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16、16

　　李止雨沉默着跟随，天光大亮时，几人已经来到了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距离公司的位置并不算远，有许多瀚海集团的员工都在这附近租房。

　　随着“叮咚”一声，电梯抵达他们所在的十一楼，粉红兔子熟练地按下解锁密码，方一走进房间，一股森冷的怨念感就向他们飘来，一时间整个房子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五度。

　　薛李耳皱起眉，觉得有些不对，刚要开口，粉红兔子就捂住了她的嘴，比了个噤声的收拾，然后带着薛李耳藏在了玄关后。

　　透过半扇透明屏风，薛李耳的瞳孔瞬间放大。

　　她指着沙发的方向，示意李止雨向里看去——整个房间都有种空间扭曲和拼接的诡异感。

　　客厅的电视前并非沙发，而是一个开放式的工位，满墙都是滚动的DEADLINE倒计时和KPI图表；每隔几分钟就会有闹钟声音响起，诡异的AI机械音提示着他还有多长时间需要提交表格。

　　餐桌上的咖啡机在永不停歇地轰鸣涌动，黑色黏稠液体从门缝中缓慢流淌，一步步侵蚀着家里的每一寸空间，污染了餐桌上的婚礼策划宣传单，包围了贴满小兔照片的电冰箱，覆盖了柜子里展示的玩偶。

　　而周助理，正埋头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整个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已经有人进入了这个家。

　　正当他们想要上前时，粉红兔子又一次拉住了他们：“小心，那个家伙还在。”

　　“咔哒”——有什么从书房里走出。

　　一个身形庞大，和粉红兔子差不多大的黑色熊耳玩偶出现在众人眼中，他穿着西装，低垂着头，瞳孔中是一整片的黑，更让人惊悚的是，这个玩偶的脸和李止雨几乎一模一样。

　　薛李耳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止雨的脸更是黑得如同锅底，神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个是……”薛李耳轻轻出声。

　　“他是加班怨灵。”粉红兔子也不敢弄出动静来，“不知道哪天开始附身在了家里的玩偶熊上，一开始我还不当一回事，可是他慢慢变得好厉害，整个家都变了，我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长得像李止雨的加班熊在客厅里游荡，来到了卧室门口，他转动着把手，里面却被锁上，于是加班熊开始用力，企图强行破门。

　　“小兔还在里面吗？”薛李耳问。

　　粉红兔子摇头：“主人这几天心情不好，去朋友家住了，那里是唯一的加班怨灵进不去的地方。”

　　看到加班熊不停撞门的情形，薛李耳忽然有种预感，如果这股怨气将整个家完全扭曲了，那么小兔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不由得心跳加快，手也纂了起来，转身对李止雨道：“不行，我们得阻止他。”

　　李止雨问：“我们怎么办？”

　　“或许我们三打一还有希望。”粉红兔子说完，立刻从玄关后跳了出去，它身姿轻盈，落地无声，可是加班熊的耳朵也很灵敏，动了两下，缓缓回头。

　　粉红兔子咽了下口水，然后加班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两只玩偶扭打在了客厅地面上，咖啡液沾满二人的身躯，桌椅板凳发出和大理石瓷砖摩擦的噪声，台面上的东西也纷纷往地上掉落，砸在他们身上。

　　粉红兔子明显不是加班熊的对手，落了下风，被压制在地上，它大喊：“快来！”

　　薛李耳当即现身，从背后突袭，桃木剑自上而下刺下……

　　可惜就在此时，加班熊粗壮的胳膊向后一抡，直接砸中薛李耳的腹部，她被击退，后背撞上了餐边柜，柜中的杯子哗啦啦向下倒，碎了一地，桃木剑也飞了出去。

　　他们发出这么大动静，可是周助理就如同生活在一个真空的保护罩中，丝毫没有察觉外界的异样，依旧埋头对着电脑打字。

　　“痛——”薛李耳捂住腹部，龇牙咧嘴，还好那些东西没有砸在她的头上，只是有些碎瓷片划伤了她的手心。

　　这边加班熊也放过了二人，又回到了卧室门口，开始向里撞去，客厅内的咖啡液越来越多，墙上的图标和时钟如同自我复制般繁殖，越来越多，很快就要填满所有墙壁。

　　李止雨跨过面前咖啡似的小河，来到周助理面前喊道：“周助理，周助理！”

　　周助理仿若未觉，李止雨又握住他的胳膊摇晃，周助理这才恍惚地回头，自言自语道：“奇怪，怎么感觉有人叫我……不行不行，我不能分神，我要把事情都做完。”

　　眼见这边周助理无法醒来，那一边粉红兔子和薛李耳受了伤，加班熊还在砸门，李止雨环视着周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糟了，这一切都是他搞出来的。

　　只听一声巨响，卧室门应声倒下，温暖的光线从屋内照射出来。

　　几人循声望去：房内的布置相当温馨，有着粉红的墙壁，柔软的地毯，地毯上则是可爱的玩偶家园，桌面上陈列着几张他们大学时期的甜蜜合照——活泼的少女双手揽住周绪康的脖子，周绪康将她从后面背起，阳光下他们青春肆意，甜蜜幸福。

　　可是随着这扇门的打开，加班熊一步步走了进去。

　　地面上的咖啡河流如同活了一般，和他一起流淌进去，污染了洁白地毯。

　　墙壁上的报表时钟又开始繁殖，向里延申。

　　方才粉红兔子说的话又一次回荡在耳边——“可是他慢慢变得好厉害，整个家都变了，我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李止雨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那些东西，异变侵蚀这个家的东西，把他们摧毁了，他就会变弱！”

