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杂货铺》熹微兔

14、14

　　周助理的离开没有引起太多波澜，李止雨并没有多问一句，非常爽快地准了假，似乎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是薛李耳从周助理的神色中看出了端倪——他表情凝重，步履匆匆，显然是有着重要的事情，而以他一贯的工作态度来说，能让他突然离席的必然是大事。

　　只是如今时机和场合都不大对，她没法关心一下，尽一尽对他的同情之意。

　　姬雨青在李止雨来后也停止了打趣，两人聊了些过往的事情，薛李耳断断续续的听着，直到自己酒足饭饱，今天对于美味的享用已然尽兴，然后才提及自己去甲板上吹吹风，赏一赏夜景。

　　他们没有跟过来，这也正和薛李耳的意。

　　此时此刻，深蓝色已然笼罩整个天空，和深不可测的海融为一体，天上的繁星和水中波光粼粼的倒影已然让人分辨不清，只有岸边连绵的灯火将这副浑然天成画面一分为二，薛李耳才能区分出现实与虚幻。

　　夏夜的凉风拂面而来，身体里的热气随着耳朵的呼吸消散而去。

　　薛李耳已经微醺，意兴阑珊地看着眼前的美景。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名利场，不知道人世间的繁华是什么样，只是出于屡次拒绝李止雨共进晚饭的邀约，略感不好意思，因而才答应。

　　或许也是并不想和他发展出太多私人关系，才挑选了这样的公共场合，可是身旁的人说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入了耳，心也随着微微晃动的海平面掀起了涟漪。

　　李止雨多次向她表达过好感，她也被李止雨打动过，这个人在一定程度上是懂自己的，而且他也深深走入了自己的世界。

　　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经历——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孤独如影随形，她和世界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如今有人穿越了这道隔膜，陪伴了她，不免让她动容。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交谈声，薛李耳本没有在意，可是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看到李总带来的那个人了吗？看到她的样子了吗……好普通的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女生说道。

　　“是叫薛李耳的吧，可能家里有点背景吧，你看那个芮薇薇，爸爸是银行行长，咱们可有事情得求着他们呢。”这是一个男声。

　　“可是她身上的东西也不像是有钱人……”

　　后面的话薛李耳就没有听到了，因为她们很快就住了口，回首间，李止雨已经踩着甲板来到了她的身后。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那些人的议论。

　　“我也出来透透气。”李止雨说道。

　　他站在那里，虽然他们是这个场合里唯二穿着休闲的人，可是李止雨的身份在那里，始终和她在两个世界。

　　“这里的风景很好，谢谢你带我来玩。”薛李耳抱以微笑。

　　“风景虽好，但人还是太多，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少点人玩。”李止雨的眼睛看向甲板的另一头，那两位朝这边表情僵硬地打了个招呼。

　　李止雨招了招人，把那二人叫了过来，那一男一女有点心虚地和薛李耳问好，薛李耳也没说什么，只问明天是否上班，他们点头称是，然后薛李耳便说时间也不早了，她习惯了早睡，也想早点离开。

　　于是李止雨也说自己第二日早上有重要的项目，跟薛李耳一起离开了轮船。

　　一路上，司机开着车，薛李耳和李止雨之间气氛却是有些异常，这种沉默和他们平时的沉默不同——通常来说，他们身处一室却互不交谈是常态，但往往这种时刻，二人都不觉得尴尬。

　　今天却尴尬了起来。

　　薛李耳虽然面色不变，手却一直放在膝盖上，未曾挪动过分毫，双手交叠处已经是汗意岑岑，而李止雨也是时不时地挪动长腿，仿佛有些不安，

　　就连司机都开始发现情况不对，从后视镜中看了几眼后排的情况。

　　终于，李止雨说道：“有些人就是爱说闲话，这样爱议论的人留在身边还是会出岔子，过几天也该让他们走人了。”

　　“……别人说的也是大实话，况且也只是说出了很多人的想法，要是挨个去查也查不完，不如耳朵一关，别去在意。”薛李耳坐直了身体，认真说着，“不过我原先也没料想到是这么隆重的场合，是我没问清楚。”

　　李止雨却赶忙说道：“不算什么隆重的场合，我也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如果你为此有了负担反倒是让我过意不去了。”

　　薛李耳看李止雨的表情诚恳，知道他也是在说心里话：“我今天已经很满足了，能有这种体验，交你这么个朋友也算是值了。”

　　“只是朋友吗？”李止雨问道，他神色坦荡，看着薛李耳的眼睛诚挚热烈，“其实我对你非常有好感，很想追求你。”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身晃动了一下，薛李耳也向前方倒去，李止雨伸手一扶，她却婉拒推开。

　　眼前黄灯黯淡，红灯亮起，光线刺眼。

　　“那我……会劝你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我只是一介普通人，没有多少身家财产，也没有商业手腕，更没有才艺美貌，帮不了你任何。”薛李耳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最近的事情，我们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你也不会注意到我，可是这短暂的缘分能维持多久呢，你终归有一天要回到自己的商业帝国，而我也要回到梦里。”

　　李止雨愣在原地。

　　汽车再次启动，平稳地、匀速地、缓缓地向前驶去。

　　“你怎么会帮不了我任何呢？”李止雨的眉间染上了一层焦急，脸颊微动，“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如此平静。你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吗，还是觉得我无法提供安全感？”

　　薛李耳却还是拒绝：“这不与任何人相关，是我太过孤僻，和你本不合适，倘若要改变你适应我的生活那太过分，可是要我改变自己来到这样的世界……我也不愿意。”

