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伤疤》海鸥的梦想

20、第 20 章

　　“对不起。”裴星秀低喃。

　　原来如此，裴星秀心中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为什么魏愠如此讨厌他，为什么魏愠如此愤怒，为什么魏愠要折磨他，为什么魏愠又要折磨自己……原来如此……

　　解开疑惑的裴星秀心中却没有丝毫畅快，也许他是世界上为数不多能真正明白魏愠经历了什么的人。

　　看到魏愠的伤疤，知情人会痛斥章白驹的狠辣，然后同情魏愠的遭遇，夸奖魏愠的坚强，即使他们知道现在魏愠没从阴影中走出，也会说一句“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留下这么多疤痕，有阴影也是正常的。”

　　但他们不知道，魏愠受的伤不仅仅在身上，更是在心里。

　　他为什知道？

　　因为他和章白驹是一样的人。

　　正如林院长所说，章白驹用刀子在魏愠身上划开的行为，其实是一种xing行为。

　　裴星秀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章白驹的刀子落在魏愠身上的那一刻，章白驹是多么享受，但他又为自己能与qj犯共情而感到极度羞耻，他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恨自己。

　　“对不起。”裴星秀的声音微微发颤。

　　但更该道歉的不是他，是章白驹。

　　为什么要把欲望发泄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为什么要让魏愠从那么小就要背负上被侵犯的阴影？

　　裴星秀喉头发噎，胸腔里满是愤怒、悲伤、痛苦、自责、同情等等杂糅在一起的情绪。

　　他伸手擦掉盈在魏愠眼角的泪光，而魏愠因裴星秀突然的动作浑身都战栗了一下。

　　“对不起。”裴星秀的手指停留在魏愠的眼角边。

　　魏愠怔怔地注视着裴星秀，不能言语。

　　仿若又经历了一遍般，那些他不敢碰触的记忆碎片一时间拼到了一起，像一面镜子般，照出了丑陋的章白驹，和丑陋的他自己。

　　为什么要那样对他？为什么还要给他留下这一身痕迹？让他连忘记都不可能。每次洗澡时，只要微微低头，他便能看到这一身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是章白驹的杰作，都是他报复成功的战利品。不，不仅仅是报复。林院长说了，也许一开始始于报复，但后来章白驹只是单纯地在享受，享受每一刀给他带来的xing快感……

　　“魏愠，不要再想了。”裴星秀放下手，把魏愠揽在自己怀里，“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裴星秀重复着这一句话，“不要想了”。

　　魏愠，不要想了。

　　你没错，你不丑陋，你真的不丑陋。

　　忘掉这一切，你可以的。

　　你可以抬头挺胸度过这一生，你可以拥抱美好的生活。

　　你不必羞耻、不必自卑、不必怀疑，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过好每一天。

　　“睡吧，再睡一会。”裴星秀把魏愠拥在怀里，轻轻躺下，在魏愠耳边喃喃念着：“闭上眼，睡一会，睡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睡吧魏愠，睡吧……”

　　++++++++++

　　魏愠醒来时天是亮的。

　　窗帘是打开的，床头灯也开着的。

　　身边是空的，沙发也是空的，裴星秀不在。

　　他……说了，全部说出来了。

　　一种虚脱无力的感觉席卷全身，让他直接跌坐在了餐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眼看到餐桌上用保鲜膜包着的三明治，三明治旁边有一张纸条。

　　魏愠拿起纸条，上边是一行工整且笔锋清晰的字：

　　累了就继续睡，学校会帮你请假，记得把桌上的东西吃了。

　　放下纸条，魏愠又坐了很久。

　　压在他心中无法宣之于口的那些话，他竟然就这样说了出来，而他倾吐的对象竟然是裴星秀……

　　即使对家人、对林院长也没说的那些话，他竟然就这样诉说给了裴星秀。

　　裴星秀见过他最糟糕的一面，现在又知道了他最不愿意示人的秘密，一时间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裴星秀。

　　也许裴星秀说过的那些可笑的话是对的——命运让你我纠缠在一起。

　　命运……

　　命运是什么？

　　命运安排了他与章白驹相遇，让他们成为忘年朋友，再让章白驹因为他的父母公司破产、妻子入院，然后章白驹绑架他意图勒索赎金，却在伤害他时激发了深藏已久的变态欲望……

　　命运没有就此止住。

　　章白驹病了，又是癌症，又是晚期。章白驹要死了，他却在这时候遇到了裴星秀。裴星秀的那双眼让他想起了章白驹，他们有着一模一样可怕的眼神。他揪住裴星秀不放，甚至想从裴星秀口中问出章白驹做的那些是为了什么？当他意识到这绝无可能的时候，裴星秀却又揪着他不放。

　　然后现在，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坦白给了裴星秀。从此他的秘密再也不会独属于他自己，只要裴星秀愿意，他便可以把他的秘密透露给任何人。

