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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日尽头 自阳台上 ...

  •   李青玫对自己的境况一无所知。她肚子饿。穿过夜晚空旷的街道,她和小狗走进街角一家仍在营业的快餐店。

      服务员很累了,有气无力地告诉她:“抱歉,本餐厅不接待宠物。”

      她刚才翻书时发现那本厚厚的《商业伦理》内夹着一沓钱——是她某晚和别人玩扑克牌的战绩。她取出钱,把钱搁在柜台的台面上。

      “它叫BonBon,它很乖的。”她抱起狗,摸摸小狗头,像所有溺爱孩子的家长那般说道。

      服务员看看小狗,再看看那一叠钱,终究被打动了。

      “BonBon请坐。”

      服务员朝她和小狗边鞠躬边说。对于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来说,这礼节过于隆重了。

      “一份芝士汉堡套餐,谢谢,你的小费。”李青玫随意地指指那钱,点了餐,又往靠近前门处的一张番茄酱色的皮椅上坐下。

      服务员抓过钱数了数,足有一千块。她立马给这位富有且慷慨的客人上了一份汉堡套餐,把薯条加得多多的。

      角落里有一对情侣正互喂薯条,后门处有个人横在长椅上睡觉。除此之外,店内没其他客人。点餐台上方有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音调尤其清晰入耳。

      李青玫安静地吃薯条,BonBon安静地趴在她的腿上。她没料到,吃完餐付账时,服务员为难地朝她说:“抱歉,付款失败。”

      她看见手机界面提示银行账户受限,顿觉有些不妙。从来没这样过的。

      “客人,您这笔可以不用付款……”服务员朝她眨眨眼,暗示她可以用那一千元小费平账。

      “呃……谢谢……”

      李青玫愣神走至门廊下。她蓦地又想起刚刚要她做什么房产登记的那个人,是指债权登记吗?那套房登记在恒李置业名下,是她舅舅把这套房抵押了出去吗?她回不去了吗?

      她不安地翻开通讯录,拨通李迦南的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妈……”
      “怎么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有点事儿……”
      “你在哪儿?”
      “你爷爷这……”
      “我马上到。”

      李青玫不等她妈妈多说便挂断电话。她身后的电视机内,主播仍在播报新闻。她思绪混乱,但有条关键词触发了她的关注:

      “恒李置业声明有关该公司破产重组的言论完全失实,公司现金流健康,有能力持续运营……”

      完蛋了,真的要破产了。

      她心力交瘁地叫了辆车,又想起自己根本付不出车费。她刚把自己仅剩的一点儿现金付给了服务员。她回头看了眼正在收餐的服务员,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去跟人家说她要二百元搭车,人家给了她三百。她说了谢谢。

      深夜,起了风,车开得快,不过半小时便到达李家风水极好的豪宅。树荫遮蔽下,面朝海湾背倚山腰的大理石宅邸冷幽幽地泛着光。

      大门敞开着,出租车缓缓开进直通门廊的车道。李青玫开门下车,然后和小狗站着等司机找零。

      她抬眸看向主宅四周立着的一圈雕花大理石柱,光从里头透出来。她难得回这老宅。这房子太大而里头住的人又太少。从前从前这里人还很多,只是大家总合不来,人就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

      她仍旧记得她爸爸走的那天下雨了,奶奶走的那天也下雨了……

      门前,又有人提着行李箱愤怒地走下台阶。她舅舅跟在那人身后央求道:“周姨,我爸爸他最近心情不好嘛,你多包容包容,他现在可离不开你啊……”

      周姨没回头,只是骂道:“老年痴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那我看你们合该有今天!”

      李青玫接过司机的找零,立在路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姨上车离开。周姨是她爷爷的看护,一向也是住这儿的,她走了,这家里又少了一个人。

      她母亲李迦南站在门前的廊灯下朝她说话:“青玫,这么晚了还来做什么?”

