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尽头》李休夏

3、落日尽头 姓李 姓沈

　　月色溶溶，照着被雨水打湿的木兰树叶，地上散落着残花。

　　李青玫自阳台边缘探出身体。那位不速之客形单影只地站着。她的手还伸在那儿，目光对视之间，她朝他挥挥手打招呼：“Hi……”

　　他没动，也不说话，只是沉静地看着她。他身形面相倒是好看的，就是人不知怎的同这鬼天气一般，显得阴沉沉的。

　　潮湿的雾气扭曲了本就昏沉的光线，有阵风吹过，她顿觉视线清明了许多，依旧开朗地笑着说：“Hi……你好……”

　　那个人略抬起下巴。片刻，他偏过视线，而后总算也抬手向她致意。

　　李青玫倚着栏杆，居高看他，又压低声音说：“刚才我看你一动不动的，吓死我啦，以前我妈妈哄我说那边海里有水鬼，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看有的人真像水鬼一样，张牙舞爪地要拖人下水，我差点以为你也是呢……”

　　她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不过他的声音是分分明明的。

　　他说：“是天气不好，今天雨下很大，显得大家都人不人鬼不鬼，我看你也一样。”

　　她指着自己鼻尖说：“是说我也像水鬼吗？不是的，我跟你说我是好人来着，我以前在那边的海滩当过救护员呢，如果有小孩调皮我会把他们赶到安全的地方……”

　　话未讲完，她又瞟见家里的阿姨正穿过院子里的花房朝这头走来。她连忙把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隐匿她的存在。

　　他照做了。阿姨走近，压根没看见她站在高处，甚至也没看见他。天完全黑了。北院与前院间又有道高高的树篱围墙挡着，况且那位阿姨向来眼神不好，尤其是夜间。

　　待阿姨走远，李青玫快步走下楼梯。那人一直看着她，她再度朝他挥手，是告别的意思。

　　他目光追着她，一下发问：“请问贵姓？”

　　“姓李，你也许觉得奇怪，但我不是这家的人，我是我自己的人。”

　　她口头撇清与李家的关系。介于她遇见他的时机，又怀疑地问：“我想你是沈先生的人？其实我真的很不想碰见沈先生的人……”

　　“姓沈，”他说，“到处打工而已，不是谁的人，同你一样，我是自己的人。”

　　李青玫看看他身侧那辆有些年头的旧车，与沈国诚刚才那鱼贯而入的车队比确实是寒酸了。她耸耸肩感叹：“对不起，但从这车来看，你在你老板那儿并不受宠咯？”

　　他赞同：“看来是。”

　　想着此刻出门叫出租又得等着车来，她不想等，于是试探地问：“大概一辆旧车还买不到你的忠诚，我想借用一下这车，最多半小时，我会付你车费，一百块怎么样？”

　　李青玫侧耳倾听从前院传来的声音，有一股声音朝这边来了。

　　他或许看出她的处境，精明地加价：“五百块。”

　　沉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径直拉开车门说：“上车，我来开。”

　　她总算在沈国诚的爪牙到达之前出了门。下山的路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她想开快车，奈何这车的踏板实在僵硬，方向盘也沉重。

　　车子第N次急停在红绿灯路口。他抱着狗坐在副驾，身体被安全带轻轻弹回座椅。他提醒她：“请对我的车温柔点。”

　　“哦……Sorry……”李青玫心内正怀念着她的跑车，脱口而出地道歉，“请见谅，我真的没有在虐待你的车，只是、只是……”

　　“只是这破车实在是难开，对吗？”他爽朗地笑了声，替她说出她的心声。

　　他笑了。出乎意料。李青玫扭头看他。刚才见到他时他是那样苍白、阴郁，她几乎要以为他根本不是个活物。现在他整个人和悦许多。

　　路灯与霓虹灯光交错而过。他的眼眸也在这光里忽明忽暗。他笑着，很好看。她现在确认他是好看的。

　　他漂亮的眉眼差一点儿就抚慰了她对自己那辆漂亮的法拉利的思念。就差一点儿。

　　想起她的法拉利定会被拍卖抵债，她笑不出来，勉强牵扯着唇说：“抱歉，我赶时间。”

　　几乎同时，他们的手机都响起。各自瞥过一眼，都面无表情地摁掉。

　　“我哥，通常他的电话很烦人。”他晃晃手机，仍然笑着说。

　　李青玫的手机再度响起，她再度挂断。他自然而然地探问：“所以？你也有烦人的兄长吗？”

