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远道》鱼三窟

11、生辰 霍

　　霍予笙清楚地记得，两年前的腊月廿三，宫中红梅一夜尽放，皇帝大喜，视做吉兆，在宿望的冠礼之上，亲赐封号“煜”，说宿望之品行如同雪中红梅，坚毅果敢，光彩夺目。
　　那时候，他和宿望都没有什么毒辣的名声。
　　两人在重华宫中把酒言欢，十分尽兴。
　　可就是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宿望高烧不退，皇后勃然大怒，整个重华宫乱作一团，猛虎无人喂食，伤了小太监。
　　他被皇后娘娘允许探视宿望时，往日神采飞扬、容貌昳丽的四皇子看上去苍白虚弱至极。宿望抬眸看到他时，霍予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那一眼，此生难忘。
　　“霍将军，”宿望率先开口，“你无须自责，我……本王没有大碍。”
　　“是臣行事荒唐，”霍予笙回答，“看到殿下无碍，臣就心满意足了。臣请殿下责罚。”
　　“不是你的……”
　　“瑜瞻。”皇后娘娘的声音清凌凌地传过来。
　　“母后，我——”
　　“宿望！你是大虞的四皇子，”云渺神色冷厉，“你若不处置他，你日后如何自处？”
　　“臣甘愿以死谢罪。”霍予笙跪在地上，开口。
　　“你倒识趣。”云渺冷哼一声。
　　“他不能死！”宿望失声开口，“母后，他若死了——他若死了——岂不坐实了重华宫中生乱与他有关！那儿臣就真的洗不清了！”
　　云渺皱起眉。
　　“让他活着，”宿望稍稍冷静了一下，“母后，让他活着，为我效力，不是更好吗？”
　　“那重华宫那一夜怎么向你父皇解释？”云渺问。
　　“就说那小太监妄图邀宠，儿臣惊怒之下，”宿望打了个冷战，“以他饲虎。”
　　“你的名声不要了？”云渺冷冷发问。
　　宿望有些无助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霍予笙，又看了看云渺:“母后……”
　　“真是孽缘，”云渺起身道，“既然你不拿自己的前程当回事，母后也奈何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只一条，那一夜所有知道、或者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霍将军，烦请不要脏了瑜瞻的手。”
　　霍予笙:“臣遵旨。”
　　皇后离开了。
　　寝殿里一坐一跪，良久无言。

　　宿望这一觉睡到初四清晨，睡得极好，起来时神清气爽。
　　“霍将军？”宿望笑眯眯地看向霍予笙，“听说你昨夜照顾本王很尽心啊。”
　　霍予笙神色狼狈:“殿下……”
　　“既然你肯上本王的床榻，想来那位已经病逝的女子，在将军心中也没那么重要，”宿望道，“霍将军，本王有的是耐心去等。”
　　“殿下还是好好休息，”霍予笙道，“臣告退。”
　　宿望看着他退下去，许尧进来，眉头紧锁，最终却没有挽留。
　　“殿下在想什么？”许尧问。
　　“你觉得霍将军变了吗？”宿望问他。
　　许尧沉默着为他搭脉，过了会儿回答:“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想和霍将军走到哪一步呢？”
　　“此话何意？”
　　“举案齐眉定是不可能，”许尧道，“平生知己，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和他除非一人假死脱壳，否则必然无名无分，”宿望苦笑，“可我总是不甘心。”
　　“殿下是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宿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胆子挺大。”
　　“臣只是对明主无所保留。”
　　宿望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夺嫡之争尚未结束，我做不到全心全意待他；想要的东西太多，往往一事无成。还是先顾夺嫡这一头吧。”

　　正月十五开朝当日，四皇子宿望将慎刑司的一份供状递到了皇帝面前。供状来自二皇子宫中的一个老太监，上面不止有关于今年祭典礼服的事，还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尚衣局前任总管蔡立雷贪赃渎职案。
　　皇帝看完供状，抬眼去看宿望:“蔡立雷被诬，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宿望行礼:“并无其他证据，但这老太监供词中提到的人证物证皆无法作伪。另外儿臣觉得尚衣局两案之间或许有所关联，所以恳请父皇圣断，是否继续追查。”
　　“朕记得当年蔡立雷案发时，恰逢榆林关大捷，赶上大赦流放岭南，如今还活着吗？”皇帝又问，“若还活着，可再询问一二。”
　　“启禀陛下，”刑部尚书褚帆站了出来，“五日前臣刚刚接到邸报，蔡立雷及其妻已于腊月十四意外身故，尸身已经焚化，葬于义庄。”
　　“蔡家也无亲眷吗？”
　　“蔡立雷膝下唯有一女，没入教坊司四天后便自戕赴死。”
　　皇帝叹了口气:“沈大人，在慈宁寺为他设个牌位，建一座衣冠冢吧。”
　　礼部尚书沈轩甫当即应下。
　　“瑜瞻，这供状上蔡立雷的事人证物证皆有，可是礼服之事，属实吗？”皇帝问。
　　宿望沉默片刻，开口:“儿臣不敢担保，毕竟此次祭典的服饰，经手之人众多，只凭一个老太监在慎刑司经受酷刑之后吐露的一言半句，不能作数。再者说，儿臣不相信二哥有此野望。”
　　皇帝点了点头:“好，瑜蘅之事颇有蹊跷，朕命你去查，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司协理，若牵涉宫外势力，可向兵部借人马。”
　　“儿臣遵旨。”
　　群臣陷入了寂静。
　　过了半晌，大理寺卿蒋洪明开口:“陛下，此案不涉及军中事务，且霍将军近来与煜王殿下过从甚密，恐有偏私。”
　　霍予笙回头看了他一眼。
　　蒋洪明被霍予笙吓了一跳:“霍将军这是何意？”
　　“臣奉陛下之命守卫皇宫，哪位殿下宫中出事，自然往哪位殿下宫中去，有何偏私？”霍予笙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众人无语。
　　皇帝摆摆手:“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可有其他要事？”
　　户部尚书开始奏禀雪灾之事。

