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他的神女 两人的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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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还处在少年时期，男孩的身形已经明显比同龄人高大了一圈。不需要对方回答，塞缪尔越看越笃定，眼前人就是少年罗伊，绝不会有错。
强烈的情绪上涌，塞缪尔咬着嘴唇，难以抑制。
他挪到栏杆边，用哭红的双眼自下而上地望着罗伊，满腔委屈和哀怨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认识我？”
罗伊很意外，他明明毫无印象但眼前女巫楚楚可怜的反应又是如此强烈。
他怀疑是自己遗忘了什么，怕辜负对方一片心意，犹豫了半天才迟疑着说：“我想我应该……没见过你。”
“我，我是……”
塞缪尔刚开口就止住了话头——
这时候的罗伊还没有和他相遇，他就算报上名字也毫无意义。更何况他现在是真正的女巫——女孩子——就算画中世界的未来发展与现实无异，罗伊十年后也根本认不住来。
于是塞缪尔选择了隐瞒身份，泪眼婆娑地摇了摇头：“是的，你没见过我，只是我认得你。”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我们就互相认识了。”
这可把塞缪尔问住了。
罗伊见他没有立即应答，想到可能是有难言之隐，便主动开解道：“你不用勉强，如果不方便的话——”
“塞莉娜。”
塞缪尔想起布鲁伊莎擅自起的名字。虽然他当时不喜欢被用女孩子的名字称呼，但这名字放在当下格外合适，一下子脱口而出。
“好的，塞莉娜，我记住了。”罗伊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再坚持一天，明天的这个时间，我会带着开锁的钥匙救你出去。”
简单快速包扎效果不算好，他腕处伤口的血没有完全止住，这会儿已经快要把纱布渗透，但他本人却显得毫不在意。
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塞缪尔实在无法忍受孤寂黑暗的牢室，他希望罗伊能多留下待一会儿——甚至不用交流，只要静静地待在视线范围内就好。
但罗伊实在无法久留，若是被提前发现，明天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他察觉到塞缪尔眼中的不舍，为难道：“我现在得走了。明天见，好吗？”
“你一定要来。”
清透的泪珠滚落至嘴角，消失在紧抿地唇缝间。
“嗯，我一定来，我保证。”
终于，又是受尽折磨的一天的过去，夜幕降临。
牢室里没有钟表，塞缪尔只能凭借感觉衡量时间的流逝，一切对他来说格外漫长。
他并不怀疑罗伊的真诚。但说到底，这时候的罗伊还只是能力有限的少年，很可能被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挡住去路。
一小时，两小时……距离天亮还会有多久呢？
今夜没有净化仪式，四周死一般地安静。
塞缪尔侧躺在潮湿的薄布上，枕着地面。他能听见老鼠跑来跑去的声响，忍不住羡慕它们的自由。
“或许他不会来了……”
塞缪尔失望地闭上眼，因为太过疲惫只一瞬就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被轻声唤醒才发觉牢房门已经被打开了，罗伊正单膝跪在他面前。
“罗伊！”
塞缪尔惊喜得快要哭出来。
他顾不上身上伤痛，想要起身拥抱对方。但罗伊却立即收紧双臂、身子后仰着躲避，像是生怕被塞缪尔碰触到一般。
塞缪尔愣住，即便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还只是一面之缘，但被如此刻意疏远还是让他感到难过。
“请……请别这样。”罗伊被塞缪尔的热情吓到了，说话都磕磕巴巴起来，“总之你先别动，我帮你把脖子上的锁打开。”
塞缪尔失落地垂下肩膀，让罗伊为自己开锁。
明明指相隔几厘米，罗伊还是小心翼翼地不产生任何接触，就连塞缪尔脸侧的发丝也不碰。
塞缪尔顺理成章地认为是罗伊仍然对女巫心存芥蒂或是嫌弃他身上血污肮脏。
但他又很快意识到罗伊的动作仔细又轻柔，完全不像心生厌恶一般。
塞缪尔实在奇怪，抬起眼试图从罗伊的眼中寻找答案。
两人的距离太近，塞缪尔能清晰看见罗伊虹膜的纹路。橄榄绿的色泽并不鲜亮，尤其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得朴素无奇，但清晰的分界线又令他的眼神格外清明，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种纯净平和的气质。
罗伊感受到注视，下意识上抬目光，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沉静的棕绿混入了一片幻秘的紫色。
塞缪尔还没反应过来，罗伊就像触电似的移开了视线，同时手中动作一抖，像风一般轻轻拂动了塞缪尔的发丝。
