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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章白驹的钱全花光的,存款光了,借的钱也光了。护士又在催他去预存费用了,还有三天,上次存的费用就用完了。

      他还有一辆换来的二手车,不能卖,他还要用这辆车去跑出租拉黑活。这辆车如果没了,他一分钱进项都没了。

      妈妈和妹妹住的房子也不能卖,本来也不是多好的房子,卖了家里人就没地方住了。

      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他颓然地坐了一下午,最后终于起身离开了医院。

      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不是他了,如果他还是他,他断然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废弃的小仓库里,这个勇敢的孩子不哭不叫,甚至还在劝他。

      “章叔叔,不要这样做,这是犯罪,你会坐牢的。”

      快一年不见的孩子长高了,不变的是孩子小大人般的表情和言语。

      “章叔叔,你放了我,我不告诉任何人。”

      放了?放了你我怎么办?我的妻子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

      “章叔叔,我有钱,我有十多万零花钱,都可以给你,你拿去给阿姨看病。放了我,我马上带你去取。”

      十多万?妻子陆陆续续已经花了百万,效果依旧不尽人意,即使再拿出同样的钱,也不一定能有起色。

      “章叔叔,放了我,好吗?”

      章白驹抬起头,看着被他绑着的魏愠,眼里蒙上了一层怪异的雾。

      一瞬间魏愠不确定这个人是那个给他糖、给他书、为他解围、陪他聊天的章叔叔吗?

      魏愠怕,但又没那么怕。

      章白驹为的是钱。他妻子在医院,急着用钱。魏愠明白自己是肉票,章白驹要用他和自己父母换钱,所以他不会有事,顶多渴几天、饿几天。他已经十二岁了,马上要上初中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怕,不要慌,不要激怒章白驹,静等父母。最多三、四天父母就会拿钱来换他了。也许来的不是父母,而是警察。警察会找到这个农村小仓库,然后破门而入,带走章白驹……

      魏愠忽然心生怜悯。

      章叔叔是很不错的人,性格温和儒雅,懂得多,经常送他礼物,一直以来都用平等的、而不是一个大人天然高于小孩的身份和他讲话、聊天。他感受到了章白驹对他的尊重与喜爱,一直以来他同样对章白驹报以尊重和喜爱。即使此时此刻章白驹绑架了他,意图向他的父母勒索几百万,否则就对他不利,他依旧不恨这个章叔叔。

      章叔叔有难处,他至亲的人躺在医院,他没钱了,没钱是因为自己的父母抢了章叔叔的生意。

      那时候他甚至希望警察不要来,来的是带着几百万的父母,然后父母一手交钱,章白驹一手交他,然后父母不要报警,章白驹用这些钱去给他妻子治病。

      但这一切都是多么幼稚的幻想。

      父母第一时间报了警,警察一时无法定位章白驹的行踪。安抚住魏愠父母后,调动几个组的警察开始全力追踪。

      章白驹三天收不到钱,就意味着妻子要搬出ICU,拔了那些管子,妻子一分钟也坚持不了。

      在这种压力下,第二天晚上,没有收到钱的章白驹就疯了。

      那层蒙在他眼上的雾突变成了骇人的光,就像恐怖片里被附身的人一般,章白驹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举动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就像一个举着刀的屠夫。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不大的刀,是水果刀。

      在无尽的震愕中,魏愠无法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落在章白驹的脸上、刀上,眼睁睁地看着章白驹步步逼近。

      魏愠的上衣被脱掉了,皮肤因忽然的凉意瑟缩、发颤。然后他感到了尖锐的痛,他胸口的皮肤被那把水果刀划开了……

      章白驹永远忘不了儿时养了快十年的那条老狗。

      老狗病了,长瘤了,要死了。家里不会送一条老狗去宠物医院治疗,他哭了,渺小的他只能接受老狗一天天虚弱,一天天死去。

      但连这也是奢望,他父亲是屠夫,杀猪,也杀狗。

      那天他父亲在外边又跟人吵了架,父亲手狠,但嘴笨。架没打起来,父亲一腔的愤懑撒不出去。章白驹以为父亲今天的气会向妈妈撒、会向妹妹撒,或者会向他撒。最好向他撒,他是男人,是哥哥,拳头落在他身上顶多疼几天,妈妈和妹妹不禁打。

      但没有。父亲的拳头今天没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在狗身上,准确地说不是拳头,是刀。

