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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日尽头 破产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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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尽头》
文/李休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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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圣坛的通道上开着从别处借来的馥郁繁花,又挤满了饱食欲望的的人。
李青玫看见自己站在人群边缘处,穿着象牙色花环、纯白的缎面裙、勾边短袜和黑色芭蕾平底鞋。
鞋子顶多二十八码,她顶多六岁,手里拎着一篮玫瑰花瓣,正昂着头仰望教堂穹顶的玫瑰花窗。
彩色玻璃窗外,飞鸟疾驰着掠过,一座尖塔投下锐利的黑影。
阳光下迷路的野山雀闯入屋内,惊慌失措地撞昏在一张烛台上。她跑近,伸手抓住那鸟。
有微弱的心跳在她指间翕动。她用力些,那跳动便急剧些。她娴熟地收紧手指,侧着头,聆听那愈来愈尖锐的啼鸣。
身着黑袍的教士轻声制止了她。他张开手掌接过鸟,拇指摩挲着那鸟光滑的胸脯,而后缓缓走向门外。他朝向云端,摊开掌心,板正的面孔注视着鸟儿飞离的方向,沉静的瞳仁凝滞片刻,忽而又如跌跌撞撞的无头鸟般跑向尖塔那头。
草地上有人惊叫起来,引得中殿内的人群向外潮涌。她抓着长椅一角,不安地呼唤母亲,又抬脚跑向中殿左侧的那道窄门。
有人正穿过那道门。那人朝她走来,戏谑地伸手勾了勾她的羊角辫。她挺直腰板,生气地抬头。
一双黑色眼眸——眼白处泛着诡异的猩红,蹲下身对她对视。黑眼睛捻起她花篮里的一片血红色花瓣,又用指尖扯碎。
那双眼睛笑着低语:“青玫的名字也是花?不是吗?”
外头的人声愈加刺耳。她厌烦地捂着耳朵,她太小了,除了周遭人惊恐万状的面容,她什么也看不见。
唯有屋顶那扇巨大的玫瑰花窗,永恒如神的眼瞳,垂怜地看着世人。
……
李青玫在一阵下坠的惊悚中醒来。
是头一回做这奇怪的梦,她如虚弱的灵体般看着幼时的自己,却无法发声,视线也总是受限。
她甚至看不清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眼眸。
她姿态僵硬地伏在枕头上,脑袋如灌了铅般沉重,右手被压得发麻。
昏沉沉地按着眉心,掌心处的血液重又流动,微弱的刺痛感仿佛那鸟儿仍在她指间挣扎。
那里到处都是花,全是花,那些花儿简直要淹没了长椅上的客人,她的名字也是花,她的着装分明是小花童,所以那是一场婚礼吗?
梦总是光怪陆离、不可捉摸。但那座教堂是确凿的存在——尽管后来因一场大火早已颓垣。
她想起教堂内的那道窄门,黑漆漆的,迎着光。她想起她曾站在妈妈身旁,听教士说起那门的名字:地狱之门。
这名字无法不令她头更痛。
她难以或是不愿再回想起什么,只得费力地支着手肘起身。
窗外是夜色下的城市,光点闪烁的街道如倒扣的银河缓缓流动。远方,夜幕与城市的浮影交汇于细细的幽蓝线条,天际线如一道冷笑的薄唇。
玻璃窗上悬空映着她影影绰绰的身姿,以及……床边的一方羊绒地毯上,一团邪恶棉花刚撕咬过的一本厚书。
比熊犬见她起床才刚停嘴。
李青玫定睛看见那书残缺的封面上印着《商业伦理》四个大字,一下从混沌的意识里抽离,着忙扑上前护住她的书,又不免蹙眉训狗:“坏狗!我这门课还没过!你这个星期别想玩泡泡浴了!也不能吃零食——”
训话声未落,她已捡起书,抖落了纸屑,再略翻了翻,眉眼间随即又舒展开来,松了口气朝小狗说话:“好好好,你有分寸,只啃了我已经复习过的部分……”
小狗不语,只一味摇尾巴。
她安抚地摸摸狗头,背靠沙发盘腿坐在地毯上,打算继续温书。只是噩梦之后人更倦怠,卧室外又陡然传来阵阵尖叫,如鬼音绕梁。
她轻揉太阳穴,这才想起来自己一时兴起为小狗办了场生日派对。她本来是想疯玩一回的,然而就读商学院的第五年,她仍旧欠着两门课的学分才能领到那张学位证书,只得又滚回卧室复习下学期开学初的考试。
她站起身,一袭明黄色长裙自高挑的身姿上摇曳落下,似是丝丝缕缕的金色阳光。黄色很衬她。她面容明媚,气血充盈,任何颜色都衬她。
小狗用前爪拨弄她的裙摆。她弯腰,矫健地伸手抱狗,另只手又拾起那本《商业伦理》,迈步往卧室门口去。
穿过一间步入式衣帽间和几间紧锁的空客房,然后是一道长廊,接着再向右转,她抵达客厅。开阔的房间,屋顶挑高,中央有道门直通外头的露台。
到处都是人,人头攒动如香槟杯内泛起的细密气泡。人都在喝酒、大笑,谈论寻欢作乐的消遣。有半生不熟的面孔邀她明晚去某个泳池派对,又有几个白痴在钢琴前一抽一抽地弹奏诡异的音符,还有人在跳舞,舞姿像僵尸。
她站定,看着这满屋的喧哗与骚动,挤满了人,却无比空洞,此时此刻,派对甚至比商学院更令她乏味。
外头是夏天。她喜欢夏天,她喜欢漫长热烈的白昼以及白昼之后凉爽的夜。耳旁有人察觉她兴致缺缺,和她说话,是,如果无聊的话,她是可以飞去海岛度假,可以在晚餐前玩会儿轮盘赌局,之后看几场秀,挑一个仲夏夜的恋人或是买点儿珠宝之类的玩意儿……但她都腻了,真的都腻了……
这烁玉流金的夏夜,极尽旺盛之后又极易腐败。
她略过身旁几张派对季节的限定友人的邀约,低头看了眼时间,几近零点,她抱着小狗和一本《商业伦理》,从自己的顶层公寓逃离。
电梯缓缓下沉至一楼,步入大厅,她见自己认识的那位公寓管理人不在。另有位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站在前台前,
那个人微笑着同她说话:“李小姐,幸会,我姓陈,为沈先生办事,所以顶楼的公寓是您本人居住?”
