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伤疤》海鸥的梦想

23、第 23 章

　　魏愠没来上课，也不接电话。

　　今天是周六，只有半天课，从中午开始下起了大雨，伴随着大雨而来的还有狂风。被吹得七零八落的树枝时不时敲打教室窗户，正上课的学生们被敲打声吸引，纷纷侧头看向窗外。

　　“集中注意力！”讲台上的老师一声吼，把学生们的视线又拉回到了黑板上。

　　裴星秀的心绪有些乱，是因为纷乱的雨声？还是因为一直提示关机的魏愠的手机？

　　裴星秀稳住心神，决定不去想魏愠，他打开书本，把注意力重新放到老师身上。一会放学去魏愠家一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楼道里一个同学一边收伞一边对另一个同学说：“诶诶！学校门口有个人跟神经病似的！吓死我了。”

　　“什么吓死你了？”

　　“我刚去超市……”

　　“这么大雨你去超市？”

　　“现在小多了，别打岔你听我说。我刚去超市，看见学校门口有个人在跟保安推搡，他非要进咱们学校。”

　　“啥？！进学校干嘛？杀人吗？”

　　“你是没少看社会新闻，谁知道干嘛，反正有保安拦着呢。”

　　“什么样的人？你看清了吗？”

　　“一个短头发的，看着不像好人……”

　　裴星秀回教室拿起伞，直奔校门而去。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要问他！我要问清楚！”

　　章宇站在雨中，声嘶力竭地怒吼，雨落在他的头上、身上，他全然不顾，只想推开挡住他的几个保安，冲进去问个明白。

　　“你快走吧！再不走我们报警了！”一个保安大吼道。

　　“让他出来！出来！为什么不出来？我要问明白，我必须问明白！凭什么他几句话，大家就都要信他的？”章宇如听不到保安的声音般继续嘶吼。

　　“报警吧，这个人是疯子，别让他进去害学生！”一个尽责的保安边说边用身体撞章宇。

　　章宇抵住保安一撞，继续固执地往学校里突破，“你他妈给我让开！我今天不弄明白是不会走的！你让他出来！让他出来说，当面说！今天他必须一字一句给我讲明白！不讲明白我不会放过他！”

　　“章宇！”

　　章宇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循声望向前方。隔着绵密的雨，只见前方一人一伞立于雨中。这个人，他是见过的。

　　裴星秀绕过保安，来到章宇近前。

　　章宇停止了往里强突，用手抹了一把脸。虽然现在雨势转小，但依旧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定定看着裴星秀，眸中投射出骇人的寒光。“你叫他出来。”章宇开口的声音极哑，听得人心里发寒。

　　“他不在学校。”裴星秀平静地说。

　　章宇的出现令裴星秀胸口一窒，但马上他就恢复了镇定。章宇在这里找魏愠，至少证明章宇没和魏愠碰面。

　　“他在哪？！”

　　“别在这里闹，跟我出去说。”裴星秀转头看向保安，他表情严肃地说道：“这个人是我亲戚，家里出了事，我已经和老师请好了假，我马上带他走，麻烦不要报警。”

　　保安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校方下达的保安基本原则是遇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学校是特殊场所，动不动就报警对学校的影响不好，而且这个疯小伙子力气虽然大，但两方从头到尾也只是推搡，没真正动手，所以保安队长稍一思考，便决定听裴星秀的让他们走。

　　“你管好亲戚，别让他再来闹了，再闹的话真要报警抓他了，快走吧。”保安队长道。

　　“谢谢。”裴星秀向保安队长道谢，转身欲带章宇先离开学校。

　　“砰”的一声，在全体保安怔愣下，裴星秀挨了章宇一拳。

　　“他在哪？！！”章宇怒目圆瞪，刚才挥出的拳头还在半空中。

　　裴星秀踉跄几步站稳，弯腰捡起被打落的伞，舌尖舔了下唇角，品尝到的是淡淡的血腥味。

　　“跟我走。”裴星秀缓声说。

　　章宇凝视着裴星秀，他愤怒的眼神迸发出十足的敌意。

　　“走吧。”裴星秀绕过章宇，径直走出校门，头也不回地一直走。

　　“唉，学生，你没事吧……”刚那个尽责的保安有些担心被打的裴星秀，但他话落后裴星秀已经渐渐走远。

　　章宇蓦地转身，留下雨中几个保安，跟着裴星秀而去。

　　“站住。”章宇道。

　　裴星秀停住脚步。此时两人已经走出几百米，来到了学校路口尽头的一个露天停车场。

　　“他在哪？”章宇继续追问。

　　裴星秀转身与章宇对视，“你找他干什么？”

　　章宇回望着裴星秀，忽然发出一阵狞笑，“我找他干什么？我找他干什么！？哈！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他为什么编造那些谎话，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诬陷他？！”

　　“已经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说诬陷？”

　　魏愠那一身伤疤无法作假，谈什么诬陷都是无稽之谈。

　　“你知道什么？！”

　　裴星秀迎视着章宇，“我知道那几天发生的事，我全都知道。”

　　他不但知道，他还能感同身受章白驹，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章白驹做了什么。

　　“魏愠告诉你了？”章宇讽刺一笑，“又是那套说辞吗？他们无非是想让他多判几年，凭空制造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裴星秀冷冷地看着章宇，“为什么如此笃定？”

