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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番外if线(2) 他凝望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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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已有几日未同未婚妻相见。
上一次看见她,还是在梁家人归京接风宴。
虽梁家夫妇不喜,他还是强硬要求同她相见。
她穿着嫩粉色的新裙,站在梁大公子身后,礼貌地同他行礼。
太子甫一见,好似第一天认识梁大姑娘,错眼将她认成旁人。
细细审视一番,人还是认识了十六年的小未婚妻,那个一出生就被他留在身边的梁宝知。
太子心中的烦躁愈加汹涌,只是梁夫人为人审慎,一时间难以在梁府穿插眼线。另一方面,仿佛她爹娘来了,便不必一味对他伏低做小。
这些天,无须胜邪打听,来往宴席都能听到梁大姑娘的风采。
她愈是风头十足,太子愈加不喜。
梁礼评职得了上称,被嘉盛帝留在刑部做事。太子上值时隐晦同未来泰山大人提上一提,可梁礼阳奉阳违。太子见梁大姑娘势头不减,又想请母后出山,却不想碰了一鼻子灰。
深夜,太子端坐在书房,看着书桌上的画卷。五岁的梁宝知伴在爹娘身边,笑嘻嘻地靠在合欢树旁。
那时,十四岁的梁宝知散着头发,惨白着脸,将画卷递给他。又因他比她更为悲惨,露出残忍的微笑。
色令智昏,太子想着只要她可以一直同他笑,在家国仇恨里走了一遭,多少也值得。
可后来她不愿同他相见。
前世他攻入桃花村后偶然知晓秘法,夺取秘阵。
宗太子死前嗤笑,斗转星移,本就是逆天之举,人莫要同天斗。
他不行,多年后弥留之际,忆起往事,才知晓宗太子用邵衍父亲的血试过数次重生阵,失败数次,原是血脉不纯。
得天垂怜,得一次重生,他小心翼翼,助父皇母后避过前世灾祸,更是按照前两世记忆里的脉络,将那懵懵懂懂的小儿扮成自己所喜爱的模样,培养成记忆中的性格。
他说鹅黄色衬她,南安侯府分给四房表姑娘的面料便是一色鹅黄,他说她该是不喜社交,除开南安侯府内与宫内宴请,十多年来她未曾回过其他姑娘的请柬。
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她仍然不是她。唯一熟悉的地方,便是她看他的眼神里不再有崇拜与羞涩,而是臣下对君主的敬畏。
现在,稍稍脱离了他的掌控,那副皮肉里逐渐长出另一副魂魄。
多可怕。
太子一夜未眠。
第二日,恰逢休沐,梁礼夫妇答应儿女,准备一同前往五马山,一家人正欢欢喜喜用膳,乔霏嘱咐丫鬟去厨房装了饭盒,又和大女儿抱怨:“你妹妹向来拖拖拉拉,都要出门了,想来还在挑首饰。”
梁大姑娘记事写字起,每三月都会与家里来往寄信,这半旬又时常与妹妹一道相处,业已亲密如从小一处长大,便替妹妹说了好话:“宝鐏到盛京不过一些日子,被拘在府里,难得能出门,定是兴奋。”
管家几步向前,在梁礼耳畔低语几句。
梁礼眉心一皱,随即舒展,待子女用饭后,歉道:“家中来了访客,今日怕是出不得府了。”
孩子们脸色难掩失望。
乔霏心思一转,家中来了访客,但丈夫却说孩子们都无法出府,那便是要让孩子们一道见客,能让少爷姑娘们都见面的,只有那人……
梁大公子与梁大姑娘也明白了。
喻台嘴巴翘得高高的,手把衣角拧得皱巴巴。
梁礼正欲去书房迎接贵客,见小儿子这般,又唤他至身边:“都是爹爹失信。好在,你容启哥哥今日回府,你便跟着他去东市玩。”
喻台被拘在家里读书许久,见还能出去玩,便将父亲失约之事丢至脑后,欢天喜地等待世子回来。
今日无事,乔大奶奶便先回娘家。
乔霏见女儿呆呆坐着,又叫丫鬟取自己的首饰盒,叫女儿挑选。
梁大姑娘勉强道:“娘这里的东西这般好,女儿都挑不过来,还是不必了。”
乔霏笑道:“都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还同娘客气!女为悦己者容,自然该是光彩照人地相见。”
梁大姑娘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