“抱歉，”罗伊几乎是立即开口道歉，耳朵红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
塞缪尔竟然也不知缘由地心跳加速起来。
很快，随着钥匙插入锁芯转动，塞缪尔颈间的桎梏脱落了。
罗伊像完成了某种不容出错的精细工作，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塞缪尔问他，“我并不介意你碰到我。”
“我以后会成为神职者，如果足够优秀的话会继承父亲的职位。”罗伊一边解释一边站起身，拉开了距离，“教义不允许我对女性做出任何冒失的行径。”
“可我并不觉得会被冒犯到。”塞缪尔听得一知半解。
罗伊笑了笑，没有进一步解释，转而问：“你能站起来吗？”
“我……”
碰都不能碰，搀扶就更别提了。塞缪尔不好意思提要求。
“我知道了。”
说着，罗伊将腰间训练用的木剑抽了出来，抓着未经打磨的剑刃，将剑柄的一端递给塞缪尔。等塞缪尔握住剑柄，他将顺势借力将他拉了起来。
两人用这样一种别样的方式牵着“手”，走出牢室。
塞缪尔看了一眼曾经遥不可及、现在近在咫尺的月光，顿悟般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星虫草。他赶紧后退了半步，离月光远一点，以防一个不留神无功而返。
“你知道星虫草吗？”他问罗伊。
罗伊想了想：“没有听说过。”
“外面草坪上有一棵，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我指给你看，然后你帮我摘过来？”
罗伊疑惑对方为什么一定需要自己帮助，不过既然是摘花草这种举手之劳，他愿意应下。
罗伊没有偷到牢房大门的钥匙，他当初跟希尔弗一行人是通过高处通风口溜进来的，今夜和昨夜都是故技重施。
塞缪尔仰视着通风口。这个高度对调皮多动、训练有素的男孩们来说不算高，但换成一个受尽折磨的虚弱少女就不一样了。
所幸罗伊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不等塞缪尔开口，主动背对着他蹲下身子，示意他踩上来。
“唉？”塞缪尔抓着裙摆局促起来，“真……真的要这样吗？”
“我保证不会抬头，你放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塞缪尔一下子红了脸，“是我的脚……不太干净，有点失礼。”
他被迫光着脚，被猎犬追得磨出了血泡，又一直踩在满是泥污的地面上，上面尽是血污。
“没关系，我不介意。”
塞缪尔红着脸走近，作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抬起右腿、赤脚踩在罗伊肩膀上，还不敢一下子把重量都压过去。
“你很轻，大胆踩上来就好。”
听到罗伊这么说，塞缪尔才硬着头皮转移重心、抬起另一条腿，整个人站到罗伊身上。
“我站起来了哦，你注意扶好。”
罗伊起身的速度又慢又稳，轻松将塞缪尔托举到通风窗口。
塞缪尔深吸了一口清新自由的空气，翻过窗框，跳到柔软的草垛上。
回过神，他想知道罗伊是怎么一个人翻过这么高的窗口。接着他就听到房内传来罗伊助跑的声音，然后“咚”地一声踏在墙壁上，双手就这样抓住了窗口。罗伊身轻如燕，在塞缪尔崇拜的目光中轻松落地。
“好厉害。”塞缪尔由衷赞叹。
罗伊大概是第一次被女孩子这么夸，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说献丑了。
塞缪尔带着罗伊，沿墙边、在建筑物投射下的阴影中行进。
罗伊很快看出端倪，问他说：“你是在避免被月光照到吗？”
塞缪尔干脆承认：“嗯。”
“被照到会怎么样？”
“会一下子消失的。”
即便塞缪尔答得一本正经，罗伊仍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往心里去。
正如刚进入画中世界时见到的那般，这片开着野花的草坪很美。月光皎洁如银纱，花朵都披上了柔和的光辉，和散落着点点星光的夜空遥相辉映。微风吹过，满地星辉便闪动了起来，让人仿佛置身于梦幻的仙境。
很难相信，就在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会是残酷血腥的地狱。
“在那里，那棵蓝色的草。”
塞缪尔终于在让人眼花缭乱的花田中找到了独一无二的星虫草。为了能指得更清楚，他迈进墙边树影之下。
罗伊走进月光，弯腰将星虫草采了回来，交到塞缪尔手里。
“谢谢。”塞缪尔再次注意到他缠着绷带的手腕，愧疚地道歉，“对不起，我那时候不太清醒，真的不是故意的。”
“没事的，别放在心上，很快就能痊愈了。”罗伊温柔道，“这棵草是用来干什么的？”
“救……一个人的命。”
塞缪尔注视着罗伊，他想将两个人所经历过的一切都讲给他听，只是这段故事太长，讲到天亮也讲不完。
罗伊笑道：“太好了，那我也算做了好事。”
“你已经做了很多好事了。”
“那么你之后要去哪里呢？我想想该送你从哪个方向离开比较好。”
“不用那么麻烦。”塞缪尔轻声说，“你闭上眼就好了。”
“现在吗？”虽然一头雾水，但罗伊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会出现什么惊喜？”
“这个惊喜或许要等到十年后了。”
“嗯……我好像不太明白。”
“总之，别忘了我。”
