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四皇子与猛虎 夜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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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灯火通明的重华宫里，响起宫娥耳边玉坠发出的细碎声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禀殿下，霍将军来了，正在正殿等候传召。”美貌且精心打扮过的宫娥屈膝跪地，双手按于膝前一掌距离的地面上，额头贴手背，俯身行礼。
斜斜倚卧在一张美人榻上的男子只披了一件外衫，身上缠了不少绷带。他仍旧看着手中的书，半晌，在宫娥实在忍不住抬起的眼睛前，地面上趴卧的猛虎肚腹上，极慢地踏了一双雪白甚至算得上是苍白的脚，在数九寒天里看得人心里直发凉。
“没规矩。”男子终于开口。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如花似玉的小宫娥一屁股歪坐在地上，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又连忙跪回去，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宿望垂眸看那小宫娥哆哆嗦嗦的后脑勺，再次开口，“新入宫的？”
小宫娥都快哭出来了:“是，奴婢是新入宫的，名、名叫箬菁。皇、皇后娘娘亲命、亲命奴婢贴身侍候殿下。”
虞朝皇宫中有规矩，各宫不受重用的宫娥太监一年一换，今日正是腊月初七，换人的时候。而这已被封为煜王的四皇子所居住的重华宫，是人人都不愿意去的地方。据说重华宫闹鬼闹得厉害，连皇后嫡出、最是命硬的四皇子身上的龙气都压不住，这才彻夜灯火。而且重华宫这位四皇子性情狠辣非常，曾因一宫娥打破一盏琉璃灯，活生生剥了美人的皮；又曾因一太监未经传召踏入寝殿，将人活喂了老虎。正因如此，年年来重华宫的都是新入宫的——在宫中伺候久了的，没有一个敢再进重华宫。
而且任是谁看在那头加上尾巴能有四米多长的老虎的份上，也不敢进。
“去传霍将军。”宿望不置可否，继续吩咐。
箬菁一骨碌爬起来，憋着气行了一礼，退后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宿望低头看了看脚下正在打盹的猛虎，微微一笑:“这小姑娘比前几个胆大，是不是？”
老虎圆圆的耳朵抖了抖，大爪子懒洋洋地抻了抻，眼睛都不睁，就一条大尾巴甩了甩，以示自己在听。
宿望也不恼，放下手里的兵书，左手慢吞吞地正了正发冠。
与宫娥的耳环声截然不同的，是本朝第一大将军，霍予笙身上铁甲相撞的声音。他也是除禁卫军外，唯一可以在宫中着戎装、带兵器的人。
坊间传闻，四皇子惯以幼儿饲虎，霍将军常吃幼子心肝，两人可谓是虞朝止小儿夜啼之人中的佼佼者。
“殿下，”霍予笙遥遥看了他一眼，神色一凝，快步上前站定，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臣举荐之守卫护持不力，望赐罪。”
他只听坊间传闻，四皇子被划了三刀；今日回宫以他眼力，看到若隐若现的绷带，才知这三刀一刀划破右臂，一刀砍中右腿，最后一刀竟是直直豁开了左肩至左胸，再深一寸便要伤及心脏！
宿望叹息:“这世上哪有滴水不漏的守卫，本王已发落了他们四人杖刑四十，霍将军不必自责。”
顿了顿，又是一声苦笑:“不是本王不想扶将军起身，实在是伤重，连抬手都吃力得紧，不敢动弹。”
霍予笙闻言心里一紧，抬头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慌了，急急地起了身，干燥温暖、铺着老茧的指腹按在了宿望比女子更柔润几分的手腕上。
“脉象虚浮，气血大亏，”霍予笙沉声说了，咬牙切齿，“定要那狗杂碎……”
“鸣野，”宿望脸上现出几分无奈来，“你怎么又说脏话。”
霍予笙闭了嘴，看了眼宿望脚下的猛虎，又问:“阿潦当时去哪了？”
宿望摇了摇头:“再怎么通人性也是畜牲，在虎园里撒了欢儿，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受了伤了，它把刺客咬死的。那些刺客也是算准了阿潦不在。”
霍予笙皱着眉，不说话了。
宿望张嘴想说什么，话没出口，一个喷嚏先打了出来。
霍予笙转身，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一床锦被，抖开裹在了宿望身上:“天冷，殿下不可任性。”
宿望微微蹙眉:“衣服被子都太重了，压得身上发疼，这才不盖的。”
至于为什么疼……霍予笙又是一阵气闷，瞪着宿望左肩上的绷带，似乎要将伤口瞪没似的。
“而且伤口得勤换药，穿衣服盖被子的话换药也不方便。”宿望打量着他表情，半晌又道。
霍予笙恍然回神:“晚上是该换药。殿下稍候，臣去叫那贴身的小宫娥来。”
宿望一愣，嘴都还没张开，霍予笙已经大步出了寝殿，径去寻箬菁了。徒留足足冻了大半天，裹着被子仍旧打哆嗦的宿望看了眼地上睡得死猪一样的大老虎，翻了个白眼。
箬菁做梦也没想到，入重华宫第一天，她就真的去贴身侍候了。
宫娥当值前都是仔细教导过的，箬菁这种贴身侍候的宫娥更是十八般武艺都要会，更别提换药这种只是需要动作轻巧的事情——贴身侍候之人最要紧的就是整理主子衣冠，她在入重华宫前用鸭绒练习梳理头发，一根鸭绒都没飞起来过，手上功夫是阖宫里一等一的好；哪怕四皇子伤势骇人，也不可能手上失了力道。
所以四皇子为什么牙咬得死紧，时不时紧皱一下眉头，还微微扭过头好像不敢看她下手？
箬菁反复思量，最终认为，四皇子殿下或许是天生畏痛，但在霍将军面前又不便失了威严开口吩咐，于是手上动作愈发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殿下宫里的人手上功夫已经是很好的了，”霍予笙见宿望眉头紧皱，开口道，“且再忍耐片刻。”
宿望点了点头，面色苍白:“霍将军不必忧心。”
正这时，宿望脚下的阿潦似乎醒了神，抬起了头，尾巴随意一甩。
箬菁正聚精会神处理宿望的肩伤，冷不防一条什么东西抽在小腿上，脚下一个趔趄，手中敷药的玉板在伤口上狠狠错了过去。
宿望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霍予笙一把扶住箬菁免得她摔下去，低头厉声呵斥阿潦:“不知死活的畜牲！去！”
阿潦极为不满地站起身让开位置，甩了甩头，低吼出声。
箬菁吓得直掉眼泪:“殿殿下、奴婢不是……”
宿望刚刚缓过疼痛，皱眉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箬菁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起来！”宿望还没开口，霍予笙便道，“殿下宽仁不会计较，你继续。”
宿望和箬菁各自震惊，甚至对视了一眼。
“宽仁，”宿望看着只是与自己对视了一眨眼便涕泪涟涟、把头伏得更低的小宫娥，低笑了一声，“这可真是个新鲜词儿。”
霍予笙:“可这阖宫里也确实没有更好的了。难不成殿下要让臣这么个粗人侍候？忍忍吧。”
宿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四皇子与猛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