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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沾血面包 “她犯了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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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亲眼见证面前受伤的小鹿变成了神女,少年才意识到一切不过是神女的考验。神女认可他的正直与善良,留下了治愈重疾的良药,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孩正听得认真,一个被揉皱的纸团从身后扔到了他的课桌上,将他的专注打断。
他皱起眉,回头想要埋怨希尔弗扰乱课堂纪律,但罪魁祸首毫不在乎,还让他打开纸团看里面写的字。
男孩无奈地瘪了瘪嘴,顺了对方的意愿,将纸团平展开后只见一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下午的剑术课,我要选你做我的对手,咱们用开刃的真剑对决。”
男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瞥了一眼背过身书写板书的哈里森先生,扭过头、压低声音对希尔弗说:“那太危险了,老师不会允许——”
希尔弗挑衅道:“伤疤可是战士的荣耀。你要是不敢应战,我就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胆小鬼。”
“我——”
“你们俩给我站起来!”
男孩的话还没说完,严厉的哈里森先生就发现他们俩在交头接耳。
原本一行人擅闯关押女巫牢房的事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干脆新账旧账一起算,男孩和希尔弗被一起赶出了教室,用脑袋顶着柴火在走廊里罚站。
虽然多少是被希尔弗连累,男孩还是压下了怨气,没有为自己辩驳。他闭着眼,老老实实等待罚站时间结束。
但希尔弗一点也不安分,他左看右看确认没人监督,就把柴火拿了下来,坐在地上休息。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的花田,不知名的鸟叫让他昏昏欲睡,直到远处的犬吠声响起才让他有所振奋。
“嘿,你听见没?是猎巫师在训练猎犬,听说他们会故意放出女巫让猎犬追逐。你不想去看看吗?”
男孩仍闭着眼,一副不想与希尔弗扯上关系的样子:“不想。别再惹祸了好吗?算我求你。”
“我们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是猎巫师,既然如此,提前旁观学习也没什么关系吧?这反而会是好学的证明。”希尔弗抚摸着已经在治愈魔法的作用下愈合的额角,“你说昨天那个女巫会吃到怎样的苦头呢?他们会不会故意让猎犬撕咬她,将她咬得皮开肉绽?”
说完,即便没有亲眼瞧见,他还是大仇得报地笑起来。
“别再说了,这一点也不好笑。”
男孩的冷漠让希尔弗收了笑,不快地盯着他:“为什么老师会觉得你是个好学生?你明明就是个令人厌恶的异类、怪胎。”
“还不是因为你总闯祸。”
“我怎么了?我做了半点违背教义的事吗?我不过是想迫切地证明自己。你等着吧,我很快就会成为做出色的猎巫师,抓到数不胜数的女巫……我会让我的家族以我为荣!”
男孩对希尔弗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毫无波澜,他干脆选择保持沉默,假装自己身边坐着一团聒噪的空气。
“是啊,你当然不懂我。毕竟你没有家族,你是个孤儿。”希尔弗奚落道,“你的父亲甚至还是这片教区所有人的父亲,不独属于你一个人。”
希尔弗的话似乎戳中了男孩的痛点。他睁开眼,试图通过无声的怒视让对方住嘴。
“很好,看来你终于生气了。”希尔弗达成了他的目的,“那么下午的剑术课不要手下留情,我会让你好好见识我的厉害。”
……
时至太阳落山,塞缪尔又回到了阴暗潮湿的牢房。
他一天没有进食,甚至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身上的伤痛远不及喉咙中浓烈的血腥味,仿佛下一秒就能咳出血来。
他跟隔壁牢室的小女孩一起被猎犬不断追逐,直到多一步也迈不动,没能坚持等来月亮升起。
显然,昨日的报复还未到来,还有独属于他的残酷折磨等着他。
两名猎巫师在牢门外端着啤酒闲聊,为塞缪尔和小女巫准备的餐食被若无其事地摆在一边,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送进牢室。
“你听说了吗?子爵的独生子——我记得是叫‘希尔弗’——在剑术比拼中受了伤,脸上被划了好长一道伤口。”
“这还是真是个令人惊讶的消息,他的对手是谁?”
“是主教的……”
“那就不奇怪了。别看那孩子年纪不大,却是出了名的英勇。能把他从孤儿院里的一众孩子中选出来,真不愧是主教阁下。不过话又说回来,希尔弗为何偏要向那孩子发起挑战呢?”
“可能为了证明自己吧。作为子爵的独生子,希尔弗一直很要强,他性格很好,就是有点冒失。听说他拒绝接受治愈魔法,想在脸上留下永久的疤痕,作为彰显勇气的功勋。”
“真是可惜,那孩子容貌挺不错的。”
“唉,敬勇气……”
两人举杯相碰。
像是嗓子里卡进了东西,塞缪尔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咳嗽起来。隔壁的小女巫一点动静也没有,大概是累得昏死了过去。
猎巫师的话题重新回到眼前的女巫身上:“说起来,昨天用石块砸了希尔弗脑袋的女巫……是哪一个?”
“……是我”
塞缪尔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对未知的折磨感到极度恐惧,可他若是不承认,隔壁无辜的女孩就会替他受罚。
他现在才彻底看清,绝对的弱者根本没有资格反击。
“你倒是应得爽快……”两个猎巫师交换了下眼神,“不会是在为你的同族顶罪吧?”
塞缪尔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但喉咙实在太痛,他再次咳嗽起来,说不出半个词。
“算了,你说是就是吧。反正你们的下场都一样,不过是早点晚点的差别,能让我们交差就行。”
说完,猎巫师将塞缪尔的餐食全部倾倒在了牢门附近的地面上,和肮脏的泥水混在一起,然后发出令人作呕的大笑。
“吃啊,你应该很饿了吧?”
