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危机 ...
-
阿碧带着医生赶到,周镇没有伤及要害,加上九慧虽粗糙但及时的止血措施,天终究没有塌下来。
周镇清醒之后,将九慧使唤得团团转。
他不再假模假式地唤她慧小姐,露出皮下那副随性恶劣的模样,躺在床上指挥人,“小九,我要吃那个。”
“可是你刚刚还说要吃这个呀?”九慧疑惑,望了望碗里的,又看看桌上的。
“我可是病人哪。”周镇理直气壮,眼巴巴盯着她。
“好吧。”九慧认命起身,狐疑回身一瞧,果然看见他促狭的笑意。
不由气恼,“你这个人!不吃算了,饿死你好不好呀?早知道不管你啦。”
江南女子吴侬软语,周镇听了不少,但从来没有听到她这样声调的,娇而不媚,软而不怯。
心里软的一塌糊涂,“那怎么行,我们可是有婚约的,你忘了么?”
“还是你不要和我结婚?”
九慧蓦然抬头,反驳道:“明明是你!”到处招惹别人。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像被抛弃的委屈,九慧又气又羞,咬着唇不说话。
周镇噗嗤一笑,脱下围巾一股脑往她脖子上绕,厚厚的堆起来把她的大半张脸都包住。
她乖乖地让他围,一双眼睛水润润的,脸颊被气得有些发红,真是生机勃勃,像只小猫。周镇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撩了一下,哑着嗓子道:“那我反悔了,行不行?”
九慧低头,手指绕着围巾两端的流苏,绞呀绞不说话。
周镇知她面皮薄,挑眉笑道:“正式认识一下,我,姓周名镇字抑之,南京人,二十二岁,有一未婚妻名程九慧,貌若天仙,肤如软玉,声比黄莺...”
“哎呀,你别说啦~”她果然不禁逗,飞快抬起头来,捂住他的嘴,“老不老土呀。”
“哎哟!”他炸了尾巴,一把抓住她的手,“怎么说不得,丑媳妇还得见家翁呢,小九人都在我家了,可不能后悔。”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是吗?”他忍笑,说出她曾经嘴快说过的话。
九慧瞪大眼睛,“你怎么?...”这么流氓。
“我什么怎么?”他料定她不会说出后半句,抱臂闲闲看她,明知故问。
九慧说不出口,忍回去又憋屈地紧,一气转身坐下,背对着他。
从周镇的角度,只能看见女孩子气鼓鼓的双颊和唇角,鬼使神差联想到她平常红润润的唇和含着一汪水的眼。
喉结动了动,怎么这么娇。
“小九。”他喊,“转过来。”
九慧不为所动,头却朝他偏了偏。
“嗤。”周镇扯扯嘴角,弯腰向前,轻轻碰了碰那只微微泛红的耳尖。
九慧浑身一僵,捂着左耳朵转头,指着他:“周镇!你你你...”
“我怎么?”他两手一摊,一脸正直。
九慧已经红得像只虾子,羞得眼睛在灯光下潋滟生辉。周镇盯了半晌,心下一软,叹道:“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什么...唔”
他已经倾身吻了上来。
春日渐渐要过去了,初夏温热的风穿堂而过,院子里的桂花经年不谢,丝丝缕缕的清香随风潜入,拂过荧荧一豆灯火。
“以后,都由我来护着你。”周镇放开她的唇,头抵着头,喃喃道:“好不好。”
九慧抬起眼睛,眸子里的氤氲光芒未散,她捏着衣角,终于忍不住问:“可你和宋小姐...”