      “今天杀了吧,附近的狗肉馆要呢。”父亲不是在对章白驹说,而是自言自语般喃喃。

      章白驹亲眼看着父亲把那本来就没什么毛的老狗胡乱剃了毛,露出有点像人的皮肤,然后他没直接杀狗,而是用一把小刀子,开始在狗身上划。

      狗发出凄惨的叫声,但叫着叫着就没有声音了。

      父亲的脸异常狰狞,但章白驹肯定那是快乐。父亲那时候很快乐。他不懂父亲在干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为什么要用刀子在狗身上划?又为什么会快乐……

      一刀一刀,划出血,翻出肉,直到刀痕纵横,直到血肉模糊……

      章白驹没哭、没闹,他躺了三天,发了三天烧,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十年,时不时就会做噩梦,噩梦中不断重复父亲的那一刀又一刀。他思考、琢磨、疑惑,直到今天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恨。

      把恨注入到刀尖,释放到皮肉上。

      他像父亲一样面露狰狞,但内心却是快乐的。

      很奇怪,此刻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明明白白知道接下来他将面临什么。他会被警察抓住,判很多年。他母亲会失去那个令她放心的儿子,余生活在亲戚乡邻的指点中。妹妹会失去令她骄傲的哥哥,独自一人担起照顾老母的责任。儿子会失去他这个父亲……章白驹忽然笑了一下,那臭小子最烦他,儿子会迎来期盼已久的自由,再也没人追着他讲那些狗屁道理了。然后是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会死。

      不,他的妻子已经死了。

      一个人脑死,就已经是死了。只剩躯壳的人还是人吗?人没了魂,就不是人了。

      但至少现在妻子还有躯壳,几天后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划了多少刀。他一会快乐,一会痛苦。他一会是他,一会是他父亲。他到底是谁?他随便是谁。

      魏愠忘了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那段记忆模模糊糊,或者说从章白驹掏出刀那一刻他就开始模模糊糊。

      幽暗的仓库,充斥鼻腔的尘土味,刀子,疼痛,血液……还有那双充满欲望的眼。

      那欲望是什么?

      是恨意诉诸于刀尖的快慰,是迷茫寻到落点的踏实,是……是……

      “是什么?”

      裴星秀的声音如从天上掉下来一般。

      魏愠一怔,他自己的声音也余音未落。

      “是……”

      他什么时候开的口?他说了多少?从哪里开始说的?

      “是什么?”裴星秀又问了出来,因为魏愠连着说了四、五个“是”,却一直未有下文。

      “是……”

      是欲望。

      魏愠又拉回到了回忆中。

      那就是欲望,是欲望本身,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是类似于xing,但却区别于普通xing行为的欲望。

      “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裴星秀低声问。他声音不可抑制地有些发颤,而兀自沉浸在回忆中的魏愠并没有发觉。

      是林修己院长告诉他的。林修己是A市著名心理科私立医院院长。

      魏愠失踪的第四天,一对母子早上经过一片菜地时看到了晕倒在地的魏愠,他们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章白驹于当日在医院被抓。他和妻子做了正式的告别。被抓的第二天,妻子的父母决定撤掉所有维持妻子生命的仪器。

      魏愠住进了医院,一个月后身体基本痊愈。

      身体痊愈,不代表心里痊愈。

      在警方的建议下,魏愠父母带魏愠去了A市最好的心理科公立医院。

      经过一段治疗,魏愠状态没有明显改善。

      对于经历了这样可怕事件的人来说,魏愠的状况并不算糟糕,甚至可以说已经算轻的。只是有两点比较严重,他畏惧黑暗,即使睡觉也要开灯;他每晚都会做噩梦,有时梦醒后便睡不着了,躺在床上静等着天亮。

      “小愠很坚强。”魏愠妈妈对魏愠爸爸说,“他才十二岁,在医院里那么辛苦,他不哭不闹。警察做笔录,他也尽可能把自己记得的告诉给警察,他真的很棒。”

      魏愠爸爸看着诊室的大门,喃喃说:“即使是成年人,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也会崩溃的,小愠确实很坚强。但警察说得没错,有些心灵创伤潜伏在潜意识里,如果不果断干预,将来某一时段爆发就来不及了。最近的治疗并不理想,即使小愠没留下太大的精神创伤,但他每晚睡不好,身体也要垮了的。我托人找了一家私立医院,那里的林院长我是见过的,据说是国内泰斗级的人物,我托的人已经在联系林院长了,如果顺利的话,下周去那边看吧。”

      环境很好的治疗室内,魏愠半躺在一张真皮按摩椅上,林院长立于一侧,缓声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用刀子在你身上划吗?”

