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15、15

　　把粉红兔子送走，隔壁的冷面灌饼店也迎来了打烊。

　　灌饼大叔笑嘻嘻地跟薛李耳说，现在冷面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惦记着这里，估计过段时间就会过来。

　　薛李耳问候着两人的近况，灌饼大叔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了，让你看笑话了，当着你的面吵起来了。”

　　她自然是说着没事，可是灌饼大叔却继续提起那晚的事情：“说来也巧，我和冷面那天晚上都梦见翠翠了，可我们都感觉好像忘掉什么了，翠翠最后跟谁一起走了，怎么走的，就是想不起来。”

　　托梦人就是这样，替灵魂转达未曾说出口的期待和爱，可是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们二人当然不会记得那晚的详情。

　　薛李耳轻轻将鬓边的碎发拢到而后，淡然一笑：“做梦吗，总会有些忘记的东西。”

　　“诶，就怕忘了翠翠的话，万一有什么漏的就不好了。”

　　薛李耳在头一次帮奶奶完成托梦后，并不清楚托梦人会被遗忘的宿命，于是她蹦蹦跳跳来到那位同学面前，对方只是用着惊诧又警惕地眼神看向她。

　　明明前一晚，她帮着同学的亲人和她在梦中相见，可是到了白天，那人却全然忘却，反倒是指着薛李耳说：“她又在说些吓唬人的话了！撒谎精！”

　　薛李耳呆愣在原地，想不通为何刚和她相拥而泣的人，她以为自己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怎么忽然变了一副嘴脸，全然不记得他们经历的故事，像是一个陌生人。

　　到如今，她已经不记得，那位同学的爷爷是想跟她说些什么，只记得她表情的对比变化，和周围人对她的指指点点，直到奶奶告诉她——托梦人和做梦的人，无法结缘。

　　她也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不过后来，薛李耳就慢慢习惯了这一切，也明白这只是工作，不能解决她的孤单。直到她遇到了李止雨这个系统错误，打乱了她的计划，让两人的缘分在现实中交织。

　　一边顺着思绪的河流缓缓向前，一边整理着货物。自从李止雨离开后，她有了更多的时间整理，将一些尘封已久卖不出的货物降价，挂在网络上，有些倒是也找到了出路，薛李耳就将他们一一打包，送往他们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奶奶生前制作的莲花香薰卖完了，可是李止雨在居住的那段时间里又做了很多。薛李耳将他们也打包尘封，放在了自己看不见的角落。

　　这时，有人轻叩门扉，敲了两下玻璃。

　　薛李耳抬眼——许久未见的李止雨，只身一人站在门口，脸上还架着那副无框眼镜，却也遮不住他的俊眉朗目，从容潇洒。

　　他轻轻扶了扶脸上的眼镜，然后推门而入。

　　薛李耳和他相看无言，一时间房内相当安静。

　　“好久没来了，最近生意还好吗。”李止雨漫步走来，玻璃门外的光线昏暗不明。

　　已经是初秋，气温转凉，天色也暗得更快，李止雨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淡色的，轻松的，随性的，仿佛是出门遛弯时顺便过来一遭，倒是衬得他没那么紧绷，也更加年轻一些，再没有那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嗯，还可以。”薛李耳的声音很柔，然后问道，“外面这会儿冷吗。”

　　“你要出门？”

　　“嗯，打算过会儿寄点东西。”薛李耳收拾着台面上的东西，淡淡回应着，“香薰，玩偶，抱枕……有人想要这些存货。”

　　“那我和你一起。”李止雨说。

　　薛李耳疑惑地看着他：“你……”

　　“我和薛老板的约定还没有作废吧。”李止雨的语气没有波澜，就这么注视着薛李耳的双眸，“只是这段时间，我的工作太忙了，没空过来，既然说好了要来帮你，也要麻烦你帮我治疗失眠的困扰，那么有时间我还是会过来的。”

　　不知为何，薛李耳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软着陆在一片柔软蓬松的海绵上——平稳的，安全的，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其实我们只是约定好你帮我托梦，这些店里的杂活怎么好让你动手。”薛李耳有些不好意思道，“况且，你也没干过这些吧。”

　　“我没干过的事情可多了。”李止雨笑道，“修眼镜，做香薰，工作时间穿休闲装，这不都做了。你不用跟我客气，不过是些小事。”

　　薛李耳仔细观察着他的面容，好似的确皮肤有些干燥粗糙，眉宇间的神态也有一丝疲惫，叹气道：“好吧……你最近休息得好吗。”

　　“不太好。”李止雨如实说，“焦躁，烦闷，想了想，还是要回到这里。”

　　他们做的这些不过是重复性的体力劳动，也许李止雨从未亲手干过这些事情，可是他的表情确实前所未有的放松，眉眼也舒展开来，好像心情真的愉悦了一些。

　　看见李止雨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薛李耳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情或许在他心中只是个小插曲，现在他已经克服了，当作没有事情发生过，毕竟找女朋友对李止雨来说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想到这里又有些闷闷的，不过她也不觉得自己和李止雨真的会有什么结果。爷爷当年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开着这个小卖部，奶奶又做着托梦的事情，两人出身相仿，工作也可以两相结合，部分重叠，再加上爷爷可以做到部分灵视，这才有了一桩婚姻。

