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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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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愠醒来很久了,他知道裴星秀也醒着。
两人还保持着魏愠失去意识前的姿势,只是裴星秀没再用力紧箍住魏愠,他的手只虚搭在背对着他的魏愠身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透过窗子可以看出外边的天一片浓墨。窗外偶尔响起的汽车行驶声,与室内的安静浑然一体。
屋内的灯亮着,怎么也无法掩饰拥抱着的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不过魏愠也不太在意,他整个人都恹恹的,不想去思,不想去想。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裴星秀的声音从魏愠的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淳温暖,如他的人一样温和平静,有一种彻底让人放下防备的温柔魔力。
发生了什么?魏愠不由之主地顺着裴星秀的问话开始回想。
时间的卷轴一点一点倒退,跨越无数场景,来到他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章白驹拿了一颗糖递给魏愠,魏愠却摇头说:“抱歉,叔叔,我不吃,吃糖对牙齿不好。”
魏愠的话明显让章白驹一愣。这么个可爱的孩子,说出的话却像个小大人般。
“叫魏愠对吧?几岁了?”章白驹温和地问。
“是的叔叔,今年五岁。”魏愠答。
“是……妈妈不让你吃吗?”
“不是。”魏愠说,“吃糖会有蛀牙,很多书上都有写,而且口味上我也不喜欢甜的。”
章白驹再次震惊于眼前这个小朋友的样子,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几本书问魏愠:“叔叔这有几本书,要看吗?”
魏愠接过书,翻了翻,被某页吸引,安静地看了起来。
“认识字?”章白驹问。
“嗯。”魏愠一边低头看书一边回答章白驹,“学校有教过,妈妈和姐姐也教过我。”
章白驹眯起眼睛,不由得感叹魏远教子有方,联想自己家的儿子,简直跟眼前这位小朋友没法比。其实这些书本来是给儿子买的,但儿子不爱看书,拿回去也是当摆设,还不如送给眼前这个爱看书的小朋友呢。
魏愠十岁那年,获得了市演讲比赛一等奖。
今天的东家魏远从商向来谨慎,但每次聊起自己三个孩子,都掩不住骄傲。
席间众人开玩笑让魏愠表演一段演讲,魏愠心知今天来他家做客的都是爸爸妈妈重要的生意伙伴,心中虽有不满,但面上依旧端着一个听话的小辈该有的礼貌与笑容。
章白驹站出来为魏愠解围:“你们这帮人,越活越回去,拿人家小朋友开玩笑,大家快吃饭,吃完打麻将。王总上次不是输了吗?这次不得赢回来?”说笑间他就把这节岔了过去。
等吃完饭,家里的阿姨把餐桌撤了,把麻将桌抬上来,大家打麻将的打麻将,聊天的聊天。这种聚会,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笼络感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探消息、谈合作,几百几千万的生意,往往不是会议室里达成的,而是在餐桌上、麻将桌上谈笑间促成的。
章白驹算是生态圈里的末端。他出身贫寒,现在的公司是他一人一手打出来的。A市这个圈子他融入得勉强,但无论如何,这些年惨淡经营,他那小公司也算越来越好。这个圈子里他最欣赏的就是魏远夫妇,也许是因为他们同为名校出身,不同于其他只会谈赚钱但胸无点墨的老粗。
“魏愠,来。”章白驹向魏愠招招手。
“章叔叔好。”魏愠礼貌地向章白驹问好。
“我之前去国外看到几本不错的英文书,你英文好,送给你。”章白驹道。
魏愠接过书,谢了章白驹。
魏愠家境殷实,他自己零花钱也多,父母又经常出国,不差这几本书,但这位章叔叔能想着他,时常给他带些小礼物,他承他的情,心里对这个叔叔印象十分好。
“谢谢您刚才替我解围。”魏愠诚心感谢道。
“没事。”章白驹笑笑,“不过你真厉害,市演讲比赛的一等奖,太厉害了!我家儿子呀……”章白驹摇摇头,“我家儿子有你一半就好了,他成绩都快倒数第一了。”
“章叔叔您不是很好的大学毕业的吗?”魏愠问。
“唉。”章白驹叹了口气。他的确是好大学毕业的,但他工作太忙,平时是妻子照顾儿子。他和妻子是青梅竹马,当年他上大学,还是女朋友的妻子已经工作了,他上大学没钱,妻子就把一半工资强塞给他。后来章白驹公司运转了起来,妻子就做了全职家庭主妇。妻子自身没什么文化,又溺爱孩子,最终结果儿子章宇不但学习不好,脾气还不好,小小年纪,天天四处打架,而他又没法因此责怪妻子。
他当然爱儿子,但人就是这样,总希望子女随自己的优点。他自己名校毕业,儿子却倒数第几,他心里总是不舒服。如果不论血缘,他喜欢魏愠这样的孩子,爱学习、爱读书、懂礼貌、小大人一样。他每次见到魏愠都忍不住和小家伙聊聊。