　　说罢，李止雨爬上餐桌，双手举起桃木剑，用力刺进钟表玻璃，而另一边加班熊也如同被攻击了一般，发出一声惨叫。

　　有效！薛李耳当即加入了进来，也开始攻击那些异变之处。粉红兔子也不甘示弱，它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了一根粉色魔杖，用它尖锐的喙划破报表。

　　DEADLINE计时被摧毁，报表被撕碎，桌面上的文件被抛起，如同雪花般的A4纸飘散在空气中……周绪康仿佛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从桌前站起。

　　办公桌被粉红兔子掀翻，办公椅被薛李耳劈成两半，四散的文件被李止雨统统丢入碎纸机，这时加班熊从卧室内跑出，他愤怒地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李止雨冷笑一声，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轻抚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下班！”

　　他的声音干净利落，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下班……”

　　周助理缓缓转过身来：“可以下班了？”

　　“不可以下班！”

　　加班熊的体型越来越小，逐渐变得和薛李耳差不多高，站在李止雨本尊面前矮了一个头，可他尖叫着抗议：“怎么可以下班！还有那么多工作要做！那么多人和公司在追赶你们！如果放松就会被人追上！如果被人追上你们就会落后！那你就输了……输了！”

　　“怎么可以被超过？”

　　“怎么能允许自己不完美？”

　　“输掉的代价很恐怖！”

　　“他们会嘲笑你！贬低你！践踏你！爬到你的头上！加害你！”

　　“他们会说你跌落神坛！”

　　“扑哧——”

　　雪白的棉花被桃木剑带出，加班熊的胸口破了一个大窟窿，他呆呆地看着胸口，又看了眼和自己长得一摸一样的李止雨，忽然笑了。

　　“我说到你痛处……”

　　还没说完，他就向后倒下。

　　薛李耳和粉红兔子大气也不敢出，都睁大眼睛看着李止雨。

　　李止雨神色未变，只是摘下眼镜，轻轻吹拂掉了飘落在镜片上的棉花，等他再戴上时，那个加班熊已经变成了正常玩偶的样子，小小的，可爱的小熊脸。

　　他弯腰将熊捡起，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而周助理也在这个时候恢复了理智，他呆呆地站在客厅里，揉了揉眼睛：“小、兔子玩偶……好大！”

　　“李、李总？薛老板？”

　　他的表情十分精彩，一会儿惊叫，一会儿恐惧，一会儿紧张，他难以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的确在做梦，可是托梦的时候掐自己并不能让自己醒来。

　　此时此刻，薛李耳感觉自己成了李止雨的小助手，丧失了作为托梦师的主导地位，她看着李止雨拉着粉红兔子上前，双手插兜，十分冷酷地说道：“她有话对你说。”

　　粉红兔子虽然变大，但依旧十分可爱。

　　可爱的兔子立刻揪住周助理的耳朵，进行一通咆哮：“你明天就跟你老板说，务必告诉他，无论如何你都要放假！陪你女朋友！”

　　……

　　坐在卧室椅子上，薛李耳和李止雨相顾无言。

　　他双腿岔开，胳膊肘撑在腿上，双手交握成拳，抵住自己的额头。薛李耳看见他手上的表正在滴滴答答地走着——现在这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时钟。

　　直觉告诉她，现在什么都不该说。

　　胸口破洞的小熊就放在桌上，李止雨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小熊胸口的洞。

　　“我记得，你店里也有这样的熊。”

　　梦境杂货铺也售卖一些小物件，玩偶熊是小朋友喜欢的产品，因此薛李耳也上加了一些。

　　“我想买一只。”

　　“我送你。”虽不知道李止雨要这小熊是做什么，薛李耳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其实此时，她所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今天晚上对于他来说，不会是一场噩梦吧，这就和薛李耳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她也心事重重，李止雨却完全没看见，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薛李耳还是忍不住开口：“抱歉，我不知道里面这么多波折，竟然和你切身相关，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喊你来帮我了。”

　　李止雨这时才把视线落在薛李耳身上，他拿起加班熊，抱在怀里，整个人显得柔软而脆弱，让薛李耳想安慰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这样，他们的问题都是我造成的。”

　　薛李耳眨了下眼睛，一时没出声。

　　要让她怎样回答这种问题，她是应该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不顾和她一样的万千打工人，安慰这个来寻求好梦的失眠症患者，还是应该遵从内心坦诚以告，赶走自己好不容易回来的朋友。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不完美，因为朋友和上司的身份无法共存，天然矛盾。

　　她的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

　　薛李耳本就对友谊的处理没有经验，又面临着需要当面指出朋友问题这样难堪尴尬的情形，简直是刚出新手村就遇上了大BOSS。

　　正当她眼神躲闪，祈祷着自己能顺利渡过这一难关时，李止雨却拉起了她的手：“阿谀奉承我的人很多，我喜欢你的坦诚诚恳，告诉我实话就好。”

　　在李止雨的鼓励下，薛李耳觉得还是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尽可能语气轻柔、言辞委婉地开口：“嗯……从我的角度来说，我会觉得没有必要为了赚更多的钱，更高的地位而去影响享受生活这件事情，不过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法成为富人，毕竟所求皆有代价。”

　　“所以你才会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李止雨喃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