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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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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圣京,寒气消散。
接连几日晴空万里,沈戎总算是能将那碍事的大氅脱下。他初到沈府那天,沈苍凌差人给他买了不少衣裳,只大氅都堆了一床,各种颜色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店开家里来了。
沈戎这几日扎在军营里,偶尔操练起来便觉得那东西束手束脚,如今一脱,心情自然好了几分,索性把沉甸甸的剑一扔,打算让程默陪他出去转转。
不得不说,圣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街道两旁店肆林立,马车粼粼而来,行人川流不息,吆喝声唱曲声,声浪嘈杂,放眼望去,岂是“繁华”二字便能概括的。
沈戎迫不及待,驾着马就要往人群里去。
可越是走进,他就越是发现不对劲。
原本热闹非凡的街道,随着他靠近,渐渐安静不少。街边的商贩不再叫卖,来往的马车停至一旁,甚至还有些带着孩子的妇女,她们一手将孩子按在身侧,一手轻轻捂住他们的嘴巴。
这些人偶尔低语两句,一旦对上沈戎的视线,便立刻慌乱地低下头去。
他观察着,觉得疑惑,但更多的还是不可思议。沈戎回过头,看向他左后方的程默,可那人目不斜视,并无异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况,直到察觉到沈戎的目光才看了过去。
他问道:“公子,怎么了?”
沈戎的眼神扫视一周,扬了扬下巴,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程默顿了顿:“不知道。”
沈戎瘪着嘴翻了个白眼,这个程默,身手确实是好的,但脑袋里却是空的。
他勒着马缰,放慢了速度,看似在打量街边的商铺,实则是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没过多久,果然听见了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
“娘,这不是世子殿下,你拉着我做甚?”
沈戎装作没听见,但余光已经留意起来,只见那小孩的母亲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训斥道:“闭嘴!”
沈戎没忍住看过去,一张白嫩的小脸被那长着些许冻疮的手一遮,只露出双带着胆怯的眼睛。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小孩立刻垂下脑袋,甚至还后退了几步。
沈戎一想便知问题不是出在他身上。他来圣京城的时间并不久,出门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这街上的行人他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会对他恐惧成这个样子?
沈戎眼睛一转,对程默说道:“我饿了,你把马找个地方拴好,我先进那食肆瞧瞧。”
话罢,沈戎立刻跳下马,一溜烟儿闯进了不远处的得月楼。
店内小二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便发现掌柜已经先迎了过去。
“呀!贵客光临贵客光临,小的带公子上二楼雅间儿。公子今儿想吃些什么呀?”
掌柜谄媚地笑着,沈戎皱眉问道:“你认识我?”
掌柜先是一愣,随后又点头哈腰:“公子恕罪,小人眼拙,小的若没记错的话,公子应该是头一回来得月楼吧。”
沈戎没接他的话茬,而是反问道:“那何来贵客一说?”
“小人在这得月楼做了小十年掌柜,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公子这身长袍,坊间普通的铺子可是买不到的。”
掌柜点到为止,沈戎也不再追问。
他带着沈戎来到一间临窗的雅间,这里视野开阔,站在窗边,就能把街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沈戎指了指程默,问道:“掌柜的,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掌柜探头,望了一眼后说道:“他呀,世子殿下的护卫,圣京城里没人不认识,您瞧他身边那匹白虹,正是世子殿下的宝贝。”
沈戎继续问道:“方才在街上,我看那些人好像都很怕他,掌柜可知是为何啊?”
掌柜环顾一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想必公子是刚来圣京没多久,对这城中之事尚不了解,公子听小的一句劝,往后在街上,无论是见到世子殿下还是他那两个护卫,都要绕着些走,万不可得罪了。”
这下说通了,原来那些人的恐惧归根结底还是源自于沈苍凌。沈戎疑惑道:“那位世子,有这么吓人吗?”
掌柜摆了摆手道:“哎,不说这个了,公子今日想吃些什么?”