　　“你今天看上去与我撇清了干系，实际上却是更加深了一层，”下朝出了殿门，宿望一边往阶下走，一边侧头道，“以后不要这么说了。”
　　“不论臣如何表现，外人已经觉得臣与殿下是一头的，”霍予笙紧走几步赶上他，虚扶着宿望的腰背，难得反驳他的话，“既然如此，索性不要遮掩。”
　　宿望一笑:“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殿下说过，不能真如他人所愿，彻底生疏，”霍予笙回答，“而且，反正殿下与臣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去。”
　　“好吧，”宿望忍俊不禁，抬头看看天空，看上去心情大好，“既然今日阳光晴好，我去请母后允准，到你府中赏梅，怎样？”
　　“臣荣幸之至。”
　　二人在崇德门外的宫道口分开，宿望神色静了下来，将玉笏交给了等在轿旁的箬菁。
　　“今日不顺利吗？”箬菁轻声问，“殿下看上去不高兴。”
　　“你父母的事，父皇已为他们正名，审礼服一案时，将当年吏部的蛀虫一并拔出即可，”宿望道，“我是在想霍将军的事。”
　　“霍将军是朝中中流砥柱，应当无碍。”
　　“哪个将军又不曾是中流砥柱呢？”宿望叹了口气，“不能再等了，三月天气回暖之前，霍予笙必须出京。”

　　霍府，梅园。
　　“殿下从来不告诉臣，为何偏爱梅花。”
　　“为何非要问呢，”宿望笑得狡黠，“我就不曾问过你，为什么种了满园的梅花。”
　　“殿下想知道吗？”霍予笙问。
　　“无非是你钟爱的女子喜欢，”宿望撇嘴，“我是沾了她的光。”
　　霍予笙伸手拂去他白色斗篷上的落雪，没有反驳:“离树远些吧，不要被积雪砸着。”
　　“那我偏要近一些，”宿望回嘴，“你这话说了许多年了，连信中都要嘱咐，也不嫌累。”
　　“殿下给我写了那么多年的信，也不曾疲倦，不是吗？”
　　宿望轻轻一笑，深深点头。
　　霍予笙看着他在红梅间时而压枝细看，时而远观流连，一时之间思绪万千，记起宫墙内外，无数个与他这样度过严冬的画面来——有时是微雪，皇后娘娘不拘着他们，宿望便在梅树间疯跑，最后踩着湿哒哒的鞋袜扑在他身上，冷得大呼小叫；有时是大雪，宿望就裹着斗篷，在廊下巴巴地看他，于是他便任劳任怨地给宿望采来梅花插瓶。相识的最初两年，他待在宫中的时日，比在将军府还要长。
　　他记得宿望年幼任性，画了梅枝要他找一模一样的。他更记得自己把梅枝递给宿望时，皇后娘娘微笑着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汤婆子，要他赶紧喝一碗刚刚熬好的姜汤。
　　从何时起，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年，变得温润有礼、行止优雅，再不复年少的天真烂漫。从何时起，他不敢再有半分逾矩，只能在远处伫立观望。
　　或许皇后娘娘说得是对的，年少轻狂最是恣意美好，可余生漫漫，他们谁都算不定归处。
　　不如怀念。
　　“你在想什么？”宿望有些不满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都不陪我说话。装什么遗世独立呢？”
　　霍予笙低头，把宿望缩在袖子里的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我在想，人活一世，有太多太多的愿望明知是无望的，却仍旧不甘心。瑜瞻，你也有这样的不甘心吗？”
　　宿望心头一跳，抬眸看霍予笙。
　　“你的生辰，我从来没有忘记，”霍予笙握紧了他的手，“每一年都没有忘记。”
　　“你说这些是要……”
　　霍予笙低下头，凑近，两双眼睛蓦然对视，然后又都闭上。霍予笙在怀中人颤动的眼睫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霍予笙，你是认真的吗？”宿望问。
　　“是认真的，”霍予笙沉声开口，“瑜瞻，见不到你的每一天，我都不甘心。”
　　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能像宿望这样让他牵肠挂肚、朝思暮想。放弃宿望，就是要他放弃所有余生。
　　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