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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话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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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虽说仍然严寒,但冬日阳光难得热烈,崇德门的宫道上一片灿烂。
“当年将你父亲诬告下狱之人已经伏法,”宿望同霍予笙一起出了大殿走到宫道口,将玉笏放到箬菁手里,道,“今日上朝时刚说的,你可放心了。”
“奴婢多谢殿下,”箬菁眼眶一红,“我——”
“报答的话就不用说了,”宿望道,“离你出宫还有几年,尽心帮我做事吧。”
箬菁连连点头。
“今天不想坐轿回宫,”宿望看了看太阳,“鸣野,陪我走走吧,我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这么些天老是静养都快闷死了。”
“听殿下的,”霍予笙给他紧了紧披风,把箬菁递来的小手炉塞到他怀里,“我送你回去。箬菁先走吧,殿下可能想去御花园。”
宿望向箬菁点了点头。
箬菁行了一礼,跟着轿快步离开了。
“在皇宫中与我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不像你一贯的风格,”霍予笙低头看宿望,“不怕别人说我们过从甚密了?”
“我就没怕过。”宿望轻轻哼了一声。
“春熙楼那两个姑娘我去问过,”霍予笙换了个话题,“确实是无辜的,万芳给她们改的名字。也不知万芳图什么。”
“说到春熙楼,婧妃宫里那个箬菡,这几日递了个挺有意思的消息,”宿望听他说完,接话道,“婧妃每每侍寝过后,总要往僻静处倒一炉香灰。我想不是什么正经香料,只是不能确定,回头你找人去春熙楼,搜罗点香料比对一下。”
“这倒不难——这么说,能确定婧妃是指使春熙楼污蔑皇后娘娘的了?”
“八九不离十,”宿望一只手抱着手炉,另一只手扶了扶发冠,“发冠好像有点散。”
“没有,”霍予笙看了一眼,把他的手拿下来塞回披风里去,“你别冻着。”
宿望有些狼狈地吸了吸鼻子:“好像已经冻着了——有帕子吗?”
霍予笙:“……我从来不带。”
他看了看自己的官服,把袖口递到宿望面前,眉眼间促狭极了:“这个?”
宿望又吸了吸鼻子,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算了吧。怪恶心的。”
霍予笙乐了:“你小时候又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皇后娘娘还把你揍了一顿呢。”
“胡说八道,”宿望再次吸鼻子,咬牙切齿,“绝对没有。”
霍予笙促狭的目光在他可怜兮兮抽鼻子的小模样上流连许久,最后还是收了回去。他从袖里抽出了一条素白的丝帕,给宿望擤鼻涕:“好了,逗你玩的——用力。”
宿望也不知是恼得羞得还是被捏得冻得,总之他擤完之后鼻头和脸颊俱是一片薄红,桃花眼恶狠狠地瞪霍予笙,说话还带点鼻音:“你反了是不是?”
霍大将军哈哈大笑。
从御花园回到重华宫,阿潦扑过来绕着他转来转去;宿望其实已经有些疲乏了,但还是抱着大老虎揉了会儿毛毛。不过他一晃神突然发现许尧早已经等着请脉了,顿时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心虚起来:“许大人久等了。”
“殿下还真是谨遵医嘱。”许尧不咸不淡地答了一句,等他坐下,打开药匣取出丝帕。
“你这样是没有前途的,”宿望咳了几声,继续嘴硬,“哪有这样跟本王说话的。”
许尧把完脉,收了丝帕,这才开口:“臣也只在殿下面前能直言不讳了,殿下就让臣放肆些吧。”
“你们一个两个越来越不拿我当主子,”宿望仰天一个白眼,“哪有下人处处管着主子的。”
许尧和箬菁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却没回答这个问题。
“霍将军人呢?”宿望突然想起来,问。
“霍将军回府去了,”箬菁一边将宿望身上带着寒气的披风解下来,拥上一张烤得微微发暖的白狐裘,一边看了眼神色凝重的许尧,“许大人,有什么不妥吗?”
许尧拧着眉,看上去困惑极了:“殿下,可否让臣再把一次脉?”
宿望乖乖地摊开右手。
许尧这次花了很长的时间,长到宿望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有问题吗?”宿望问。
“有,”许尧简短地回答,“老师曾说起,殿下幼时身体强健,长大后却渐渐体弱多病,他心中有疑虑,但反复把脉都无异常。”
“不是天意吗?”宿望微微蹙眉。
“恐怕不是,”许尧摇摇头,“殿下自幼被照顾得很好,很少因风寒而延医——所以若不是今日凑巧,脉象上恐怕还是显现不出。”
“到底是什么原因?”箬菁有些焦急地发问。
“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许尧叹了口气,“殿下以后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箬菁又追问:“什么大苦头?殿下现在还不够吃苦头吗?”
“哎,别急,”许尧抬手示意箬菁不要追问,“你先说这毒——慢性,是有多慢?”
“要有十多年了,”许尧道,“这毒毒在善于隐藏、难以发现,毒性并不烈。效用在于使人气血亏损、身体虚弱,略微受伤就会流血不止。难怪殿下伤势比常人好得慢。若再迟两年发现,恐怕回天乏术。”
“下了十多年的毒……”宿望仰起头,看着重华宫雕刻着如意云纹的殿顶,“在我身边十多年都没变过的东西,应该只有这座重华宫了。”
许尧苦笑一声:“殿下,想从这偌大的重华宫里找出一件隐藏十多年的东西,恐怕不易。”
宿望没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一口,再喝一口,神色无波无澜,难辨喜怒。直到一盏茶功夫过去了,他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看向许尧:“先说怎么解毒吧。”
“此毒在血中隐藏,喜寒畏热,想要彻底祛除,殿下需每五日冷水沐浴,服食其他性寒的毒物,将此毒激发,再由内功深厚之人推宫过血。此法酷烈,三个月即可清除毒素,”许尧神色凝重,“只是殿下已有体弱之症,浸泡冷水或会风湿,冷热交替也可能致使风邪入体,凶险万分。而且体弱之症无法逆转,再难习武。”
“你说彻底祛除,”宿望并没有因为许尧的话而惊惶,只是问了下一个问题,“若不彻底呢?”