见状,沈戎从怀中拿出些银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掌柜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连忙将东西推了回去,一边面露难色道,急声道:“公子,公子,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此话一出,沈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点了几个招牌菜便准备让他下去,谁知掌柜刚一转身,就迎面遇上了正朝这边走来的程默。
掌柜傻了眼。他看了眼程默,又回头看看沈戎,当下愣在原地,眼中满是惊恐。
突然,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情急切,作揖道:“程爷,您饶了我吧程爷,您饶了我,我跟这位公子就是闲聊了两句。”掌柜慌乱之中尚存留了一丝理智,但与其说是理智,倒不如说他把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寄托在了沈戎身上,于是他挪动双膝又跪到沈戎面前,颤抖地说道:“公子,我不知道您和程爷是一起的,看在、看在我是为您考虑的份儿上,我求求您饶了我吧……”
沈戎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不知所措,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拉地上的人。
“掌柜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他世子殿下就算管得再宽,也不能不让我们这些当老百姓的闲聊一二是不是?”
“是是是,公子体恤,公子体恤。”掌柜说着,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而是回头看了眼程默。
只见程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不耐,说道:“起来,别吓着大公子,赶紧出去。”
一听这话,掌柜的身体像是被下达了某种命令,还没来得及过多思考就已经站起来了。但紧接着,“大公子”三个字就如同一根铁棒,给他了当头一击,掌柜顿时觉得全身发软。
坊间传闻,世子殿下阴狠毒辣,但唯独对那位亲哥哥呵护有加,甚是敬爱。
想必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公子,就是那位亲哥哥、长兴王府的嫡长子了。
掌柜的还想下跪求饶,但却不敢违背程默的意思,左右挣扎了半晌,最后还是默默退出了雅间。
雅间之内,二人对向而坐,沈戎思索再三,说道:“程默,这十多年你都跟在沈苍凌身边,我知道,你跟他更近一些,我的事情你大概也会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但今日这件事,我想请你替我保密。”
沈戎怕自己说服的力度不够,没等程默开口又紧接着补充道:“你放心,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今后你若有需要,我若能办到,我一定在所不辞。”
程默道:“公子不必如此,殿下让我跟着您,我便以您的吩咐为主,今日之事,我不说便是。”
沈戎点点头,动了动嘴本想问些什么,但思虑再三,又觉得现在时机不对,多说无益,便只催促着程默吃快些,好多留点时间去城外骑骑马。
今日阳光正好,微风柔和。
马儿缓步前行,摇摇晃晃间,沈戎竟有了几分睡意。
他几次回过头想跟程默聊两句,分分神,可那人就如同个雕塑一般,除了眼神时不时地扫视一下四周,再无其他多余的动作。
沈戎无奈,只好回过头不再看他,然后双眼微眯,用仅剩的半分清醒感受着这份惬意
骤然,沈戎只听胯下马儿发出一声惊慌且尖锐的叫声,紧接着,它后腿便以极快的速度高高抬起又落下。沈戎反应还算及时,一把抱住马颈,可那白虹随即又加速奔跑起来,没一会儿便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沈戎吓得尖叫起来,口中不断呼喊着程默的名字。
霎时,街道两旁的人群如无头苍蝇般四散而逃,惊呼声更是此起彼伏。沈戎此刻已是六神无主,颠簸间,他的双脚渐渐脱离马镫,身体也无法控制地朝向一边倾斜,等他稍微恢复了一些思绪,才察觉自己已经没了力气。
放手罢了——眼瞅着自己都快掉到马肚子上了,这高度,摔下来也顶多擦破点儿皮吧。
沈戎眼睛一闭,刚准备破罐子破摔,却突然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有人将他拦腰揽起,眨眼间他便又坐回了马背上!
那人紧贴着他坐在后面,一手拉住缰绳,随后身子向前微倾,用另一只手抚住马额。
沈戎惊魂未定,待他回过神来,白虹早已恢复如常,停在了人烟稀少的城门附近。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得是你啊程默,大恩大德无以言表,往后你就是我沈某人过命的兄弟。”
沈戎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让他这话听起来总有几分敷衍。
半晌,见身后那人并无言语,沈戎接着说道:“你也吓得不轻吧?沈苍凌这马真是随了他的性子了,阴晴不定的,等回去了可别跟他说,要不然他……”
沈戎话还没说完,只听后方传来一阵飞快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公子!”
沈戎被吓得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程、程默?”
那此刻坐在他身后的人……
沈戎猛地回过头,在对上那人目光的一瞬间仿佛失去了语言系统,心脏也跟着狠狠抽动了一下。
是……楚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