　　而李止雨……自己和他的世界离得太远。

　　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了，薛李耳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打包货物上，李止雨便问起这两天有没有托梦业务。

　　薛李耳告诉他今晚正好有个顾客，是一个守护灵。

　　看到那条用作信物的领带时，李止雨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可是却又想不起来看谁戴过。

　　“难道是你认识的人吗？”薛李耳问道。

　　“不清楚。”李止雨摇头，“不过男士领带的款式也就那么些，配色也差异不大，商务场合里见过类似的也很正常，就没有多想。”

　　粉红兔子在晚上准时出现，客房里，冷杉和松针的香气弥漫，沐浴后换上藏青素服的薛李耳以香为引，点燃老木琉璃灯，温润的光从水波纹样的琉璃内透出，照亮了盒中的领带。

　　“以念为引，此物为凭，随我入梦，完汝心愿。”

　　而另一头的李止雨，在引梦香笼罩中，闭目躺着，他的怀中抱着定身符和红穗子桃木剑，一同下沉，和薛李耳一同坠入黑暗。

　　萤火翻飞的花园。

　　小小的周绪康背着沉重的书包，披星戴月地去各种补习班，他的学生时代被白花花的试卷和一个又一个鲜红的一百分堆满。这背后是不分昼夜的苦读，和全家人的殷殷期盼。

　　欢呼的笑脸，庆功的美酒，大学门头的合影宣告着前十八年的终结，这是无数学生心中的终点，却是人生真正的起点。

　　他参加活动，争取实习，和女友小兔在校园里相识、相知、相恋，他们走上了一个看似很高的起点，在这个基础上开展新的人生，变成集团里小小的螺丝钉——周助理。

　　工作并不比寒窗苦读轻松，老板也不比考官更好应付。

　　当李止雨的脸布满萤火的身上时候，连粉红兔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她仅思考了两秒就冲上前要把李止雨拎起来：“原来这个人就是你？！”

　　……

　　这个画面相当眼熟，在红烛的委托中好像也出现过类似的事情，可是这一回薛李耳没有一剑刺穿粉红兔子，而是走到他们面前安抚道：“冷静，冷静一点。”

　　李止雨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返回到梦境杂货铺，就遇到了这种事情，而且他并不清楚这次委托的前因后果，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辩解。

　　“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李止雨的手慢慢向后，想要去够桃木剑，结果粉红兔子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李止雨扔到地上，上去就要揍他。

　　这时，薛李耳才挡在李止雨面前：“你冷静一点，我们今天要找的是周助理，如果他拒绝了李止雨，或者换一份工作，你的小主人也不会这么伤心，我想李总也没想到周助理的家里还有这么多事情吧，他为了加班工作，放了小兔那么多次鸽子？”

　　薛李耳回头，给李止雨使着颜色。

　　李止雨的模样相当狼狈——他心中纳闷，每次见到薛李耳自己总是要出点丑，他那么稳重的一个人，一辈子也没做过多少糗事，可是每当想在薛李耳面前好好表现时，就会陷入窘境，不得不接受对方的帮助。

　　他只能会意答道：“我的确不清楚，周助理不太在工作场合说自己的私人情况……而且上次，周末聚餐，他说要提前走，我直接就答应了，所以只要他和我说，我肯定会同意的……这件事情，雪梨儿也可以作证！”

　　粉红兔子看向薛李耳，她反问：“我记得是有这么一件事情，你的主人那天等到他回来了吗？”

　　粉红兔子歪头，似乎想了想：“好像是有过一次，然后主人就原谅他了。”

　　“那你今天，可得帮我告诉周绪康！他不能再那么听你话了！”粉红兔子跺着脚，一副不开心的模样，“你命令他，不准加班，要回去陪女朋友！”

　　李止雨无奈道：“好的，谨遵命令。”

　　薛李耳则是笑得满面通红，用一只手的袖口悄悄遮挡。

　　两人一兔继续向前走。

　　李止雨也是满腹委屈，低声跟薛李耳抱怨：“我真是冤。”

　　谁知薛李耳回道：“我倒觉得不冤，让人加班的难道不是你吗？”

　　“那他可以和我说啊。”李止雨辩解。

　　“可是谁敢拒绝呢？拒绝后会不会失去发展机会呢？会不会被辞退呢？每个人心中都有这些担忧吧。”薛李耳淡淡道，她没有顾及两人可能会因此发生的矛盾，反倒是直接说出了自己曾经作为的想法。

　　李止雨果然神情发生了改变，他有些不悦地皱眉反问：“干得多当然要得到的多，既然有人愿意干，那必定会在竞争中脱颖而出，这不才是公平吗？”

　　薛李耳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所以人们为了自己不被淘汰，就疯狂加班，只要不要加班就可能被淘汰，就没空过自己的生活了，接下来……粉红兔子就找上门了。”

　　高大的粉红兔子玩偶还在后面虎视眈眈，李止雨颇为忌惮地瞥了一眼，然后才回道：“正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我对工作付出得比我手底下的人更多，所以我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听到他这么说，薛李耳就有些好奇了：“既然你如此满意这样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你为什么要来到梦境杂货铺寻求好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