗小脑袋。
“何事?”孙绍抬头去瞧。
“你早看出那人……不好么?”幺女自幼受宠,黏黏糊糊地凑到他身边。
“谁人?与你何干?”孙绍漫不经心。
“呃……”幺女愣了一下,笑得狡黠,“就是如今满京城里最出名的那位。”
孙绍这才捋捋胡子,点头:“看来确是不堪,顽劣名声都传至闺阁女儿耳朵里了。不错,当年我便看出那是个不堪托付之人。”
“那一开始怎么——”
“胡闹!”孙绍吹胡子瞪眼,“女儿家家的未出阁呢,竟议论起不知哪个腌臜泼才!伸手!”
幺女顿时不敢造次,伸了左手挨了两手板,眼泪汪汪地继续备嫁去了。不过据孙夫人小道消息,绣嫁衣时哪还有丁点眼泪,笑得牙不见眼,可缺心眼儿了。
“孙大人?”
昆山玉碎,芙蓉泣露。
孙绍登时回神。是人老了罢,总忆起当年。
“煜王殿下,”孙绍轻声开口,“臣有一学生,医术颇精,性情虽执拗些,却正直可靠。”
宿望躺在榻上,唇角轻轻一弯:“孙大人,聪明机变一如当年啊。”
孙绍干枯的面皮轻轻一抖,十分正直:“殿下,一则臣年事已高,殿下时日却长;二则臣那学生身世孤苦,并无依仗;三则臣那学生早与殿下有缘呢。”
宿望轻笑:“孙大人,前两则本王信你,第三则莫不是说笑?”
孙绍乐了:“殿下见了便知。”
几日之后,孙绍果然带了一位年轻太医。
“殿下,这便是臣举荐过的学生,许尧。”
宿望点头:“本王刚刚换过药,衣衫不整,多有怠慢,还请两位大人见谅。”
孙绍打量宿望一眼,道:“殿下气血亏损实在严重,近日一定要仔细温补,不可留下病根。”
宿望笑了笑:“这般明显吗?怪不得霍将军也说,本王看上去气色欠佳。”
孙绍:“殿下,这学生送来,老臣也该告退了。”
宿望点点头:“去吧。”
孙绍缓步告退。
“孙大人,”宿望轻声叫住他,“这些年,瑜瞻与……多谢了。”
孙绍行了一礼:“老臣告退。”
宿望沉思半晌,看向仍然跪着的许尧。
“许尧,许大人,本王听闻你出自义庄,无人举荐,”宿望开口,“与孙大人如何相识?”
许尧生了一副好面孔,约摸二十五六岁,说话也很是周全:“二十年前,老师去义庄救济灾民时,曾救许尧一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是以老师所愿,便是学生心之所想。”
宿望:“既已做了五年太医,宫中事情你也应当了解许多了。可是本王需你奔波之事,并非宫中事,而是本王私隐。”
许尧抬头:“做得好,于仕途上无可赏赐,做不好,粉身碎骨。煜王殿下是否此意?”
“你很聪慧。”宿望道。
许尧语气坚定:“臣愿领此差事。不为仕途,不为殿下,为的是老师多年如父恩情。仕途上,不必殿下费心,臣也可步青云。”
“好志气,”宿望点头,“那便先为我解一惑吧。”
“愿闻其详。”
“龙阳之癖,可能治愈?”
许尧一怔,看向端坐在上的男子。
眉如远山,眼若桃花,睫似飞燕。端得是龙章凤姿,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