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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拔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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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早朝一下,霍予笙便被礼部尚书沈轩甫拉到僻静处,问他宿望伤势如何。
霍予笙比沈轩甫足足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看了他几息的时间,又抬头看看天色,开口:“沈大人问错人了。”
沈轩甫:“……霍将军,小女都已与六殿下定亲了了。”——还防备个什么劲啊!
霍予笙又开始沉默、与他对视,连性子一向温吞的沈轩甫都被他看得没了脾气,无奈拱手:“霍大将军可知,若真要掩饰殿下伤势,还是立刻回答为上策——犹豫如此之久,岂非摆明有诈。”
霍予笙只得告知:“……伤势不重。”
沈轩甫松了口气:“那就好。在下今日想面见煜王殿下,不知殿下可方便?”
霍予笙:“……”
霍予笙无言以对——今日是宿望第一次拔毒,煜王府必定忙乱不堪,宿望也曾直言不愿再有人知晓中毒一事;可如今答或不答,答方便或不方便,都会让宿望中毒之事被人看出端倪。
他索性冷嗤一声,撂下一句“沈大人不如自去王府下拜帖,何必鬼祟试探”,然后甩袖而去。
沈轩甫风中凌乱。
霍予笙急匆匆回府,换了身衣物,粗略易容,然后自霍府后门出去,直奔长安巷煜王府。
“你这打扮……”宿望正独自一人在桌旁看书,一见他那完全不合身的小厮衣物就笑了,“要不还是按我说的,坐轿吧。”
“不可能。”霍予笙一边黑着脸拒绝,一边扯了把凳子,大马金刀地坐到他身边。
“又不是真让你进青梧苑,只是在附近装样子。”
“装样子也不成,”霍予笙断然拒绝,“青梧苑里出来的都是供各府取乐的娈童,对你名声不好。”
宿望有些惊讶,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到一边,问:“你是为我的名声才不去的?”
“也不全是,”霍予笙道,“今日下朝后沈大人把我拦住了。”
话题转得太快,宿望懵然看着他:“然后?”
“……他先问我你伤势如何。”霍予笙道。
宿望了然又无奈地看着他:“你一定犹豫了,于是他就知道我伤势肯定不重。既然伤势不重,又继续问能不能面见,是吧?”
霍予笙脸色更加不好看了:“是。”
“所以你是觉得,就像在沈大人这里露馅一样,万一我又多一桩丑闻,你自己处置不周全,对吗?”宿望歪头看着他,“不用这样事事为我着想。现在正是示弱诱敌的时候,我露出破绽是好事。”
“可……”
“没有可是,”宿望在他手上轻轻一拍,“还有,我已经被罚廷杖、禁足,你不觉得这处境与礼服案发后的二哥很像吗?父皇当时明里命我查案,实则疑心我落井下石。现在,他同样会疑心,我是否也被他人落井下石。我正巴不得有人来踩一脚呢。”
霍予笙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说服了:“那我下次从青梧苑坐轿过来。”
宿望点头,刚要拿书过来继续看,突然又想起沈轩甫的事,便问霍予笙如何脱身的。
霍予笙脸色僵硬:“我说让他自己下拜帖,不用试探我。然后就走了。”
“可怜沈大人,以为自己多不受人待见呢,”宿望忍俊不禁,“不过你这样补救也很好。以后再有人问,你就全答风邪入体,不能下地。”
“我还有一事不明,”霍予笙应下他的嘱托,给他倒上茶水,问,“是关于后宫的。”
宿望不由得睁大眼睛:“你难得提后宫事。”
一向端庄自持的煜王殿下睁大眼睛,样子实在可爱,霍予笙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伸手在宿望脸颊上捏了一把,才在宿望逐渐“凶狠”的目光中猛然回过神。
“哦,对,后宫,”霍予笙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我是想到,陛下后宫中嫔妃都有父兄在朝为官,那陛下到底是希望前朝后宫有联系还是没联系?”
宿望不无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君权不稳时,自然靠联姻拉拢朝臣为他所用;皇位坐稳了,也就越来越不讲究出身,更不希望前朝后宫有所牵扯。”
“那六殿下与沈二小姐订婚,陛下不会忌惮吗?”霍予笙问,
“不会,”宿望回答得很干脆,“皇子与官宦之家联姻是大虞不成文的规矩,更别说沈轩甫只是礼部的尚书。户部吏部两位尚书的女儿,可都是宫中妃嫔,牢牢把在父皇手里。”
“可沈轩甫既然无用……”
“我的霍大将军,”宿望直接笑出了声,“沈轩甫无用?你想过礼部想在祭典上动个手脚有多容易吗?礼部还下辖学校——吏部总要从学校里挑人吧?还管着邦交,譬如被你打回北边老家的燕国,战后的安抚沈轩甫可没少出力。”
霍予笙看上去已经跟自己生起了闷气,宿望连忙顺顺毛给他个台阶下:“礼部虽比不上户部吏部,却也比刑部工部好太多了。明明中立就能过得很滋润,你猜他为何早早参与夺嫡?”