周镇忘了这茬,见她在意,心里泛起密密的甜,又凑过去亲,“宋周两家一向有点交情,这些年情势乱了,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点生意。为了长久,她两年前跟我提出合作,我自然不会拒绝。那么,最好的合作方式,就是联姻。当然了,我们打小一起长大,谁也没瞧上谁,她也决计不可能做一个姨太太。”
他顿了顿,看她脸色无虞,接着说,“我们互为项背,也免了不少麻烦。他们久久找不到机会,不巧那晚宋夫人没了,宋弱仪伤心之余没有防备,这才出了事。我赶到她被绑的酒店,费了半夜功夫才全身而退,就是最后被杂碎放了冷枪,不过老子已经报仇了,现在估计躺在医院病床上骂娘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泛起锋芒,冷冷笑道:“要不是怕被趁乱烧我后院,连累母亲跟你,老子需要搞这出忍辱负重,哼!”
九慧听他轻描淡写说这些,不免想起那晚情形,就知道其中凶险,并没有这么简单。
“那天丽舍皇宫,也是他们?”
周镇眯起眼睛,语气冰凉:“抓一个内鬼而已,这些疯狗急了谁都咬,还好没看见你,不用怕昂。”
“我不怕。”她急着证明自己,直起腰忙道,“你看我那晚很镇定的,医生说如果不是我止了血,你就没命啦。”
“可不是么,小九这么厉害,还私藏我的照片呢。”周镇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眉眼舒展。
九慧一眼便看出是阿碧拿给她的那张报纸,郎才女貌,她原以为自己不介意,不知为何却好好保存到现在。
也许,从那时起,他在她心里,便不仅仅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五月,在长辈的主持下,周镇与程九慧完婚,程家父母兄嫂皆到场。婚礼遵照九慧的意思办了中式,一切从简,只邀请了两家相熟的宾客。
时事越发动乱,生意上的岔子也越来越多,商界鱼龙混杂,野路子上来的人手段阴险,周镇整日奔忙,游走在军政商之中,常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连久在深闺的九慧都觉察前路茫茫,外头的经营她不懂,只能尽力和周母、宋弱仪学一些人情往来之道,打点各个渠道,其余时间一头扎进西医里去,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历史发展到这里,个人、家族的命运存亡早已非人力所能维系,周家之势已大不如从前。
时年十二月,东北情形日渐恶化,华北平原危机重重,街上报童日日高声喊着号外号外,一栏栏硕大的头条越来越密集,充斥着宣言、联合会、运动,字里行间都是触目惊心。
请愿与镇压,侵略与抵御,偌大中国风雨飘摇,士农工商被时代的车轮统统搅在一起,尖叫着,挣扎着,要挣得一条血路。
抗日救亡,如同一把火,已烧到每个人眼前。
周镇冷眼看着以前的对家一个个倒下,颇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南京,是待不下去了。
他安排好一切,年后把周母和其他旁系亲眷辗转送到西南,置办些屋宅佣人,并托朋友照看。
唯有九慧不愿意走。
周林费尽了嘴皮子,就差跪下了,九慧还是不为所动。
“少奶奶,少爷的脾气您也知道,凡是他认准的,就一条道走到黑,什么时候改过?从小折腾出多少事,快要被老爷打死还不听。十七岁时老爷没了,人人都以为他是个毛头小子,订下的原料反悔不给,要看周家到期交不出货的笑话,少爷带着我们,把那带头挑事的手给砍了下来,再没人敢看不起他。”
周林本来是想拿话来劝九慧,想起以前又心酸,话匣子更关不住,“后来又惹了不少麻烦,少爷每回都不要命似的冲在前头,这么大的棍子,”他握紧拳头比了比,继续道:“一闷棍打在脑袋上,血流了满头,在医院吭都不吭一声,连宋老爷都说少爷狠。”
“凭着这股狠劲,周家的生意才不至于落入别人手里,可是他的底线太高。”
“太有原则的人,这个年头是活不下去的啊。”周林望一眼窗外西斜的日头,朝九慧弯腰道:“今天是周林多嘴了,只是想让您知道少爷他不容易啊,您还是听一句劝,走吧!”
