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17、17

　　所求皆有代价。

　　走出孤独的代价是要为另一个人而妥协，踏出舒适区，适应另外一个世界的生活，那她就无法以这种回避疏离去应对社交场合，而要以普世的眼光审视自身；而获得治愈生活的代价则是放下内心的执着渴望，接受别人有可能超越自己，那他就失去了自小到大的优势地位。

　　人无法平衡天平的两端时，就会陷入纠结迷惘。

　　要做出这个选择并不容易，特别是对于刚刚回国的李止雨，他无法给出任何承诺，因为当他说出这个想法时，方才被加班怨灵控制的周助理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事实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们此时所做的事情，对于李止雨来说有多么重要。

　　因此，当周助理一大早收到李止雨讯息时，以为自己依旧在做梦。

　　“国庆假期全员休假，不用工作了，你好好陪陪家人。”

　　李止雨的手何时打出过这么温暖的文字？周助理一下子从软床上坐起——不对，我是不是还没醒过来？

　　他闭着眼使劲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睁开眼——那段文字依旧清晰地出现在手机上！

　　掀开被子，周助理立刻下床，飞奔向洗漱间，然后又回来拿手机，给小兔打电话……不对，很快他又把电话掐断，因为他知道这个点小兔一定还没醒过来，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自己，出了家门。

　　“好的，谢谢李总。关于您上次让我调查的李民佑拿下‘云隐古镇’项目的细节，我已经有些眉目了。”

　　“我们推荐的‘青鸾’系列生态环保涂料本来已经得到了肯定，但是李民佑掌控的采购部在这一批次的生产中，以成本控制为由微调了材料比例，然后他又想办法泄露了出去，所以他们推荐的‘固石’才拿下了这个项目。”

　　“现在采购部的经理已经离职了，我们找不到那个人，应该是被李民佑藏了起来。”

　　周助理在工作上向来谨慎妥帖，虽然还没找到证人，可是既然已经如此细节，想必真相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前段时间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李止雨和他的团队一直连轴转，以至于一个多月的时间难以抽身，结果最后竟然还是被李民佑和他父亲的人截胡了。

　　他虽是集团执行总裁，是爷爷钦定的集团继承人，手中也握着更多的股权，可他年纪尚小，刚回到国内，根基未稳，李民佑利用自己集团内外的人脉，在不少事情上给他使绊子，让董事会那边质疑他的领导力，让高管员工们看到他更胜一筹的业务能力，企图以此架空他的权力。

　　他们的争斗早已进入白热化。

　　自从父母车祸身亡后，叔叔和堂哥就接管了集团，他们的权力关系盘根错节，李止雨想要快速瓦解掉他们的势力，实属不易。

　　如果李止雨懈怠，等待他的就是被边缘化，虎视眈眈的李民佑会坐上他的位子。

　　面对这种争斗，他必须迎难而上，通过更加努力地工作，更加严苛的要求，以及更加完美的状态去应对。

　　他的焦虑，他的失眠，他的完美主义不过是他的应对手段。而至于是否影响了他的生活，权力地位是否给他带来了更幸福的生活呢？

　　他无法回答。

　　但是他想给自己时间思考一下，他到底想要什么。

　　-

　　第二日是周三，国庆假期就此正式开始了。

　　虽是假期，客流量的高峰，薛李耳却雷打不动地进行了公休，她搬了张躺椅放于小院，盖了张薄毯，在秋日凉爽的微风中晒着太阳，手中捧了一本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院里有一棵石榴树，这棵石榴树长得高大繁密，前段时间已经开花，等到了九月份时，花瓣纷纷掉落，只能偶尔捡到一两颗完整的红色花苞。枝头已经逐渐挂上青绿色的小小果实，有的石榴宝宝不太安分，竟然从枝头一跃而下，还没有半个巴掌大就已经来地上玩耍。

　　正享受着自己上午的悠闲时光，楼上的竟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薛李耳闻声望去，竟然看见李止雨今天没有出门——这还是头一回，李止雨起得比她更晚。

　　“早上好。”李止雨搭着扶手，缓缓下楼。他今日穿着家居服，一副放松的模样。

　　薛李耳微微睁大双眼——这也是头一回，她看见李止雨穿家居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李总，竟然穿家居服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不过薛李耳自己也打扮轻便，宽松舒适的长袖长裤，两人都是一副今日并不打算出门的模样。

　　虽然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少时间，可从未这样渡过一整天。

　　薛李耳忽然有点不自在了起来：“你今天没有工作吗？”

　　“本来有的，但我一醒来就给他们放了假。”李止雨一边说着，一边踩着拖鞋推开后门，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水流的声音掩盖了李止雨的情绪，薛李耳直起身来，探求地向里看：“这样不要紧吗？我看电视剧都说你们这种公司分分钟几百万上下。”

　　水龙头被关上，李止雨端着茶缸靠在后门门框上，露出无语的表情：“哪有那么夸张，我们又不是搞金融的，而且国庆放假，连股市都休息。”

　　热气腾腾向上冒，李止雨的脸颊渐渐红润起来，更有活人的感觉了，惹得薛李耳噗嗤一笑。

　　“你今天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李止雨抬头看去，石榴树在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一颗小小的果实在他面前掉落，他伸手接住，“随缘吧。”