他看向她,意味深长地说:“我想你的派对该结束了?”
李青玫只当这人是新来的轮值夜班,像往常交代管理人那般说:“对,麻烦告诉大家派对结束了,然后请帮我预约保洁,谢谢……”
她腋下夹着书,小狗又不安分。她放狗下地,自称姓陈的男人蹲下身,为她系好狗绳。她再次说了谢谢。
他起身,面色和煦地说:“抱歉叨扰,我是来为沈先生作房产登记。”
“登记?对不起,我没时间,或许明天?”小狗着急去外面,李青玫不及细究他的话,便随着小狗走到街上。
男人一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值夜班的管理人从洗手间回来。值班人好奇地看着前台与他穿着同色制服的深夜访客。
“真是位美丽的女士,”深夜访客依旧笑着说话,“与其做一个半夜来加班的人,为什么不让我做她的小狗呢……”
公寓管理人不解地瞪他。深夜访客这才正了正神色说话:“我姓陈,来为沈先生办理债权登记,介于恒李置业与沈先生的债务合约,李小姐已失去这套公寓的居住权,请即刻解散楼上的派对,然后禁止李小姐的一切出入权限。”
讲完这一番话,他叹着气,颇有些怜悯地说:“我想李小姐即将无家可归,我刚才可真是不忍当面告诉她这残忍的消息。”
管理人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她不会无家可归的,有钱人永远不会无家可归的,他们的房子可比兔子洞还多,”他神色倦怠地问,“陈先生,请问有法律文件吗?”
“当然。”
办好事,陈先生走到街上。街道寂静而空旷,马路对面泊着几辆黑色轿车。他四下张望,没看见李青玫的身影,又拿起手机拨通。
他放低声音汇报工作:“沈先生……晚上好……对……房子在恒李置业名下……已通知查封……不辛苦……好的……明天见……”
无线电波的那一头,沈国诚挂断电话。装饰古朴的书房内,茶桌上一壶煮沸的水汽氤氲开来,墨水与檀木的香气交织其中。
书桌上摊着一幅卷轴,沈国诚提起一只狼毫笔,蘸满了墨汁,落下重重的最后一笔画。他年逾半百,身形已显老态,头发也花白了一片。
他身旁有位方圆脸的客人,眯着眼看纸上“上善若水”四个大字,拍手称赞:“好字!好字!”
方圆脸似军师般揣度着沈国诚的心思,献言道:“恭喜沈总这番拿下恒李置业!依我看不如一鼓作气再接再厉,也不枉这眼下大好的形势……”
沈国诚往一张四方椅上坐下,嗯哼一声,又点燃一根细雪茄。
军师看过他面色,这才接着说:“这李家可是从李老先生的父亲那辈儿起就富甲一方了,旗下不仅地产酒店产业,传闻李老太离婚那会儿分了大笔钱带去了国外,又有说他们还往教会寺庙里头藏了不少香火钱,总之,他家的家底那是深不可测,外人不能知全貌,李家的孙辈您知道的,现在也就那一根独苗,那个女孩儿,难得一见的漂亮,又年轻,沈总您离婚独居多年,要是能与这位小姐佳偶天成,那以后他李家的花园里哪怕一草一木也是要姓沈的……”
沈国诚心不在焉听着,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向外头的庭院。夜深深,猛地起了一阵风,窗户吱呀几声响。草地上有道人影静静走近,风吹起他的白衣黑裤,那人的整道身形似是要消散在夜色里。
沈国诚看向来人,敛了神色,严肃地说:“别再讲这种话,我与李家是生意往来,不是什么恶霸抢亲。”
“是我唐突是我唐突,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总您高风亮节哪里计较这儿女情长呢……”
“阿遇来了,你请回吧。”
“那就不多叨扰,回头见,沈总。”
书房通往庭院的门开着,沈知屿径直走进屋内,见沈国诚的客人正古怪地作揖离去。
“你找我?”他声音低且疲倦。
“坐吧,你还一直住学校的宿舍?那里地方小不方便,家里有房间,你要是嫌跟我们住不方便,外面也有房子。”
“不用。”沈知屿倚着门,面朝窗外,不着情绪地拒绝。
沈国诚看他背影,轻咳了声,似是开玩笑道:“最近家里事多,我也有重组家庭的打算,你总这样,别人要以为我这做父亲的亏待你,今天李家抵了一套房子,你去看看吧,中不中意……”
北风又起,竹叶簌簌。听闻李家,沈知屿撩起眼皮看进夜风里,神色冷漠地说:“房子就算了……”
“李青玫,李家我唯一想要的是她。劳烦父亲替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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