一阵风吹来，树影随之摇曳了起来，月光透过枝桠间的缝隙，如花瓣般洒在塞缪尔身上。
“不会忘的，塞莉娜。”罗伊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才开口确认道，“我现在可以睁眼了吗？”
又过了沉默的两秒，他才自作主张地睁开眼，发觉面前已是空无一人。
“塞莉娜？”
正如为少年降下赐福的神女，悄无声息地消失。
只有一片星虫草的叶瓣遗落在草地上，能证明那位女巫曾切实来过。然而不等罗伊俯下身捡起，下一秒这蓝色的叶片也被风卷进了深远夜空，不见了踪影。
回到现实世界的塞缪尔恢复了原本的外表和着装，果然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
迈卡不知道他为什么热泪盈眶，他也不想解释，只是摊开手掌，露出那棵救命的药草。
有了最后一味药草，迈卡很快调制好了药剂，端去给罗伊服下。
塞缪尔坐在床边忐忑地观察罗伊的反应，见他没有立即苏醒便朝迈卡投去焦急的目光。
“耐心点，”迈卡安抚道，“药效的发挥需要时间。”
说完，他以需要收拾道具和用剩的材料为由离开了客房，特地为塞缪尔留出和罗伊独处的空间。
塞缪尔跪坐到地铺上，上半身趴在床面上，伸手牵住罗伊的手。
他将罗伊的手腕转了过来，再一次看到腕部那圈牙印伤痕，心里五味杂陈。
塞缪尔就这样握着罗伊的手睡着了，直到掌中的手稍稍动了动，他一下子机敏地清醒过来，抬起头。
这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了。
塞缪尔看到罗伊皱起眉头、小幅度地摆了下脑袋，似乎即将恢复意识。于是他连忙期待地呼喊：“罗伊？能听到吗，罗伊？”
听到呼唤，罗伊勉强睁开眼，用失焦的目光四下环顾了一番，视线最终落到床边人身上，声音有气无力地问：“这里是……”
“这里是迈卡的家。”塞缪尔实在欣喜，语速都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是泡芙载着咱们过来的，我和迈卡一起找到了治疗海妖卵的药方，然后我又去画里……”
他后知后觉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所以又改口问：“你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从表情来看，罗伊正因某种缘故感到痛苦，“肚子有点……”
“肚子痛？难道是海妖卵没有彻底清除？”塞缪尔慌了，作势要起身，“我这就去找迈卡，你等——”
他的手还没抽回来就被罗伊用力反握住，意思是不让他离开。
“罗伊？”
“不是痛……”罗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只是有点饿。”
有食欲是好事——算起来也许久没有正常进食了，不饿才奇怪。
塞缪尔终于放心地笑了，说：“那我去和迈卡准备早饭。”
罗伊还是不想放手：“不要紧，我现在更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
“好啊，”塞缪尔又趴了回去，脑袋枕在罗伊身上，还把他的手拉了过来，放在自己脸旁，“那我给你讲讲我进到画里面后发生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用拇指轻蹭罗伊腕处的伤疤。
“画？”
“十年前的画，十年前的世界……”塞缪尔望着罗伊，“你曾试图解救一个年幼的女巫，在为她递去面包的时候她失神咬了你，所以才留下这道疤，对不对？”
“她只是……”
罗伊忽地愣住，表情变得恍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塞莉娜。”
两个人异口同声。
已经不需要塞缪尔解释更多。
他惬意地闭上眼，感受罗伊身体的温度。
“我救了未来的自己？”罗伊用了许久时间才把这段往事的因果梳理清晰，长叹了一声，感慨道，“我曾以为是一场梦，原来真的是神女的考验……”
对他来说，被文字描绘成千人千面、即便出现在油画上也会被刻意模糊形象的神女，终于在这一刻褪去了神秘的面纱，变得具象、触手可及。
“哪有什么神女？”塞缪尔理解不了罗伊的信仰，娇纵地发起牢骚，“别再神神叨叨了好吗？还抱都不给我抱一下，规矩真多。”
“现在补给你？”
说着，罗伊撑起身子，靠着枕头和床板坐直了些。
“才不稀罕。”塞缪尔撇嘴小声道。
“真的不要吗？”
塞缪尔又欲拒还迎了一番，然后才扑进罗伊怀里。
他贪婪地享受着久违的拥抱，将脑袋埋进罗伊的颈侧。
罗伊收紧手臂，圈住塞缪尔纤细的腰肢，微眯的双眼显得深邃。
在猎巫师队的所见所闻曾让他失去了虔诚信仰、以及孤身改变一切的勇气，他正是因此才离开了教廷，选择做个相对自由的赏金猎人、独善其身。
如今，年少时的赤诚之心终于自灰烬中复燃，俨然是一簇蓝紫色的火焰。
耳边传来塞缪尔的喃喃自语：“只做你一个人的神女……也挺好。”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他的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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