      李青玫紧抱小狗,面色不安地走近妈妈。她舅舅徒劳地朝离去的出租车摊手,又啰嗦道:“也没人检查检查她那箱子么?她可别把爸爸那些保险箱的密码都哄了去,家里珠宝还是有一些的……”

      “值钱的留不到现在,剩下的都是些送去拍卖会折价卖都没人要的东西,谁会稀罕?”李迦南说。

      “也不能这么说的……咦?青玫来啦……”

      李青玫不及和她舅舅说话,里间的书房内又传来她爷爷恼怒的声音:“这什么混账合同?!仕锴呢?叫仕锴来!”

      她舅舅李仕鍇忙不迭往书房去。李青玫侧耳听见一阵摔茶器的声音,然后是她舅舅的说话声:“哎呦,你们别把他手机放在这儿,手机响起来一惊一乍爸爸嫌烦,也不用调静音,静音他听不见的……”

      李青玫茫然地看着书房内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深更半夜,这旧房子里头莫名多出来这些人,简直跟闹鬼了一般。来时的路上她曾幻想过也许一切皆是虚惊一场,然而眼下见了这光景只觉得一切比她所预想的更糟。

      她悲恸地说:“妈,我的卡刷不出来了……”

      李迦南伸手抱她,还算平静地说:“看来他们动了信托的钱。”

      “房子也被收走了,我和BonBon都没地方去……”她擦擦眼角,几乎要哭出来,“妈,就这样了吗?真的要破产了吗?”

      “今晚先在这儿住一晚,明天搬到我那里去,”李迦南拍着她肩安抚她,“家里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读完书拿到文凭找份工作不成问题,只是以后零花钱没这么多了,也不算多大事儿,我们已经比别人幸运很多了,嗯?别想那么多,玫瑰园那儿我们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你先睡吧。”

      李青玫迟疑地点点头:“好吧,只要我们好好的,妈,那你也早点睡……”

      她从没操心过钱的事,只觉得钱跟空气一般,生来就有,没有会死。但眼下她没法细想这些,一想会窒息。

      况且听完妈妈的一席话,她不得不安心些。不管怎么说,她不会失去妈妈和小狗,那这境况无论如何也不算太坏。她也确实累了,便不再多说,听妈妈的话,抱着小狗去休息。

      她后半夜才入睡,第二天至中午才醒来。窗外,小狗独自在草地上玩。一夜之间,夏天便结束了。从昨晚起就一直刮风,气温也陡降了十来度。她抱着胳膊看向花园里仍旧开着的几丛玫瑰,被风吹了一夜,花瓣都散了。

      白天,房子内反倒安静了许多。

      “青玫的名字也是花呢……”仿佛又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她四下看看,并无旁人,不禁疑心这房子果真是闹鬼了。

      去餐厅时路过她爷爷的书房。老人家正歪在一张躺椅上睡午觉。她上前给他盖盖毯子。老人家略动了动。

      “爷爷?”她轻轻叫他。

      老人家还睡着,不应声。她耸耸肩,刚往外走,老人家又迷迷糊糊地叫唤:“明僖啊……明僖回来了……”

      李青玫头痛般扶额。她蓦地也想起这个人。李明僖,他早从这个家离开了。她有十几年未闻他音讯,也早已想不起他的样子。

      “李明僖回来了吗?”她蹲在爷爷身侧问。

      老人家又没动静了,看来只是梦到那句说哪句。她爷爷统共就她跟李明僖两个孙辈。也许是她刚刚那声“爷爷”令他想起另一位了。

      她还是去吃午餐。家政阿姨告诉她李迦南一早有事先走了,因晚上要宴请宾客,午餐就从简。

      她咬着三明治问阿姨:“晚上请谁吃饭?”