　　“有过……不过我们好久不联络了……”

　　“哦？”他饶有兴致的模样，“家人毕竟是家人嘛，怎么会不联络呢？”

　　李青玫无意与他多聊李明僖这个人。她瞥见逼仄的后座堆着几本药理学与解剖学的教材。

　　轮到她发问：“你学医？”

　　“陵南医学院五年级生，学费很贵呢……”

　　“那倒是，不过……如果你是为沈国诚打工，那么他的健康状况已经需要随从医护吗？”

　　他为难地笑：“抱歉……”

　　“OK，我明白，你不方便讲别人隐私。”她不再多问，也略过他时不时挑起的话头。

　　总算，到达目的地。她停下车，从他手中抱走小狗，与他客气地道谢，不忘从信封包里取出五百块递给他。

　　他依旧笑着：“谢谢。”

　　她与他并肩站在人行道上。李青玫挥着小狗的手跟他告别，临走前又想起问他：“对了，如果方便的话，你的名字？”

　　“沈知遇，寓意知遇之恩。”

　　“李青玫，一种花名。沈同学，很高兴遇见你，再见……再见是再次见面的意思呢，也许很快会再见的……”

　　“但愿很快。”他和煦地笑，而后上车离开。

　　车子开出十来米就掉转头，停进路边划出的一块停车位内。他从后视镜内看着李青玫走进一家宠物医院。他不再笑，只静静盯着她走入的那道门。

　　手机又响，他接起。是沈国诚的秘书，语气急迫：“阿遇啊，沈总在李家等你呢。”

　　“不去了。”他简略答。

　　电话那头一阵动静，然后是沈国诚的声音：“照你说的，我已经替你跟李家提亲。怎么回事？你改了主意？”

　　他说：“并没有，只是换个方式。”

　　李青玫不喜欢坐在餐桌边认识她。他只与她在这车内共处不到半小时，已足够明白她不会喜欢在吃晚餐时和他聊一聊餐品甜点的味道、明日天气如何以及他们要结婚这件事……

　　沈知屿继续等了十来分钟，便看见李青玫只身走出宠物医院的大门，依旧抓着那只信封包，身上披了一件从医院借来的白风衣，衣角随风飘。

　　那么，她究竟会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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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专用于会客的宴会厅内，工人们早已布置了成套的金边骨瓷和银质餐具，纸巾叠得似飞鹤。菜上了桌，人入了座。

　　李仕鍇却在桌边急得团团转。他冲李迦南问：“青玫呢？青玫在哪呢？她不来，这饭也开不了席哇……”

　　李迦南八风不动地微笑：“我倒也想找她，她这会儿不在家么？”

　　窗外的门廊下，沈国诚听沈知屿说不来，面色不悦地上车走人，只留了一个秘书进餐厅给李家传话：“沈先生说既然李小姐不在，这顿饭也就没必要了，沈先生不想勉强这件事，双方的意愿最为重要。他希望大家都能体面，也希望几位最近打消了出国的念头，最好是连这南城也不要出。”

　　“当然……当然……”

　　李仕鍇上赶着送了客，再回餐厅时只剩他父亲半寐半醒地坐在一张轮椅上。

　　他焦急地打李青玫电话，不知道第几通，那头终于勉强接起。

　　“家里着火了？”

　　“青玫青玫，舅舅告诉你，我之前搞错了，你的相亲对象不是沈国诚，是他的养子，年纪跟你差不多，这回真是天生一对！青玫，你听我说，要不是明僖不在，这个好事轮不到你头上的，舅舅现在把沈公子名号照片发给你——喂！喂！——”

　　李青玫光火地掐断李仕鍇电话。他再度打来时，她毫不犹豫将他号码拉黑。

　　她收到短信，她的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她郁闷地叹息，她已暂时寄养了小狗，眼下又不知何去何从。

　　她饿了，目之所及的前方有家牛排餐厅，身后的街角拐弯处有家便利店。她抬脚往便利店去。

　　沈知屿站在便利店门前。她还未走近时，他已经越过夜风嗅到她的味道。

　　她声音爽朗：“你还在这里啊？”

　　她闻起来是阳光与橘子汽水的气味，夹杂着幽暗的花香。美好的味道。

　　路边的肮脏水坑映着残月的一角，也映着他再度勾起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