　　看见李止雨真没有打算，薛李耳提起：“货架上就有几只小熊，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拿走一个。”

　　李止雨果然转身，放下了茶缸，前去挑选了起来：“就这个了，你有针线包吗？”

　　虽不知道李止雨想做什么，薛李耳将书反扣在躺椅上，站起来走向了仓库。

　　针线包当然是有的，不过也是老人留下来的旧物。

　　卷帘门未开，房中的光线都依赖后门打开的微小光线，于是李止雨搬了张木制折叠桌，薛李耳则拎了两张椅子，两人在小院里做起了针线活。

　　李止雨将小熊胸口的布料剪开，掏出了一些棉花，然后摘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在薛李耳黝黑瞳孔的注视下，放进了小熊的胸口。

　　“诶——”薛李耳握住了李止雨的手腕，想要阻止，“你这是做什么？”

　　李止雨勾起唇角，另一只手搭在薛李耳的手背上：“我要把手表放进去。”

　　薛李耳当然看得出来，她只是不理解。

　　她的眼睛中有一汪水，盛满了困惑，可是在李止雨拿掉自己的手时，只是默默注视着。

　　李止雨把表放进去，然后用原来的布料盖住洞口，又一针一线地封上。

　　和他修理眼镜、制作莲花香薰的技术相比，李止雨的缝纫可以说是并不熟练，可是他就这么笨拙地，歪歪扭扭地把洞口封上。

　　“好了。”李止雨举起小熊，满意地展示给薛李耳看。

　　从外表上看，这只小熊的胸口有个并不精致的补丁，仔细靠近，仍能听到熊的内部有时针滴答的声音。

　　“这块表……不是对你很重要吗？从小戴到大的。”

　　李止雨轻轻点头：“是的，自从带上这块表，我就时刻提醒自己，要准时，要抓紧时间，不能休息，可是我想，现在或许需要把它封印一下，让自己不要那么紧绷。”

　　李止雨的表情柔和，现在的他的确比从前要放松不少。

　　“可是这块表价值不菲吧，这样的熊太多了，如果搞不清哪个是你的就不好了。”接过小熊，薛李耳前后左右的摩挲翻看着，不多时就有了灵感，“对了，可以给它做些标记，能更醒目一点。”

　　薛李耳从仓库里翻出了一些做手工的小玩意儿，如羊毛毡，碎布料等。

　　“你要做什么。”

　　“反正今天也没事，不如给它做点装饰。”薛李耳嘻嘻一笑，“比如……用毛毡戳个手表戴在手腕上，再给他做个西装。”

　　他们二人并不会缝纫，可是反正时间还多，现在也才早上九点，他们有一天的时间在阳光下慢慢研究。

　　太阳爬上石榴树的树梢，树影婆娑间，白色的光斑在他们的身上跳跃。

　　院墙内，植物的清香沁鼻，时不时传来两人的欢笑；院墙外，往来的行人踩在干枯的树叶上，仿佛捏碎了一把刚刚烘干的水果麦片，酥脆而轻快。

　　而在两米高的院墙上，两人谁都没有发现，一只橘白相间的肥猫打着哈欠，惬意地蜷成一个贝果面包，在阳光的烘烤下散发出甜甜的爆米花味。

　　“做好了！”

　　到了下午时分，薛李耳兴奋地举起小熊——如今这只熊已经戴上了手表，穿上了一身李止雨同款西装。虽然……并不十分相像，但由于是二人亲手完成，他们都相当满意，击掌庆贺。

　　他们的动静惊醒了树上的橘猫，它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了一眼树下的二人，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

　　等到黄昏来临，院里飘起香味，它才弓起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从墙上跃下。

　　这种香味来自于薛李耳刚刚蒸好的新鲜带鱼。

　　虽然他们所在的城市在南方，却不直接临海，上次他们所吃的海边自助也是在隔壁城市，因此在本地的农贸市场很少见到没有冷冻的新鲜带鱼。

　　然而薛李耳就十分喜爱这一口，尤其是来自Z市带鱼是家喻户晓的美味。她早就联系好了当地的商家，一旦有货就给她冷链加速运来，她愿意支付多出来的运费。

　　银白色的带鱼优雅修长，没有冷冻后僵硬扎实的肉感，反而雪白鲜嫩，一抿即化，只需稍用葱姜料酒及盐调味，上锅一蒸，当季的海味就呈现在餐桌上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如今才十月份，带鱼稍瘦，倘若等到十二月，气温骤降，鱼肉会更加厚实肥美。

　　今天李止雨在家，也算是蹭上了这一口。

　　二人从来没有过单独吃饭，可薛李耳这会儿却没有觉得尴尬想躲，反而有种自然而然，本应如此的感觉。她笑着打趣李止雨说他来得正好，早一天晚一天都碰不上她下厨。

　　李止雨也是笑着应和说，既然薛李耳下厨，他就打打下手洗洗碗，绝不做吃白饭的。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间，二人又一次在院内坐下，举起杯中的热茶，打算开启这一顿丰盛的晚饭。

　　旁边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二人循声望去——一只橘色的大肥猫朝他们飞扑而来，目标直指桌上的带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