　　“他不是那样的人。”章宇声音沉郁地说，“我的确讨厌他，我的确烦他，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是老实人，每天把做人要踏实、要诚信挂在嘴边，被人骗了还要为对方找理由，公司破产后，员工的遣散费他一分不差，卖房卖车也要把最后几笔合同尾款付清。这样的人会做那种事吗？”

　　站在雨中的章宇此时的表情不复刚才的愤怒，而是有些落寞，又带着异常的执着与坚定。“我不喜欢他，但不可否认他对家里人都极好，尤其是对我妈。我妈没文化，不会教育我，甚至连做饭都难吃得要命，但我爸没说过一句嫌弃的话。他爱我妈，他俩是从小扶持着长大的青梅竹马。我妈病了他白天陪床，晚上跑黑车，不论亲戚朋友还是商业伙伴他挨家挨户借钱。他放下尊严，放下所有，甚至不惜犯法绑架魏愠，你告诉我他会猥亵魏愠？你觉得可能吗？你觉得合理吗？你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裴星秀不是裴星秀，那么他会完全同意章宇的话，一个正直、诚信、爱妻子、爱孩子的人，又怎么会去猥亵或性侵别人？但……他是裴星秀。他和章白驹有一样的病，没有这种病的人理解不了他们。也许章白驹当时已经完全失智，可做了就是做了，即使他只是被欲望驱使，那时候的他已经不是他了，但他最终还是做了，他把自己的欲望宣泄于刀尖，他伤害了魏愠的身体，也伤害了魏愠的心，这永远不能改变。

　　当年章白驹伏法后，因受害人魏愠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而章白驹则拒不开口谈任何问题，每日只如行尸走肉一般，审理环节无奈一再拖后。后来曾作为警方特别顾问的林修己找到警方，把自己的判断如实相告，警方在定罪时或多或少参考了林修己的说辞。

　　法律目前没有对章白驹行为的判例，但最终判决结果还是受到了林院长意见的影响，对章白驹的判罚几乎是顶格处理。

　　当时得到这一判决结果的章家不服，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警方要说章白驹对魏愠存在性侵倾向。他们托人，找关系，求魏家，但最终判罚依旧无法改变。

　　“我看魏家是想让白驹多坐几年牢，编出的一个什么狗屁罪行！”章家的一个亲戚道。

　　“是啊，说什么性侵？真能胡扯，白驹是那样的人吗？他对嫂子那么好，怎么会做那种事？”

　　“对对！再说那孩子不是个小男孩吗？就算那个……也不会那个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我看魏家就是污蔑，他们在使坏，想让白驹多判几年。”

　　那段时间章白梅为了给哥哥伸冤，天天往警局、法院跑，后来又带着章宇去求魏愠父母。

　　章宇永远也忘不了姑姑章白梅在雨中跪着哭求魏愠父母的那个场景，他站在一旁，脑中一片空白。

　　爸爸绑架了眼前这个小男孩，还意图性侵这个小男孩，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这以后多少年，他都在想，是真的吗？

　　那不是真的！

　　爸爸不是那样的人。

　　即使他再讨厌他，他也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讨厌爸爸每日忙于工作，早出晚归；他讨厌爸爸爽约，让他周末一人去踢球；他讨厌爸爸只会说忍让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无论如何打架就是你不对；他讨厌爸爸看到他成绩单时满脸失望的表情，虽然只是及格成绩，但也是他认真学了一个月的成果；他讨厌……讨厌爸爸有一天开始说一个叫魏愠的小孩，说他品学兼优，小大人一般……

　　但无论如何，他相信爸爸，他相信他的为人，相信爸爸对妈妈的爱。一定是魏愠家为了让爸爸严判而故意说谎！

　　“你该找的不是魏愠，而是林修己院长。”

　　裴星秀的声音让章宇从回忆中抽离，但马上又陷入了一段新的回忆。

　　“林修己……”章宇重复着这个名字。

　　林修己，A市著名心理医院院长，当年就是他向警察提出的爸爸涉嫌性侵。

　　那时候姑姑章白梅在魏家闭门不见的情况下，去医院找到了林修己。

　　林修己非常礼貌地接待了章白梅，在治疗室里，一遍遍跟章白梅讲述自己的判断依据，后来甚至开始开解章白梅。

　　“章白驹的情况比较罕见，他确实存在心理变态的可能。如果不是因为这次事件激发出来，也许他会平稳地度过一生。”林修己劝慰：“家属也不要有过重的心理负担，这并不代表章白驹有道德瑕疵，他这是病，可惜没有及时治疗。如果他的病能及时被发现并来此治疗，我相信至少有一半可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后来章白梅渐渐接受了哥哥真的可能犯下了那些错……直到哥哥今年被查出癌症，她却忽然又想再找魏家谈谈，试试能不能在哥哥死前给哥哥翻案。

　　章白梅不想让侄子章宇掺和进来，她拿到魏愠现在的手机号码，却死守着不告诉章宇，章宇只能通过自己的关系打探到魏愠的学校，他想亲自问清楚。

　　但……晚了，一切都晚了，现在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他死了。

　　“谁死了？”裴星秀问。

　　章宇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无比的绝望与悔恨，“我爸死了！他死了！他跟妈妈一样，都死了！！！”

　　裴星秀瞳孔倏然收缩。

　　章白驹死了？！

　　裴星秀丢下章宇转身往路边跑去，他举手拦车，却没有车停下。

　　他扔了手中的伞，朝着魏愠家的方向发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