“我儿子呀,学习不好,天天被叫家长,现在才初中,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章白驹又叹了一声。
魏愠注视着章白驹,认真地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不擅长学习,也许擅长别的,您不能这么早就否定了他的人生。”
章白驹回看着魏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中年人,今天让一个十岁的小孩给上了一课。
章白驹笑着摸摸魏愠的头,“知道了,以后我不说这种话了。我回家多观察观察儿子擅长什么,争取早点发现,专项开发。”
魏愠十二岁的时候,听说章白驹的公司出了些变故,起因还跟魏愠父母有关。
魏愠父母的公司这些年越做越大,取得了很多国际公司的独家代理权。
独家代理的好处不言而喻,代理公司利益通吃。对刚进入国内的国际公司也有好处,由一家代理公司制定统一标准,规范了国内市场,为以后大规模进军国内市场做好铺垫。
在这种情况下好多小代理公司便“死”了,章白驹的公司就是死掉的其中一个。
如果单单公司死了,也不会引起章白驹那么大的反应,问题是死掉的还有章白驹的妻子。
章白驹妻子是传统中国女性,为父母、为丈夫、为儿子奉献一生,一切以他们为先,自己为末。
大概一年前她查出了癌症,但她没告诉丈夫,也没告诉任何人,因为那时丈夫正在为日渐式微的公司愁容不展,甚至动了卖掉刚购入的房产的念头。
妻子就想,再等等吧,等丈夫忙完这阵子,钱松快些再治病吧。
后来,房子卖了,公司却依旧没有起色。
妻子就想,再等等,白驹是能人,他一手操持的公司不可能倒闭,等熬过这阵子再治病,不能给丈夫添麻烦。
然后,章白驹的公司倒了,妻子也倒了。
癌症晚期,拖太久了,没得治了……“别哭了,闹也没用,你们家属怎么回事?拖到晚期不给治,用最好的进口药也没用……算了,用吧,至少能多拖一阵子,但费用的话……”医生无奈地摇着头。
房子卖了,公司倒了,章白驹已经掏不出钱来了。他四处求,到处借,亲戚借遍了,后来所有亲戚见到他都关门。以前的合作伙伴也好,竞争对手也摆,都象征性地借了些钱给章白驹。那哪是借,就是送,送完这笔钱,以前的恩情道义就全断了。
妻子被宣判了脑死亡,住进ICU,一天几千块。妻子一张脸浮肿得像他小时候见过的河漂子,身上脸上的管子加起来有十数根,连在各种不同的机器上。
章白驹不吃饭,不睡觉,坐在ICU门口,等着一天一会的探视时间。
“脑死亡,没希望了,家属这边还是放弃吧,坚持下去基本没有意义,一天几千的费用实在不低……”事态明了到医生已经放弃了婉转劝慰,而是直接给出了建议。
章白驹默然不语——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恍然间回到了很多年前,父亲在他初三时死了,半文盲的母亲一人扛起了一个家。
其实父亲的死并没让家人太伤心,他父亲是屠夫,每天拿把刀杀猪、杀狗。父亲脾气暴躁,打人、家暴,大家都怕他。很多年后他梦到父亲,依旧是父亲用刀子杀他儿时家里那条老狗的情形。
相比于父亲的死,更令家人发愁的是钱。
章白驹学习好,次次考年级第一,妹妹章白梅学习中等左右,不好不坏。章白驹跟母亲说上完初三去打工好了,供白梅上学。白梅一下就哭了,说哥哥你可是年级第一啊,要打工也是我去。
章白驹哪能让妹妹打工供他呢,笑着说那怎么可以?
后来两人都没去打工,是章白驹的青梅竹马,也就是后来的妻子家里帮他母亲找了份工作,这样一家子才安稳下来。
再后来章白驹考上了大学,即使申请了奖学金,又千难万难找了份打工,但依旧天天只能吃馒头咸菜、天天为下学期的学费愁苦。章白驹的青梅竹马那时已经是他女朋友了,于是女朋友把一半多的工资给了他,让他好好吃饭,口里说着:“以后咱俩结婚,你给我买房,给我买车,现在别跟我计较这些。”
章白驹的性格其实不适合自己开公司,即使从商多年,他骨子里依旧有着那份属于读书人的儒气。说好听点叫儒气,说不好听了叫酸儒。
但他坚持自己创业。为了母亲,为了妹妹,也为了妻子。为了当年妻子在食堂时的那句戏言:“以后咱俩结婚,你给我买房,给我买车”。一个在公司打工的小职员,多少年才能买车买房?只有拼着创业才有机会。
可机会和风险是对等的。现在,他全没了。
事情的起点在哪呢?是妻子在食堂的那句戏言吗?是他的性格吗?是一直代理的那几家公司取消他的代理权吗?
都是。但更直接的原因是:魏远夫妇的公司拿下了一直合作的那几家公司的独家代理。
章白驹一直以为魏远夫妇和他一样,他们是读书人,读书人有气节,讲事理,事不会做绝。但事实是魏远夫妇比所谓读书人厉害多了,更远比那些胸无点墨的老粗有手腕,老粗们做事无规划,全靠冲、抢,魏远夫妇深谋远虑,一点点吃掉了一众小代理公司。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促成的,魏远夫妇早有预谋。一次次聚会,一次次饭局,一次次麻将桌上,魏远夫妇都在算计在座的每个人。
所以是谁让他陷入如今的地步的?是魏远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