“若不彻底祛除,殿下可以多吃热性的食物,甚至服食些阳性的毒物,强行压制,”许尧顿了一下,看了宿望一眼,“此法能够激发气血,初时会使殿下身体强健;但两种毒物在体内互相侵蚀,必然损伤内腑——至多十年,殿下会开始五内剧痛,且最终天命不永。”
“本王要想想,”宿望道,“不过你的想法,我也愿意一听。”
“第二种是下策,”许尧直言不讳,“可若选第一种,端看霍将军能否护住殿下三个月了。”
“霍将军”三个字刚一脱口,宿望晦明难辨的目光便压了过来。
许尧深吸一口气,行了一礼:“若选第一种,殿下三个月内除治疗之日,不能受半点寒凉,且浑身剧痛,难以久站。”
难以久站说得还是委婉,许尧心情复杂地想,根本就是疼得站不稳当,无法上朝——想必煜王也明白。
“你就是这样为本王做事的吗?”宿望轻飘飘地笑了一声,“许太医,或许本王该去请教孙大人。”
“殿下!”许尧猛地跪下,难得露出紧张神色,“此事换老师来也是一样的法子——”
“有件事,本王还未曾问过你,”宿望打断了他的话,“孙大人曾说,你早与本王有缘,何解?”
许尧一愣:“殿下为何此时……”
“本王想问,”宿望微微抬起下巴,眼睛仍旧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尧,“说。”
许尧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二十年前的夏天,许尧六岁。那时的大虞北疆战乱不休,许尧被人贩子拐至京城,在义庄歇脚。不料义庄爆发疫病,人贩子是死得最早的一波。朝廷下令封锁义庄,本无人愿意施救,但孙绍身为皇后娘娘最倚重的太医,自请去义庄的义举打动了不少郎中,疫情也逐渐被遏制。
“这事孙大人与本王说过,”宿望道,“本王要听的不是这个。”
“臣被老师所救,此后便以老师远房侄子的身份跟随老师学医,”许尧回答,“殿下近日为箬菁姑娘之事操劳,没有想起什么吗?”
宿望轻轻皱眉:“蔡大人与你有何干系?”
“蔡大人曾托太医院医治的那条猎犬,”许尧回答,“正是臣负责照料的。”
“那是正和十七年,本王十岁,”宿望想了想,“你也不过十三四吧,是随孙大人入宫?”
“正是,”许尧仰头看着他,“入宫时未将身上的银针尽数上交查验,坏了规矩,是殿下救了臣。”
“本王不记得了,”宿望半信半疑,“十二年过去了,已经十分久远,你怎会记到如今?”
“以殿下之尊,只是随口一句吩咐,”许尧苦笑了一声,“可对微臣来说,却是救命之恩。若殿下没有救臣,臣或许不至于死,但老师会担责,师母受牵连,师弟师妹再无前程,臣必然生不如死。”
“本王会去查实,”宿望道,“这件事本王知道了。中毒的事先不要告诉母后与六弟。”
许尧应下来。
“你退下吧,明日再来,”宿望道,“我累了。”
许尧站起身,因为久跪而踉跄了一下,然后躬身告退。
“等一下。”宿望忽然开口。
许尧转过身:“殿下有何吩咐?”
“也不要告诉霍将军。”
许尧神色复杂:“殿下做此决定,不打算与霍将军商量吗?”
“你觉得本王独断?”宿望随口问。
“臣只是觉得,殿下独自背负的已经够多了,”许尧回答,“且无论殿下做何选择,总归要告诉霍将军实情,何不早说,免生嫌隙?”
宿望微怔:“嫌隙?”
许尧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来:“看来殿下认为自己与霍将军之间不会有嫌隙。是臣多虑了。”
宿望看着他离开,拽了拽身上的白狐裘。
“殿下还是冷吗?”箬菁不无担忧地问。
“不冷,”宿望摇摇头,“你换值的时间也快到了,去歇着吧。”
“殿下真的不告诉霍将军吗?”箬菁问。
宿望有些不自在:“为什么你们都觉得应当告诉他?我觉得……是我自己的事情。”
“两心相悦——我听别人说的,”箬菁脸色一红,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不就应当同进同退吗?若连坦诚都不能做到,再心悦又有什么意义呢?”
“……箬菁。”
“殿下?怎么了?”
“你让姚杨今天晚上弄些民间男风的话本子回来,”宿望很认真地回头看着她,“要卖得最好的那种,最好是将军和皇子的——”
“殿下,民间的话本没有写您和霍将军的,”箬菁怜悯地看着她的四殿下,“您忘了您二位的名声了?”
宿望:“……”
烛火发出哔啵一声轻响,仿佛在嘲笑他。
过了半晌,他不死心地又问:“那有没有写将军和公主的?”
正要拿剪子去剪灯芯的箬菁转过身:“……殿下,您为何不直接给霍将军写封信,问问他的意思呢?”
“哦,你说解毒的事,”宿望喝了口箬菁给他续好的热茶,“当然要彻底地解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你们都说应当告诉鸣野。”
箬菁:“……那奴婢这就叫姚统领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