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禁足 ...
-
日子过得飞快。大虞朝堂片刻难休的风云变幻、明争暗斗,在一道旨意面前难得寂静下来:皇帝陛下并没有就宿望开府建牙的提议给出反对意见,只是在二月初把煜王殿下叫进御书房盘问了一段时间,便在次日——二月初六——当朝降旨,应允了他的请求。同时,令工部、礼部、内廷司着手翻修东宫。
这是两道意义重大的旨意,联系起来看,近乎等同于立储诏书。一来,宿望是嫡长子;二来,他又是众皇子中唯一的亲王;三来,宿望自十六岁以来,断案、赈灾、平乱,无一错处,政绩尤其斐然。更何况,庶长子二皇子已经因为礼服违制永失圣心。即便四皇子名声并不好听,但他煜王殿下的称号“煜”却是由皇帝亲赐的,现在看来也并无收回或更改之意,自然无人敢置喙。
当然,还有一句话,朝臣们默契地没有在皇帝面前说出口——除了宿望,握着大半兵权的霍予笙还搭理过谁?
这种情势下,朝中并不支持宿望的朝臣们一时都有些无力——这还怎么争?争得过吗?然而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把柄很快就到了。
通常来讲,皇子被允许开府,怎么也要在宫中多住几日表表孝心,博个贤名,免得被人说成急功近利野心勃勃;但宿望离宫的动作却快得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初六晚上,旨意宣布的当天,宿望就已经出宫过夜;初七晚上,他重华宫里大多数物件也已经悉数搬空。到了初八,重华宫三等及以下的太监和宫娥皆由内廷司重新分派;二等太监和宫娥各三人,其中四人被分别指派入皇后和六皇子宫中,两人带至煜王府;重华宫一等掌事太监顺德、一等掌事宫女箬菁带至煜王府。所有侍卫经皇帝允准,充做府兵。
群臣私下戏言,煜王殿下离宫的速度活像是后头被狼追着。
“这煜王也是倒霉,咱们的人都还没动手,单御史台就已经上了七道折子,”婧妃宫中的一等掌事宫女箬芷一边给婧妃绾发,一边笑道,“今日早朝,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把煜王当众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目无君父,不忠不孝。云阁老和霍将军都没敢替他开脱。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婧妃乐了:“倒是真省了心。煜王呢?他可一贯心高气傲,能忍得下这口气?”
“娘娘真是料事如神,”箬芷顺口拍了个马屁,继续道,“煜王下朝之后,把御史台的宋老大人给打了一顿,御史台三位大人加一块都没拉住他!就在崇德门外打的——这不,陛下又骂了他一顿,罚了禁足三月,还有整整四十廷杖,听说打到二十多就晕过去了,冷水泼醒了打完才叫抬回煜王府。”
婧妃讶然:“打得这么狠?”
“要奴婢说,煜王这回行事也着实猖狂,”箬芷不由得议论起来,“在崇德门外打人,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听说陛下连带着也恼了皇后。皇后今日一听消息就险些晕过去,这才免了各宫的请安。”
“不像煜王平日的做派,”婧妃想了想,又笑了起来,“想来是得意猖狂所致,可见登高易跌重的道理。这几日皇后和陛下且有得闹,咱们还是少出门,在宫里躲着,免得触霉头。”
箬芷连连称是。
长安巷,煜王府。
“你倒也不必在崇德门打人,”霍予笙坐在榻边,给宿望喂了口水,“白白受这皮肉之苦做什么?不都和陛下说好了只是禁足吗?”
宿望趴在榻上翻了页书,随口回答:“这有什么,早就把打板子的买通了。只是当时疼得厉害,连带破了层皮罢了。许尧都跟我打过包票了,只要用他制的药,不出五天能骑马给你看。”
霍予笙伸手就去掀被子。
“哎你干什么!”宿望一把将被子拽回来。
“上药。”他道。
宿望表示拒绝:“箬菁上过一遍了,用不着。”
霍予笙盯了他半晌,把药瓶放下了:“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打宋言?”
“……看那老东西不顺眼,”宿望撇嘴,“天天参我参我,参多少回了。”
“参你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霍予笙挑眉,“有个礼部侍郎不一样老是参你吗,你怎么不打他?”
“谁让宋言站得离我近。”宿望开始耍无赖。
“瑜瞻,”霍予笙的语气里掺了点威胁,大手也开始向他肩颈处伸,“又想瞒我是吗?”
“别!”宿望连忙开口,“好了,我怕了你了还不行吗……总之,其他大臣参我,一般不敢提你;宋言虽然现在也不提,但他两年前递过折子,居然说你是我的私臣,还想撤你的职。”
他顿了顿,义愤填膺,把书都扔到了一边:“你豁出性命才把北狄打退,刚过一个月,伤还没好利索呢,就想削你的兵权——我呸,他算个……算个什么东西!”
牙尖嘴利的煜王殿下并没能骂出什么新鲜东西来;可这话落在霍予笙耳朵里,却仿佛冬日里熨帖至极的暖阳,瞬间抚平了他年少受封时被人排挤的种种不忿。
他在榻边跪下身,亲了亲宿望的嘴唇:“其实他说得没错,我就是你的私臣。”
宿望惊愕地瞪大眼睛:“唔……你起开!”
