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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头 “一堂缔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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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八月,战火开始蔓延。
空中战机呼啸,一座座建筑被炸得面目全非,城中百姓每日奔逃。
周镇和九慧搬到一处僻静之所,九慧平时足不出户,靠着医治创伤的手法,待在家里帮着周镇掩护了不少人。
这天半夜,门突然被重重扣了三长两短一共五下,九慧猛然惊醒。三长两短,是火烧眉毛的急事。
这是第一次。
九慧忙叫醒阿碧一起把门打开,周镇气喘吁吁地背着一个人事不省的人,流到他脖子的血已经干涸。
这人伤的很重,全身上下有枪伤、刀伤、擦伤等十余处。九慧沉着眉目,用剪刀将衣服剪开,仔细检查一番,按照轻重缓急逐步处理。
等周镇将东西清理干净回来,九慧手肘撑在腰上,拧眉道:“他伤得太重,家里条件不够,必须要送医院。”
“不行,他身份特殊,断不能送医院。”周镇深吸口气,“这样,明天缓一天,我联络人转移出去。”
可没想到,第二日,九慧没有等来接应的人,反而等来了搜捕。
来人气势汹汹,听声音大约有三四个,九慧来不及躲,不得不开门,万幸昨天夜里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将人挪到地下室。
他们闯进来胡乱翻找一通,被子被挑破,柜门被踢烂,连米缸也被打碎,米撒了一地。见什么油水都没有,骂骂咧咧准备出门。
九慧的心刚放下来,带头的人突然顿住,看向院角。
地下室的入口。
九慧心下一惊,猛地上前一步要挡住他的视线,反手被推开,腰狠狠撞到桌角,钻心的疼。
阿碧震住,大叫一声,从喉咙里发出声嘶力竭的音调。
九慧瞬间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阿碧,不要!”
却来不及了,阿碧转身抽出一把枪,径直一顿扫射。她刚跟周镇学了几天枪法,一下子动作只射中了跟在后头那两个人。
九慧眼睁睁看着阿碧倒下,耳边轰鸣,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支准备扣响扳机的枪指着她,九慧甚至能看见那黑洞洞的枪管。
下一秒枪响,伴随的是一声惨叫。
那人捂着手腕在地上翻滚,周镇目眦尽裂,大步向前双手抓住他的头拼命往地上磕。
一下,一下,咚咚咚的撞击声一声大过一声,那人的惨叫渐渐微弱,慢慢没了气息。
周镇面无表情,发了狠地要将他的头撞碎,满手都是血。
“够了,周镇,够了。”九慧跌跌撞撞冲过去抱住他,泪流满面,“他死了,他死了...”
“快救救阿碧,家里没药了,我救不了她...”九慧扒着他的衣服,满眼通红,“不然我们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
“不要怕!小九,药我买回来了...你看。”周镇从怀里翻出刚从外面带回来的药和纱布,才发现手止不住的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会死在他面前。
周镇情绪稳定不下来,九慧顾不得他,抓过药冲到阿碧身边,快速给她止血,“不要,不要,不要...”
“我要冷静,我不要哭。”
“我要冷静。”
阿碧没有反应,九慧抹了一把脸,眼底尽是绝望,“阿碧,不要死...”
“阿碧...我求求你,活下来...”
“周镇,我止不住血了,怎么办...”
周镇回过神来,抓住她的手咬牙道:“小九,小九!”
“听我说,阿碧已经走了,我们开了枪,很快就会有人追来,我们要快点离开这里!”
周镇联络转移伤员的人及时赶到,他们一同顺利撤离,阿碧没了,九慧连她的遗体都无法带走。
九慧从小和阿碧一起长大,她曾经以为,她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就算结了婚生了孩子,还要在一处。
阿碧生得圆润,像甜枣一样,却一点不伶俐活泼,常常板着脸。九慧笑她表里不一,明明是一副热心肠,偏要给人看一张冷脸,多不讨人喜欢,她并不以为然。
九慧小时候不爱出门,阿碧就上街给她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买回来的东西样样合她心意。她以为她们投缘默契,连喜欢的东西都一样。后来她才知道,除了甜食,她们再无相似。
苏州长大的女孩子,性子再倔,总有一点融了灵秀山水的韵。
而再温柔的景致,也有着无端和狰狞的恶意。
若不是那日九慧心血来潮跟着出门,看见阿碧被一群小孩围在墙角指点嘲笑,至今都不会知道她的艰难处境。
一个不会说话而有听觉的人,不知道是上天的仁慈还是残忍。
那是九慧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人打架,最后是阿碧,原先安静沉默的人突然不要命一样反击,把局势扭转。
一如昨日。
“等太平以后,我带你去国外看医生,治好你的声音好不好?”