　　她的神态冷静，说话条分缕析，仿佛只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又像是在说自己的作息和李止雨不同这样的小事——她习惯在小店关门后立刻吃晚饭，而李止雨要工作到七八点才能进餐，但是这又没关系，毕竟在她心里，只要分开吃晚饭就可以了。

　　“为什么一定要改变呢？像如今这样不就挺好的。”李止雨反问。

　　“可我觉得行不通，不长久，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何共同生活呢？”

　　“那你对我有好感吗？”

　　薛李耳微微愣住，一开始没有回答。

　　半晌，被李止雨看得脸颊有些发热，她只好说道：“这我要再想想。”

　　汽车缓缓驶进小巷，薛李耳下了车，李止雨却没有动，两人告别后，李止雨让司机把车开回自己居住的公寓。

　　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李止雨都没有回梦境杂货铺，也没有给薛李耳发送消息，两人像是回到了曾经互不相识的状态中，薛李耳继续过着自己平凡规律的生活，李止雨又把自己投身于焦躁忙碌的工作里。

　　李氏瀚海集团唉声叹气，毕竟老板心情不好，下属遭殃——各方面工作会管理得更加严格，以至于所有人头上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薛李耳的心情也有些复杂和沉闷。原本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可如今有人擅自闯入，又匆忙离开，真是让她不适应。

　　可她告诉自己，从前都这样那么多年了，过去能做到的，现在也能做到，于是她收起杂念，专心做着平时做的事情，实在是心烦意乱就去整理货架，将那些无人愿意选购的商品收起来，降低价格挂在网上，然后再上架一些新货，或是研发新的饮品——总之，让自己有事可干，不至于东想西想。

　　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保持得很好，得体微笑，不失礼节。

　　只会在少数时刻，感受到一种孤独和失落。

　　日子一天天过去。

　　几周的时光飞逝，时间来到了九月份，秋意渐起，八月过中元节的画面还在眼前浮现，如同星河一般的荷花灯海还烙印在心里，这一切却如同大梦一场。每每路过尘封的房间，薛李耳都在想，真的有人在这里住过吗，难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只有李止雨制作的那些莲花香薰，以及客房里的新陈设在告诉她，这并不是因为她孤独太久而为自己编造的梦境。

　　叹气间，风铃声响，薛李耳下楼。

　　一只巨大的，粉色兔子玩偶，孤单地，沉默地站在玻璃门后，如果不是它的表情生动活泼，活灵活现，她差点以为这是有人装扮而成的玩偶皮套。

　　她眨了眨眼。

　　吧台前，和粉红兔子相对而坐。

　　“请问你是……”

　　粉红兔子巨大的毛绒手臂拍在了坚硬的台面上，生气地说道：“我要给我家小主人的男朋友托梦！”

　　“小主人？”

　　玩偶的主人通常是小朋友，她又称呼为“小主人”，可是很显然，她的主人并非小朋友。

　　薛李耳虽然好奇，却还是先递上了一杯草莓奶昔，让这位兔子大人好好喝上几口，再讲出自己的故事。

　　粉红兔子对这杯奶昔非常满意，一饮而尽，薛李耳又一次给她续杯。

　　似乎是稍微平息了一点怒火，粉红兔子叹出一口气来。

　　“我的小主人对我很好，从小就抱着我睡觉，几次搬家也一直把我带着。有一次她的家人觉得我太破了，偷偷把我丢掉，我很着急，一直想着我要是会跑会走就好了，你猜怎么着，我就会动啦。”粉红兔子嘻嘻笑着，“我跟上了他们。后来小主人读大学，来这座城市工作，也都把我带着，我一辈子都要和她在一起，守护着她，永远不分开。”

　　薛李耳听明白了，这是一个玩偶变成守护灵的故事，小女孩的真心呵护关爱，让原本没有意识的玩偶灵性萌发，反过来守护着她的成长。

　　“那她的男朋友怎么了？”薛李耳问道。

　　谈到这里，兔子的鼻子又气得抽动了起来：“他一天到晚加班，我的小主人好伤心，骂他是个鸽子，天天只会咕咕咕！她只能半夜在被子里哭，把我的胸膛都沾湿了！”

　　粉红兔子展示着自己胸口的毛，的确有眼泪浸染后的痕迹。

　　“那可真是太过分了。”薛李耳点头说道，“你想让他怎么样？”

　　“他的老板说，国庆假期还得加班。他们早就约好了要一起回老家算日子订婚，还要购置一系列东西，可是时间一推再推，我的小主人担心他还不能信守诺言，我想托梦提醒他不能食言，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订婚还要往后一推再推？”薛李耳惊讶道，“那你的小主人还愿意和他继续呆在一起？”

　　“没办法。他们大学就在一起了，除了加班以外，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现在她男朋友正在努力把工作在假期前结束掉，这样就能抽出空来了。”粉红兔子撇撇嘴，“可我还是担心，因为那老板真不是个东西啊，看见他事情做得快就会再安排新的活，一天到晚剥削！我不想再看小主人难过了。”

　　“我明白了，这是个大事。”薛李耳点头，郑重答应，“他的名字是？”

　　“周绪康。”

　　秋风吹起黄叶，薛李耳隐约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可是又不确定。

　　“这是他的信物，是小主人送给他的领带，只有特别重大的场合才会佩戴。”

　　“你要小心，最近他的加班怨气已经化成实体了，我都快要认不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