      “是沈先生,沈先生吃素,还怪麻烦的哩……”

      李青玫想起昨晚就听过这名号。她原本对家里的生意是一窍不通的,不过昨天睡前仔仔细细地查阅了有关恒李置业的讯息。看来看去,简而言之,原来如今的局面万恶之源便是她舅舅李仕鍇跟一个叫沈国诚的人借了钱,又还不起。

      她妈妈的恒李酒店未见有任何财务危机传闻,令她宽慰许多。

      她吃完午餐,打算走人,便让阿姨叫出租车。阿姨又传话道:“你舅舅说了让你留下来吃晚餐的……说要是没有衣服和首饰用可以去以前老太太和大小姐留下的衣帽间去看看……”

      李青玫就莫名其妙:“他请他的债主吃饭关我什么事?你不用管他,帮我叫车,我等下就走。”

      “好好好,不过今天天气不好,天气预告又说要刮台风了,就怕车来得慢……”

      “嗯,到了叫我,我在自己房间。”

      午后,果然下起雨。李青玫在卧室内看完了随身带来的那本《商业伦理》,又晕沉沉地睡了一场午觉,再醒来时见窗外天都黑了。

      她惊诧阿姨没来叫醒她。傍晚六点钟,她抱着小狗穿过一段长走廊,站在楼梯平台处,见家里人又多起来了,满目皆是承办晚宴的工作人员们来来往往。她舅舅李仕鍇也混入其中这儿看看,那儿碰碰。

      她穿过客厅往外去时,李仕鍇眼尖地叫住她。李仕鍇已换了一身晚宴行头,黑色晚礼服的领口处装饰了丝质绸缎,胸前又别了一朵山茶花。

      他见李青玫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显出一副数落的神态:“咦?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去你奶奶的衣柜看看,别嫌弃过时,好多款式又流行回来了……”

      “我不吃饭,我有事先走……”

      李青玫迈步离开,李仕鍇又伸手拦住她。

      “你可不能走,”他鬼鬼祟祟地对她说,“舅舅啊,给你说了个好人家,赶紧收拾收拾去,打扮漂亮点,人家晚上来吃饭,你们先见个面……”

      “什么?”李青玫懵神着蹙眉。这话过于离谱以至于片刻之后她思路才回转过来,十分不悦地说:“不好意思,没有相亲的打算。”

      “你先见见人家嘛,沈国诚离婚好多年没有再娶,是个十分专一的人,又一表人才,跟你也算是门当户对,你看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错过了可就没有啦,你这也到嫁人的年纪了嘛,咱们两家联姻也是喜事一桩……”

      李青玫没耐心听他废话,冷声说:“我看跟你更配,要嫁你自己嫁。”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

      李仕鍇话音刚落,便陆续有车开进大院。前前后后好几辆黑色轿车护送着一辆商务车驶入车道。李仕鍇殷勤地迎出去。沈国诚自商务车上下来,皮笑肉不笑地同李仕鍇握手。李仕鍇——如他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也笑着引狼入室。

      沈国诚带了好些保镖,都身着黑色西服,复制人一般,个个气势汹汹地左右环顾。

      只看了这伙人一眼李青玫便觉得不适,沈国诚同李仕鍇说着话时又打量她的目光,更令她厌恶。她抬脚穿过客厅,回避了这群人。她不知道李仕鍇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但无疑沈国诚会把他按在桌上当盘菜般一口一口吃掉。

      一阵冷风吹过她背脊,她必须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车库内家政工的专用车这会儿应该歇着,她想着借来开。不过李迦南又刚好来电,要她去院子里的花房说话。

      花房是一间六边形的玻璃温室,花叶掩映间,讲话也隐秘。她一进门便同李迦南抱怨:“妈,你管管舅舅吧,他竟然要我和沈家的那谁相亲?!”

      “你当他放屁。”李迦南面色冷肃,递给她一个信封说:“里头是你的护照,一点现金,一张银行卡,里头有十万块,密码还是以前那个,我给你订了机票,你先去你奶奶那儿待一阵子吧。”

      “不是,妈,昨天还让我跟你一起住呢……”李青玫忐忑地看着妈妈,低声问,“怎么了?我昨天看了恒李酒店经营没问题啊,我们总能保住那间酒店吧?”