九慧第一次听到旁人说起以前的周镇,他从不和她提及往事。想来,十七岁以前的周镇和她一样,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也曾闹得鸡飞狗跳,也曾是金陵城意气风发的少年。
默然半晌,就在阿碧以为她要点头的时候,九慧终于开口,轻轻道:“周林,你是不是怕我连累他?”
周林一噎,回答不得。
九慧不怪他,她生长在深闺之中养尊处优,人人都以为她经不得风雨。那年父母要去投奔哥哥,第一时间便是给她找个归宿,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可他们从未想过,她愿意一起去重庆,哪怕难些,苦些,她愿意的。
那年她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幸好上天让自己遇到周镇,他待她很好。
这一次,她不会妥协。
夜幕倾覆,时间快来不及了,周林知道劝不了她,只好去回周镇。
“今晚趁她睡着连夜送走,实在不行,把人迷晕了带上车。”周镇立在书房窗台,望着楼下进进出出不停搬着东西的下人,沉声道:“这一点,还要我教你吗?”
开玩笑,没有他发话,谁敢动少奶奶一根头发,怕是嫌命长。周林想喊冤枉,抬头看了看周镇的脸色,暗暗叹了口气,应了一声。
“多找些人看护,路程远又不太平,有条件的时候都要电报告诉我。”周林刚要走,又被叫住,“对了,让司机开稳点,车上给她多加些垫子毯子。”
“是...”照这种吩咐,怕是要说到半夜。
“不用了。”周林正等着他往下说,门突然开了,九慧一身常服站在门口。
“抑之,我有话与你说。”周镇一僵,回身去看她。九慧保守爱羞,很少喊他的字,便是情浓时,还是他逼着,眼角沁出了泪才肯喊一声。
周林默默关上门出去。
“我前几日上街,看到我们家的店都关了。”九慧慢慢走近他,神色平静,“账房说家里没留多少现银,前不久还变卖了好些值钱的东西。”
“仗快打到家门口了,自然要尽快变现,免得你们到那边以后诸事不便,你不要多想。”周镇若无其事,伸手去揽她,“今晚就走,嗯?”
“我看到了你和北平那边写的信。”九慧微微抬起头,语带笑意,一字一顿道:“山雨欲来,使人流离失所。吾虽不才,亦欲倾其一身,缓家国之破碎。”
“万死,不辞。”
“唯念吾母,吾妻,望相顾,不胜感激。”
她缓缓念出信的内容,虽是笑着,眼底不见丝毫笑意。
周镇默然,“你都知道了。”
“你想做的事情,很危险,是不是?”九慧伸手,去抚他眉头,这两年这人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好像成了习惯,这可不好呀。
周镇站在原地未动,眉头一松:“小九,你知道么,我想做的事情很多。”
“我想生两个儿子,一个留下来挣钱养家,一个出国读书,读文也好读医也好总有用处。女儿不好,这年头女孩子是要吃苦头的。”
“等他们长大以后,我带你去桂林,去云南长住,看一眼苏州和南京之外的山川云烟,让你感受闺阁之外的世事万象,种很多你喜欢的花花草草,再养一条狗。现在,不过是将计划提前,你听话,今晚动身好不好?”
他这样细细打算过他们的将来,九慧定定看着眼前温声哄她的人,心下涩然,“你还要骗我。”
“结婚证书上的誓词,你还记得么?”九慧抿唇,因为生气红了眼睛,“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夫妻同心同德,我定要赖着你,再不肯走的。周林说你决定的事情谁都改不了,可我一定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那么,你是听你自己的,还是听我的?”
九慧恨他不肯说实话,又急又气说了一通,“你总让我相信你,你也该信我一回。”
她总是徐徐缓缓的,这样着急的样子并不常见,连鼻尖都泛着红,又倔又娇。
周镇觉得心都塌了一角,忍不住把人揽进怀里,亲她的眼睛,“怎么说着就要哭呢,相信你还不好么?”
他说,“我们一起。”语气轻松,像是纠结很久的事情终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