      “知道。”魏愠点头,“他要报复,报复我的父母。”

      林院长:“对,但这不是全部。”

      魏愠:“全部是什么?”

      林院长:“他在发泄他的欲望。”

      魏愠沉默许久,低着声音说:“我知道,我在他脸上看到了类似愉悦的表情,他好像很畅快,但有时候又很痛苦。他那双眼睛很可怕,我晚上做梦的时候会梦到。”

      林院长:“你在他眼里读出了什么?”

      “是……是欲望。“魏愠想不出新的词了,“他划完一刀,急切地划第二刀,就像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急不可耐地拿起食物往嘴里塞。”

      林院长:“是的,你理解得很对。但你不知道,那个欲望不仅仅是报复或者愉悦,而是有着……xing方面的意味,你可以理解吗?”

      魏愠懵懂地看着林院长,眼里泛起困惑。他这个年纪对xing已经有了朦胧的认知,但他不能理解林院长的意思。

      林院长:“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正视问题,你需要了解它,接受它,然后才能真正克服它,你认同吗?”

      魏愠点点头。

      林院长:“我们首先一起来了解它。Xing是人类最基本的欲望,但它的形式可以是多种多样的。绝大多数人对xing有固定的几种模式,但也有很多非常规的模式。而章白驹恰恰就是那个非常规的人,你可以理解吗?”

      林修己是一个很好的引导者,在数次谈话后,魏愠理解了林修己的意思——章白驹用刀子在他身上划开的行为,其实是xing行为的一种。

      当时的魏愠并没觉得有多屈辱。在林院长的引导下,他很快接受了在那间废弃仓库里,他和章白驹实质上是在进行着某种特殊的xing行为。魏愠是受害者,但魏愠并不应该感到羞耻,因为造就这些错误的是章白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章白驹已经伏法。只要魏愠勇敢地面对这一切,他便不再是受害者。他可以昂然站在青天下,勇敢而坦然地活着。而施暴者章白驹则将在牢里待很多年,断送掉人生一切的美好,永远抬不起头,永远背负恶名。

      魏愠父母很满意几个月的治疗,结束治疗后,他们亲自登门拜访林院长,并送上数件价值不菲的礼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六年了。不知是不是天理报应,章白驹走上了和妻子一样的道路——癌症晚期,治无可治。

      魏愠妈妈得知消息后,在国外的她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魏愠。

      不同于妈妈解气的心情,魏愠心中一片苍凉。

      他长大了,知道了当年林院长那些话真正意味着什么。

      虽然章白驹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xing侵犯,但实质是没有区别的。

      他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自己被xing侵的事实,也接受不了对他实施侵犯的人是章白驹。

      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当年章白驹每次见到他时那张高兴的、慈爱的、赏识的脸。所以那些高兴、慈爱、赏识都是虚像吗?这一切的背后其实都只有欲望……

      为什么?

      为什么会对他有欲望?

      又为什么要用那种奇怪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些年魏愠家人都以为魏愠早从那场绑架中走出来了,因为魏愠表现得太好了。他不仅成绩优异,待人接物所表现出来的是远超于同龄人的稳重与成熟,这样的魏愠是令人安心的。所以当魏愠父母暂时把业务重心转到国外时,魏愠提出要留在国内上学,并自己一人单独在学校附近住时,父母毫不犹豫欣然同意了,只委托了魏愠姐姐帮忙照看,心里没半点担心。

      父母不知道的是,随着年龄增长,那次绑架在魏愠心中的阴影却越来越重。而随着母亲那通电话,藏在魏愠心底隐而未萌的情绪全面爆发。

      他开始焦虑、失眠、过呼吸、甚至晕倒在大街上。

      他很想亲口问章白驹,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但他没办法,他没勇气,也没时间了。如果章白驹死了,那么他再也没机会知道那些为什么了。但这不正好吗?不知道不是正好吗?不要去探究,快快忘掉……

      忽然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那双眼里同样满是欲望,让他仿若瞬间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废弃的仓库。

      不,那不是章白驹,章白驹在监狱里,马上就要死了。

      那是谁?

      裴星秀。

      看他的那双眼的主人叫裴星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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