      “酒店没问题,只是家里现在事多,你去奶奶那儿我放心些,你跟奶奶还有阿姨也好久没见了,晚上九点的机票,赶不上就改签明天……”

      “可是我都快开学了,我还差两门课毕业,而且我在医学院那边的课……”

      “放心,等家里的事平息了再回来不迟,如果那边有合适的学校转过去也可以,晚上的饭局你别来,我的车在西边的车库,你开我的车走。听话,我现在忙,你在这里我也分心。”

      “那也行吧……我等开学就回来……”李青玫迟疑着答应下来,又想起什么,再度问道,“对了,以前舅舅是不是在塔楼那边的教堂办过婚礼?我也在的,我记得我是花童来着,李明僖也在的,他究竟为什么离家出走?我看爷爷挺想念他的……”

      “不可能的,他在那儿结过三次婚,前两回你都没出生,最后一次你生病了,没去成,大概是别人家的婚礼,你记岔了。至于李明僖的事,更是跟你无关。你走的时候车库时从后院那头绕过去,省得你舅舅又烦你。”

      李青玫无暇多问。李迦南交代了她几句便独自去赴宴。李仕鍇在前门处的台阶下转了半天才见李迦南走来,搓着手眼巴巴地问:“咦?青玫呢?”

      李迦南沉着面色,压低声音怒骂道:“你伪造我签名担保那笔债务我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胆敢再提青玫!她还是个孩子!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我知道我知道,”李仕鍇后退两步,着忙先服软道,“我也是没办法嘛,这不是明僖他不在么,要是明僖回来了,我至于要青玫去联姻么?”

      李迦南看看他,匪夷所思地冷笑了声:“你看他敢回来吗?你儿子身上可欠着人命!你纵容他把信托掏空倒不如让他老老实实进监狱!”

      李仕鍇瞪圆了眼睛争辩道:“那女的是自杀!跟明僖又有什么关系!”

      他转转眼珠,见沈国诚的保镖还在四下走动,忙又嘟嘟囔囔道:“好了好了,别再说了,有些事别叫外人知道了……”

      李迦南紧绷着面色走进屋。

      ……

      李青玫尽力避开人,奈何去房间抱走小狗时又撞上阿姨来催她下楼吃晚餐。

      她眨眨眼,和悦地说:“我要换件衣服,然后还要化妆,请大家稍等会儿吧。”

      “好好好……”

      打发了阿姨,她立马往阁楼去。久经岁月的木地板嘎吱作响,处处弥漫着陈年老灰。一排排破旧的家具和衣服早被虫子蛀空了。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扇布满蛛丝的门,走至外头的屋顶上。

      这会儿雨停了,月亮挂在老榕树的枝头。她站在屋檐边缘俯瞰这房子,见沈国诚的安保们正聚在大门处,料想她从正门必定出不去,眼下要绕去车库也必然会引人注目。

      她示意小狗保持安静,四下里看了看,决定从北面的小门走。

      她再度回到室内,绕了个圈,推开那扇朝北的门。这道门直通消防楼梯,她憋着一口气跨步至外头的露台上。被里头那股子霉味呛了半天,她捏着鼻子要打喷嚏,但目光再掠过周遭时,她几乎要气绝。

      该死不死,刚才还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这会儿却停了一辆外来的旧铃木车。有个男人默不作声地开门下车。他似乎并不急着走,还倚着车门,望着远处隐约的海面。

      她只得使尽了浑身的内力,忍下那口喷嚏,刚轻抚胸口顺口气,小狗又不安分起来。她忙扣住小狗嘴巴,不叫它出声。

      明明四周很安静,只有风蹑手蹑脚地吹着。那个人却诡异地转过身来,他仰头看见狗和她。

      她也看见他,不止他,自这阳台上看去,这栋立在蜿蜒山腰的宅邸,迎着海湾,宛若一艘大船。

      这船快沉了。

      白惨惨的月光如浮动的水面,照着一张阴郁的、行将溺亡人的脸。

      她朝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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