霍予笙被他一把推开,不明所以又很委屈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宿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是为国征战不是为我征战,怎能说是我的私臣?大丈夫忠君爱国,这个道理还要我教?”
霍予笙沉默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好吧,是我说错话了,我的确是为国征战。”
宿望露出满意神色。
霍予笙却趁他不备,极其迅速地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不是很疼,但仍然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你个属狗的。”宿望瞪他。
“瑜瞻可以咬回来,”霍予笙看着他的眼睛,笑着答话,“咬吧,我准备好了。”
“我又不傻!”宿望乐了,“你可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亏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
霍予笙给他把扔到地上的书捡回来,翻回他正在看的那一页,然后讨要奖励一般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正常,毕竟我是属狗的。”
宿望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两日后。煜王府。
“殿下,霍将军那边有消息了,”箬菁匆匆进门,开口禀报,“御史台的宋大人深夜出门,去皇宫墙脚下见了一个太监。负责跟踪的人比对了六殿下那边送来的画像,发现是淳妃身边和字辈的,叫和义。”
宿望轻轻皱起眉:“淳妃?她那个性子,不像是能使出慢性毒的。”
箬菁对此不了解,便没有回答,俯身将被子掀开,给宿望褪下裤子上药。
“有其他消息吗?”宿望问。
箬菁:“上完药再说吧,奴婢怕弄疼了殿下。”
“不打紧,你说就是。”宿望催她。
“今日早朝陛下火气很大,因三殿下督办赈灾出了岔子,让常州灾民闹了起来,”箬菁很小心地将药膏敷在宿望伤口上,慢慢说道,“还有工部一个侍郎,叫夏邑的,请旨暂停整修东宫,说眼下应当先顾着雪灾。户部尚书钱桐寿也附议。不过陛下没答应,言语间很是维护殿下。”
“想必是母后的缘故,”宿望道,“父皇对母后虽然并不多加宠爱,可到底还是愿意护着她,也护着我和六弟。”
箬菁想了想,接话道:“可奴婢听说,皇后娘娘当年很是受宠啊。”
“你不也说了吗,是当年了,”宿望忍不住说起旧事来,“当年父皇只恨不能住在母后宫里,眼下不也就如此,可见人心易变。哪个男人又不喜欢年轻貌美的呢,父皇是个俗人罢了。”
“殿下说这话也是……”箬菁顿了一下,“亏得已经离宫,不然传到陛下那里又有得闹腾。”
“又没说错,”宿望撇嘴,“你若有心仪的男子,可一定要查清楚底细。要是他日后变心,也别委屈自己,我帮你收拾他。”
箬菁脸色微微泛起红来:“奴婢年纪已经不小了,也没想着还能嫁人……其实奴婢倒愿意伺候殿下一辈子。”
“不想嫁就不嫁,”宿望有些不解地回头看她,“但为什么说年纪呢?你不才十七岁吗,同七妹八妹差不多,哪里就年纪大了?而且我也不想让你伺候那么久——”
他坏心眼地逗她:“本王想找个更貌美的。”
箬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是耳朵一动,回头,连忙站起:“……呃,霍将军来了。”
宿望:“……”
天要亡他!
宿望拿目光拼命示意箬菁给他解围。箬菁却眨眨眼睛,把药膏转手递给不知何时进房的霍予笙:“霍将军,殿下还未上完药……奴婢告退。”
说完就跑,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好个不肯吃亏的丫头!
宿望只得冲霍予笙尴尬一笑:“今天这么快就过来了?”
“殿下这嘴,一出宫就没个把门的,”霍予笙说着,蹲下身在他下唇咬了一口,又轻轻吻上去安抚一下,“箬菁同你说哪些了?我继续说给你听。”
“说完宋言是淳妃的人、三哥赈灾不利和翻修东宫,”宿望被他亲得心旌神摇,语气发软地答了,又问,“还有什么吗?”
“那也差不多了,”霍予笙看看他伤势,继续给他上药,“还有就是陛下定了六殿下和沈二小姐的婚事。朝臣私下议论,六殿下过了年便算是二十,陛下对他的宠爱也不比对你的少;快加冠封王了。”
“但愿他婚后收心,”宿望不无忧虑,“成天就知道绕着沈二小姐打转,该有点担当才好。”
“只是六殿下这样冒头,你的计划不怕被打乱吗?”霍予笙问。
“不会的,”宿望撑起上身,伸手把茶盏捞了过来,“已经封王,且即便被廷杖、禁足也没有失去圣心的嫡长子,和一个只知儿女情长的嫡次子——聪明人只会更明白,谁才是第一紧要的对手。”
“好,那我提醒六殿下注意各宫动向。”霍予笙点头。
宿望趴在榻上,等着霍予笙这个粗手笨脚的给他上药——比箬菁的手艺是差很多,疼得他一说话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对了,许尧把王府查了个遍,没有异常,”宿望道,“拔毒的事,等我伤势痊愈……”
霍予笙将药瓶放下,给他重新盖上被子:“知道,我不会让你有半点闪失。”
宿望小口喝着茶,向他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