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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与家训 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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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菁逃过一劫,愈发尽心尽力,服侍宿望睡下。随后她恭谨退出寝殿,并不多问仍然留在殿内的霍大将军。
重华宫彻夜明烛,寝殿内也不例外。宿望躺在床上,侧头看向朦胧纱帐外伏在桌上的霍予笙。
霍予笙不远处的地毯上,阿潦伸舌头舔着毛。
他与霍予笙相识于年少。
十岁那年,宿望学会了骑马和射箭。秋猎时,他骑着一匹小马驹,甩开侍从进了深山老林。然后他很不幸地遇到了野猪,那是种毫无道理可讲、天不怕地不怕的野物。而且还是带着崽儿的母野猪。
宿望疾声呼救,但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来,终于被掀翻在地上。
野猪刨着蹄子,眼看着就要冲上来了。
宿望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一道羽箭破风之声,他睁开双眼,看到野猪双耳被一箭贯穿,一个锦衣华服、手持重弓的少年骑马从林中出来。
“末将霍予笙,救驾来迟,望三……四……望殿下恕罪。”
宿望看得出来,眼前这个锦衣少年或许的确出自军中,但绝不是自己的守卫,救他只是凑了巧。而且他甚至没分清自己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
毕竟三皇子只比他大几个月。
“多谢小将军救命之恩,”宿望拍了拍身上的土,“本宫兄弟排行第四,字瑜瞻。玉俞瑜,目詹瞻。”
“末将见过四殿下。”霍予笙抱拳。
“你也应当说说自己的字。”宿望将他拽起来道。
“微臣字鸣野,”霍予笙重新拿起弓,神色十分冷静,甚至看上去有些木讷,“口鸟鸣,在野之野。”
如此箭术,必不能在野。
宿望不知自己是何心理,总之他回猎场之后就拉着霍予笙去找了父皇,封了十四岁的霍予笙一个骁义将军的虚衔。
过了两年,边境战事吃紧,将才难寻,霍予笙临危受命远赴边关,花了足足四年时间,打下了易守难攻的榆林关,抗住了朝内贪官污吏的勾心斗角,稳住了虞朝半壁江山。
二十岁时,霍予笙终于被召回京行冠礼,顺便带回了一只刚出生的虎崽献给皇帝,皇帝又将虎崽赐给了十六岁的宿望。
那年宿望十六岁,刚刚开启夺嫡之路。
如今却已经二十二岁了,恍惚已过六年。
这六年里边境大体太平,霍予笙常在京中。不过他不善交际,宿望常常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他们一起破过悬案,治过洪灾,甚至他心血来潮随霍予笙一起征战过沙场,但是受这么重的伤,倒确实是第一次。
虞朝治民温和,不怎么有造反组织,能对宿望下手的,只有几个夺嫡的兄弟罢了。
虞朝眼下共有七个皇子。庶长子二皇子二十五岁,其余庶子,三皇子二十二岁,九皇子十三岁,十皇子十岁,十一皇子五岁。嫡长子宿望二十二岁,嫡次子六皇子十九岁。
满打满算,现在有可能夺嫡的,二皇子三皇子和六皇子。九皇子母家只是礼部侍郎,即便十三岁知事了也有心无力。相反,二皇子的正妃是工部尚书之女,三皇子的祖父是宰相,六皇子已经有了婚约。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个皇位最终一定会是宿望的——手握虞朝大半兵权的霍予笙就从来没搭理过其他皇子。而宿望又摆明了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在朝中除了与霍予笙亲近,其他人谁的面子也不给,从不拉拢从不站队,在皇帝那里赚足了夸奖。
况且天下人皆知,霍予笙曾救驾宿望,宿望与他走得近些是理所应当的。
不错,理所应当。
宿望喜欢这个词。
次日晨起时,霍予笙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箬菁半个字不敢多说,规规矩矩地伺候宿望穿衣洗漱,然后吩咐人送进饭菜。
满桌饭菜,不沾半点荤腥,红枣当归倒是不少。宿望看着一桌饭菜,停顿了片刻,没说什么,慢慢地抬手去夹菜。
箬菁极有眼力见,虽然仍旧惧怕宿望,但也立刻上前开口:“殿下,奴婢为您布菜。”说着伸手要去拿筷子。
“不必。”宿望简短回答。
箬菁只好垂手站在一旁。
宿望因为身上有伤,动作很慢,一顿饭吃了足有半个时辰。
反倒箬菁看着他行动自如的模样,一时间发了懵——四皇子到底怕不怕疼?
“箬菁,”宿望开口,“霍将军今日入宫吗?”
箬菁一愣:“回殿下,箬菁不知。”
宿望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满意,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只让她下去。箬菁硬着头皮,还是劝了一句:“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贴身侍候,还说要看着您多休息……”
宿望皱眉:“哪里就有这么多废话了?”
箬菁当即跪下求他息怒。
宿望不过是不耐烦,倒没真想将她怎么样,仍旧让她下去了。
这一脑门子的不耐烦,一直持续到中午,终于达到了顶峰——箬菁着人去打听了霍予笙的行踪,报了上来:先是与皇帝密谈,然后是伴皇帝游御花园,在御花园里遇到了七公主宿嫣!
箬菁眨了眨眼睛,福至心灵地又加了一句:“七殿下今日似乎脾气不大好,责罚下人正好被霍将军撞上了,被陛下罚了禁足。”
宿望眉头稍缓:“霍将军呢?什么反应?”
箬菁:“可能七殿下今日穿了粉色,霍将军不喜,并未求情。”
宿望唇角微微一翘:“二八年华的少女哪有不漂亮的,难得霍将军是个实心人。”
宿望早年间没这么残暴的名声时,也是京城里第一有名的美男子,只是一丝笑意,愣是让箬菁微微脸红了些。
不过箬菁觉得自己可能摸到了一点点与四皇子的“相处之道”,大胆出言试探:“奴婢见今日小厨房做的点心十分好看,内务府还上了难得的酒,霍将军刚从边境回来,殿下是否想要与霍将军小酌一番?”
刚说完,又立马跪下:“请殿下恕罪,奴婢一时忘记了殿下的伤势不能饮酒……”
宿望垂眸看了她半晌没说话。
就在箬菁以为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宿望终于开了金口。
“能让母后将你指过来,果然有过人之处,”宿望道,“至少胆子是不小。”
箬菁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起身,”宿望道,“本王不必多费口舌是好事。以后重华宫的一应事宜,你与霍将军手下的侍卫姚杨商量着做,不懂的再问本王。”
他顿了顿,又开口:“但你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想来,母后应是想让本王将你收房。”
箬菁沉默片刻,福了福身:“奴婢罪臣之女,无福消受。”
宿望了然:“你倒坦诚。可母后既然将你以婢女身份送来,就没打算指你做本王的正妃。一个伺候久了的宫女被本王收做妾室是情理之中,你那戴罪之身也不会招人瞩目。”
箬菁沉默了更久的时间,终于开口:“奴婢曾有家训,除非选秀,不可为人妾室。”
宿望这才停下了盘问,微微一笑:“倒有骨气。去传霍将军吧。你的事本王知道了,会派人查实。”
箬菁福身:“谢殿下垂怜。”
她转身离开,心里长久以来的大石似乎微微移开了些——皇后娘娘将她送来时曾有指点,四皇子虽爱美色,对美貌宫娥往往宽容,但以色侍人终归不会长久。她要对四皇子有价值,才能借他之手报家族倾覆之仇。
眼下,她似乎已经有了一些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