她以为会有的将来,在阿碧倒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阿碧不会好了,这辈子没有说过一个字,一句话。
许是前线战况急转直下,这座城市逐步暴露在敌人疯狂的进攻防线,搜捕的人明显少了很多。
伤员的状况已经等不得了,周镇按照原先安排的线路,要九慧随行看护,一起退到后方。
“那你呢?”九慧抱着他的手臂,她不愿意留他一人在这里,他受了好多伤,经常痛得夜里睡不着,白天仍旧勉强帮她做活。
九慧扯着他的衣角,眼里都是痛意。
“小九听话,我手头上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干净,过两天就去找你。”周镇喉咙干涩,伸手去抚她发顶,“相信我,嗯?”
九慧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抑之,我害怕...”
周镇全身紧绷,这一句话,轻而易举地,几乎要将他这些日子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尽数击溃。
他闭了闭眼,“对不起,小九。”
“我没有办法。”
时间紧迫,九慧再不愿,终究不能像之前一样任性,他不愿意她留下,她也带不走他。
她终于踏上离开他的路程。
周镇望着她的背影,从初见时的温柔沉静,到现在多了一分坚定从容。
她成为了更好的程九慧。
而他,便要奔赴属于他的使命。
说来好笑,换到十几岁时的他,每日里钱白花花地使,天天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本事,谁也不服。何曾想到今日情形,风餐露宿,连身上的衣服都有一股味道。
真是人老了,周镇嗤笑一声,摇摇头,人老了,就会开始想当年。
“鱼鹰说这两日会有大变局,你能撤,赶紧撤吧。”身后的人刚打探消息回来,见状有些不忍,“反正有我们在。”
“呵,你们能顶个屁用。”背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刚刚咬破的牙龈渗出血来,血腥味盈满口腔。
他扯着笑,啐了一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老子的一向风格么?”
此时的他们,都没有预料到之后发生的那场从未有过的,惨绝人寰的大规模屠杀。
乌黑浓烟烧在这座六朝古都的每一个角落,机枪日夜不停扫射,尖叫、呼啸、绝望无时不刻不在,残肢骸骨无处不有,尸山血海。
尽管周镇见过无数的死亡和悲剧,也难以形容此刻的人间炼狱情状。
太天真了。
他冷笑着,看眼前围拢过来的,四肢短小,面容猥琐的一群兵,手中长枪的子弹夹已经空了。
甫一动,阵阵枪声响彻云霄,远处的鸟雀呼啦啦从树上飞出,冲向天际。
没来由的,周镇想起彼时九慧常念的句子,“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那是她最向往的日常,悠闲惬意,却应了此时此刻的景。
他倒在人堆里,看见天空,有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太阳,今日的阳光不盛,飞鸟遥遥游过。
“我手头上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干净,过两天就去找你。”
“以后,都由我来护着你。”
“一堂缔约,良缘永结。”
小九,对不起,我食言了。
可不许怪我,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成功地,骗到你。
一声声鸟儿清啼中,血蜿蜒流过他的额际,浸入不愿闭上的眼睛,盖过世间天高云淡。
噩耗传来的时候,九慧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伤口,宋弱仪伏在案上翻译前线拿回来的信件。
小护士急急忙忙奔进来,指着报纸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满头都是汗。
九慧盯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才抬头喃喃问,“弱仪你来看,这不是他,对不对?”
“他长的比照片上好看。”
报纸上的人静静躺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柄枪,身上全是窟窿,脸上布满血污。
周镇被当做抵抗的典型,一并被发布在新闻里。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宋弱仪见过他少年侠气的时候,不过当街驾车与三五人争强斗殴,然后褪去满身锋芒,周旋在商界的老狐狸当中,打落牙齿和血吞,再到后来投身救亡图存,几乎被踩在脚下,丢了骨子里的尊严。
而现在报纸寥寥几语,就将他一生的意气都说尽。
“周镇,南京人士,负隅顽抗,被乱枪射杀于城墙之下,时年二十四岁。”
春天来了,江南的杨柳弯了腰,拂过小桥下的溪流,晃晃悠悠的,沉不进清亮透明的水里,雾霭迷濛。
陵园里一座座墓碑安静伫立,九慧独自站了许久,望着眼前的黑白照片。
是他们结婚照上,他的那一半。
清晰明朗的面庞,温柔的眉眼,春风得意,气宇轩昂。
九慧从来没说过他长的好看,即便是后来几十年,她见过那么多人,统统都没有他生的端正。
婚礼那晚,我记得,你喝了很多酒,不停地喊我的名字,翻出婚书一个字一个字翻来覆去的念。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我嘴上笑你发酒疯,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我当时真以为我们能够白头到老。
而如今,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抑之,南京下雪了。
我们是不是也算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