　　魏愠脱掉衣服，走进了浴室。

　　那些低头便能看到的伤疤，是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了。

　　忘了多久之前，他终于理解了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去网上看了很多被xing侵的人的留言，尤其是男人，尤其是xing侵发生在幼年。

　　他们有着和他完全不一样的经历。那些人被摸了身体，被插到了后边，是chiluoluo血淋淋无法争辩的性侵，那一行行描述细节的文字都带着血泪。恐惧、羞辱、恶心、自厌会伴随他们终身，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噩梦。但随着时间推移，有些人会渐渐淡忘一些细节，甚至有时候会暂时忘记自己是个被性侵的人，而只是这芸芸众生中普普通通的一份子，虽然无人的夜晚还是会做噩梦，但至少白天的时候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

　　看了这些留言，魏愠心里有了些对将来的畅想，自己大概也会和他们一样，至少能暂时忘记自己曾经是受害者。但……他为什么会有这一身伤疤？

　　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没有个落点。他反复怀疑，自己真的是被xing侵了吗？然后再反复确定，自己真的被xing侵了。

　　他可以忘了吗？他会忘了吗？即使不是现在，也许是将来的某一天。

　　他不会忘的。他这一身丑陋的伤疤不允许他忘记。

　　花洒里流出的水喷洒在他的脸上，他仰起头，没人知道顺着他的身体、顺着他的伤疤漱漱而下的水里有没有他的泪。

　　有时候他甚至羡慕那些真正被xing侵的人，也许这样想很卑鄙，但他认为他们好过他。

　　他甚至去想，如果章白驹不是用刀子划开他的身体，而是像一个正常的qj犯一样cha入他的身体，又会怎样？

　　会不会比漫长而疼痛的一刀又一刀更令他坦然接受？

　　林院长说章白驹的每一刀都像一般人cha入一样产生快感，然后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某一个节点gao chao。

　　魏愠一遍又一遍回忆刀子划在自己身上的时候章白驹的脸，他想去验证林院长的话。然后他验证了林院长的话，于是他如临地狱、如坠深渊。

　　++++++++++

　　青蓝高中全校同学聚在操场上，为高三毕业生们做最后的送别。

　　高考结束没几天，高三生们的心就已经迎风飞扬了。无论考得怎么样，今天所有同学能再聚到一起一定是高兴的，但隐隐又有些伤感，因为绝大多数人今日过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校领导及教师代表发表完讲话，泪点低的高三同学已经眼泪转眼圈了。

　　赵拉娜拱拱身边泪眼汪汪的孟霄，小声问道：“你哭什么？”

　　“感动。”

　　孟霄话音落下，由学生代表上台讲话。

　　魏愠迈步上台，展开手中的演讲稿，开始了发言。

　　十岁就得过A市演讲比赛冠军的他自是不用稿件，这种场合拿稿为的是对隆重场合的尊重。

　　然后孟霄的就从眼泪转眼圈的状态切换到了泪眼朦胧的状态，他拿手背擦眼泪鼻涕，忽然身后一包纸巾抵了过来。

　　孟霄接过纸巾，侧头小声对裴星秀说了声：“谢谢。”

　　裴星秀站直，尽量不影响手里的气球。他抬首看向台上演讲的魏愠，心中百感交集。

　　那天从魏愠家直接去了学校，一天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脑中只有魏愠。

　　他一遍遍回忆魏愠说的那些话，还有魏愠说话时的那些表情。

　　随着魏愠双唇的启合，他的心寸寸收紧。

　　他不确定那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感同身受魏愠的痛苦，他之前甚至在想象中感同身受过章白驹的快乐，但那晚他却因为自己能理解章白驹的快乐而更加理解魏愠的痛苦。

　　魏愠的脸上满是哀戚，他墨黑的眸子只余黯淡，颤抖的嘴唇一字一句吐出那段过往，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印在裴星秀心上，像用刻刀一下下刻在心中一般。

　　他不懂，为什魏愠如此厌恶他，却又把隐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和盘托出。

　　但他知道，魏愠需要他。

　　裴星秀眸光坚定地看向此时台上正在讲话的魏愠。

　　魏愠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他优秀、自信，是学生们的楷模，是老师们喜爱的对象。这是魏愠的一面，而隐藏在暗处的魏愠的另一面却只有他一人知道。

　　六月中旬，高三的学生们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他们将迎来或是光明或是黑暗或是未知的人生。

　　台上的魏愠，台下的裴星秀，他们也将迎来各自人生的转折。

　　魏愠讲完最后一句话，他收起演讲稿，然后鞠躬致谢。

　　一阵激昂的音乐奏起，等待已久的高一、高二学生松开了手中的气球。

　　刹时所有人都仰头望天。

　　七彩的气球带着所有人的梦想与祝福缓缓升天。

　　此时却只有裴星秀一人的眼睛依旧看着前方，跨越人群，沉沉地落于台上魏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