霍予笙感觉自己越来越无知:“为什么?”
“沈二小姐,”宿望着重念了二字,“沈轩甫的庶长子屡次科考不中,再往下就是这位嫡出二小姐,年方二八。他续弦所出的嫡长子虽然天资聪颖,但今年才十岁。”
霍予笙不禁咋舌:“也是苦心一片了。”
“所以啊,”宿望拍他肩膀,“对沈大人客气一点。你今日说话太硬了。”
霍予笙点点头:“我也是今日方明白,为何许尧总说你思虑过多,六殿下总喊累——跟这些文官打交道着实不易。”
宿望莞尔。
二人又等了一会儿,箬菁终于带着许尧进来了。许尧神色凝重,看上去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二殿下薨了,”许尧不待二人发问,自己便说了起来,“今晨发现的,自缢。臣今日照常给皇后娘娘请脉,皇后娘娘却因为此事未在宫中,是以臣来迟了。”
霍予笙不做评论,只看向宿望。
宿望皱起眉毛,右手食指在瓷杯上慢慢摩挲:“这还是本朝第一个死的皇子。确定是自缢吗?”
“臣与验尸的仵作有些交情,确是缢死,但未必是自缢,”许尧道,“臣让仵作暂压此事一天,但也拖不得太久,望殿下早做决断。”
“让他照直说,”宿望若有所思,“父皇会和我一样疑心他的死因,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二哥已经彻底与储位无缘,谁还会对他下手呢?还是说,他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死敌?”
他收回思绪,似乎漫不经心地看向霍予笙:“霍将军会觉得本王太过冷血吗?”
霍予笙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殿下与战场杀伐之人谈这个?”
宿望满意地收回探究的视线,转而看向许尧:“王府内一应事务准备万全,许大人,现在开始?”
许尧行了一礼:“即刻便能开始。”
箬菁便招呼王府内的几个小厮抬了浴桶到屏风后,又将冷水一趟趟地加进去,屋里顿时冷上许多。
“渺云和渺烟你教得差不多了吧?”宿望一边去衣一边问箬菁。
箬菁点头:“她二人已熟知规矩。”
“万芳与我耍心眼,人虽送来了,身契籍契却还攥在手里,”宿望道,“让姚杨派个面生的,去春熙楼闹点动静出来,捅到京兆府去。”
箬菁接过宿望脱下的外袍,神色忧虑:“许大人说了,殿下祛毒期间应当静养,不宜多思。”
宿望瞥了她一眼。
箬菁没有再劝,待宿望身上只剩中衣,便转身去叫许尧了。
“冷水既会刺激此毒发作,”许尧向宿望行了一礼,开口,“也能尽量抑制血气流动,利于逼毒。只是冷水一旦泡久了……”
“就会习惯了,”宿望微微一笑,“许大人,本王也同霍将军一起上过战场,并没那么金贵,你不必忧心。”
霍予笙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许大人放手施治便是。”
许尧有些不忍,但还是开口:“殿下请入水吧。”
二月本就不是一个很温暖的时节,至少在京城,还是极为寒冷的化雪时节。
檐上的雪水滴答落地,宿望身体一抖,抓着浴桶边沿的手指猛然泛起青白。手背上,青紫斑驳的血管早已清晰可见。
“可以了吗?”霍予笙沉声问。
“不够,”许尧捏着宿望的腕脉,回答,“还没有完全激发。”
“疼吗?”霍予笙轻轻碰宿望冰冷的手指。
“不要说废话……”宿望声音有些发颤,“同我讲些旁的事情。”
“……我府上梅花仍旧开着,”霍予笙开口,“明日给你折一些来。”
宿望笑:“我画一幅,你找一样的,成吗?”
“当然,”霍予笙站在一旁,看着宿望清俊的侧脸,“近日江南还培植出了新种,枝干遒劲宛如游龙,故名龙游梅。你若喜欢,我叫人去找。”
“红梅吗?”
“白梅。”
“我喜欢红色的,”宿望道,“且它既然有龙游这样的名字,就只有父皇才能观赏了。”
“那前日我同你提过的金钱绿萼如何?花开重瓣,香气袭人。”
“为何你总是想种白梅?”
霍予笙还没来得及回答,把着脉的许尧突然开口:“毒性已经激发,请殿下移步,臣要施针了。”
宿望睁开眼睛,出了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