她一出生便是赐婚于太子。平心而论,京中论文论武论容貌论地位,无人能及太子。从懂事起,她也曾虚荣过,可年龄渐长,见过姨父姨母之间的相处,又见南安侯府中成婚的兄长嫂子姐姐姐夫们相处,她才后知后觉——她并不因是未来太子妃而能幸福。
可她已经被钉死了在画布上十五年,只等明年上了颜色就能摆在东宫的墙上。
乔霏心下一空,让房内丫鬟婆子下去,又嘱咐两个三等丫鬟:“你们去二姑娘院门口守着,叫她今日安心待在房内。”
若是冲撞了外男便不好了。
书房内,太子说是有桩案子拿不准,请教梁大人,实则二人话说了几轮后,无言相坐。
“梁大姑娘可好?”他开口问道。
梁礼口中答谢谢殿下关切,却绝口不提让女儿与太子相见。
梁礼竟这般油盐不进。
太子叹了口气,只好直接提出:“今日叨扰府上,是数日未见梁大姑娘,想知道姑娘可好,可有什么想玩的,想吃的。”
梁礼沉默许久,令人去寻大女儿。
小厮回话,丫鬟们说姑娘在夫人房内说话,怕是不得空。
太子体贴道:“听闻梁府有一座花房,冬季亦如春,不若一盏茶后请姑娘至花房相见。”
梁大姑娘不愿见他,小时也曾发生过,可那时她居于南安侯府,不得不低头。
当真是今非昔比。
太子的手指在桌面无意识敲打,目光空洞望向窗外,迎雪绽放的梨花正在寒风中不住颤抖。
他突然道:“大人事忙,孤先去府内小园赏景。”
梁礼令长子作陪。
太子一面由宦官伺候穿上大氅斗笠,一面笑着推托:“大人不在京中,孤也曾陪同梁姑娘来府中处理琐事,几回后也熟悉了。”
花房与小园位于后院,太子只领着几名侍从出行。
沿路的积雪早早被铲于两侧,撒了青盐。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随从正同主子一道沉浸于梁府奢华之中时,听太子问道:“胜邪,孤可是对梁大姑娘过于严苛?”
胜邪耸了耸肩,“殿下此言差矣。京中无人能及殿下对梁大姑娘之用心。”
太子失笑。
两个伴读,周寄道他兴许不妥,胜邪推崇他行事体贴。
今日,再当面问问梁大姑娘吧。
待思绪回落,发现已近院落,门口两个丫鬟正忠心看守,也不知是谁居住于此。
太子转身绕过院后,欲前往花房,却见一人正骑于院墙上。
这般野蛮。
太子眉头一皱。
院墙上之人几次尝试跳下墙,又恐墙高,可叫其回去,又不舍得。
院墙内传来压低声音的劝告:“姑娘,姑娘回来吧,若是被大人与夫人知道,便了不得了。”
其他丫鬟也附和。
那墙上的人摇摇头:“不成,我也要去东市玩。爹爹和哥哥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同姐姐却这般拘束。”
她扭过头,想看看后头可有落脚点,却发现毫无退路,只好沮丧放弃。
墙上之人扭头虽快,仅这惊鸿一瞥,叫不远处意欲避开之人浑身一震。
此刻风雪无声,万籁俱寂,世间唯有那墙上一人。
太子仿佛置身仙境,缓缓踱步,唯恐惊扰天外飞仙。
变故突生,院墙上的人即刻止住话,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饱含警惕,打量由远而近的一行人。
女孩眼下的红痣明艳艳,如雪地里一朵红梅。
是她……是她。
太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
他仰着头道:“丫鬟说你陪梁夫人说话。现下怎么躲在墙上?”
女孩不明其所言,居高临下审视他一番,客气道:“阁下想是寻错路。若是寻家父,该是至前院书房。”
太子伸出手:“来,孤抱你下来。”
女孩错愕不已,又瞥见来人大氅下摆露出的衣袍四爪飞龙刺绣,才知是未来姐夫。
她探在院外的腿反而拉回来一些:“原是太子殿下,殿下安。臣女怎敢劳烦太子殿下,且男女授受不亲,更该避嫌。”
真是熟悉。
这些日子的担虑因几句话而消散。
“同孤还这般客气……”
里头的丫鬟知晓姑娘撞见外男,唬得不成样子,不住求她下来,声音一提,从外头远远跑来守院门的丫鬟。
“二姑娘,快些下来!夫人今日不许姑娘出院。”
夫人唯恐二姑娘冲撞贵客,叫姑娘吃亏,好在太子心善。
可那芝兰玉树的太子听到丫鬟的话,举起的双手一僵,缓缓放下。
他凝望墙上那张芙蓉面,忽而垂首,再抬眼时笑意清浅,却叫随从脊背生寒,如坠冰窟。
太子轻轻发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