惩罚就是再饿一天?
那也不过如此。
塞缪尔在心里冷嘲,闭上了眼。
猎巫师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转移目标,打开了隔壁的牢门。
听到拽动铁链、和女孩猛然惊醒的哭泣之后,塞缪尔预感不妙,用最后的力气爬到牢门边,质问他们要做什么。
“明晚是月圆夜,她将得到净化,和她妈妈一起。”猎巫师将女孩粗暴的拽出牢室,细嫩的膝盖被坑洼石砖磨出血痕,“她会迎来解脱,而你,因为伤害了子爵的独生子,你还要在这里继续赎罪。”
塞缪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净化”的真正含义。此时猎巫师已经走远,只能听见女孩绝望地哭喊着姐姐和妈妈。
塞缪尔攥紧栏杆,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快要被坚硬的橡木折断出血,目眦欲裂。
他想让猎巫师住手,想代替女孩接受“净化”,然而他已经彻底失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他束手无策地听着女孩的声音彻底消失,只剩他一人的牢房重归孤寂。
夜幕降临。
塞缪尔瑟缩在牢室角落,几只老鼠贪婪地捡食着散落一地的残羹。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聚焦,也没有任何神采。
原来悲伤到极点,人是哭不出来的。
剧烈的欢呼声、凄厉的惨叫声,混杂在心跳和耳鸣中。
从牢房外吹来的风夹杂着一股油腻又焦糊的气味。塞缪尔感到反胃,他干呕了两下,但胃里没东西,自然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闻到这股气味。
他想起母亲曾将他送到一处村庄的空房子,临别前嘱咐他原地等待另一位女巫的接应。那晚,他没有等来那名女巫,充斥在空气中的就是这股味道。
原来他从没有被女巫一族抛弃。
他甚至是幸运的,得以安然无恙地逃离了那处村庄,开始四处流浪。
塞缪尔感到头晕目眩,身子不住地发抖,他甚至觉得自己今晚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牢里。
或许……这样反倒更好。
塞缪尔说不清“净化”具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回过神时已经什么声音都没了,万籁俱寂。
他侧着身子躺下,试图说服自己闭上眼睛休息。然而眼皮却不听他使唤,哪怕已经酸涩得看不清东西,他也无法将眼睛闭上。
模模糊糊间,好像有什么人轻手轻脚地来到了牢门前,小声朝他呼唤。
塞缪尔无心、也无力回应,他现在和一具尸体几乎没有差别。
“我听说他们把你的晚饭倒掉了,想到你可能在挨饿,所以偷偷跑进来了。”栏杆外的人窸窸窣窣地翻找着什么,“不过这块面包不是偷的,没有人会因此受罚。我食量很大,少吃一个面包也没关系,希望能让你好受些。”
塞缪尔用力眨了下眼睛,视线有所恢复。但由于光线昏暗,他还是看不清对方,只能通过声音分辨出是个还处在变声期少年——或许,是昨天那群孩子中的一个。
“你还好吗?能不能坐起来?真是的,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明明只要净……”男孩欲言又止,仿佛话说到一半突然感到厌恶一般,“总之,你要是起不来的话,我试着给你递过去吧。”
塞缪尔脑袋昏昏沉沉,他能听到男孩说了什么,却无法理解。
他木讷地看着男孩抓着面包、将手从栏杆的间隙伸了进来,但当距离足够接近,女孩被抓着铁链拖出牢房的记忆闪回,刻骨铭心的恐惧让他的身体擅自行动,他支起身子,一口咬在了男孩的手腕上。
男孩发出痛呼,皮肉被刺破,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但他竟然没有急着将手抽回去,而是咬牙坚持将沾了血的面包塞进了塞缪尔的怀里。
塞缪尔这时才如梦初醒地松了口,抱着面包不知所措。
男孩用另一只手握住伤口,鲜血一时半会儿止不住,还是顺着指间缝隙往下淌。
塞缪尔不安地吞咽,但嘴里没有一滴唾液,全是浓烈的血腥味。
“抱歉,我……”
“没事的,是我唐突了。今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应该料想到你非常害怕才是。”男孩又意识到了什么,“对了,你是不是也没喝上水?”
塞缪尔抿着嘴,点点头。
“好,你再多等一下,我很快回来。”
男孩说到做到,几分钟的功夫就给塞缪尔带回了一杯水,手腕上的伤也做了简单的包扎。
喝下水后,塞缪尔终于可以开始进食。
他顾不上判断面包是否被下毒,近乎疯狂地吞咽着,然后不出意外地噎住,再就着水咽下去。
男孩蹲在栏杆外,默默等着他吃好喝好,再把杯子带走。
随着恢复体力有所恢复,积攒已久的懊恼与委屈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塞缪尔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继续将被泪水打得咸湿的面包塞进嘴里,好像这样就能将一切不如意的人和事像面包一样嚼烂。
男孩看着眼前的一切,光线昏暗,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待情绪稍稍缓和,塞缪尔抽泣着问,“我可是女巫。”
“哈里森先生说,第一位神使曾救助一只受伤的鹿,他的正直善良打动了神女,从此被选召,也得到了治愈瘟疫的良药。”男孩低声回答,“一只鹿尚且如此,我想不出对人见死不救的理由。”
“我是女巫。”塞缪尔再次重复。
“女巫又怎么样呢?教义只提到了最后的净化,你所经受的这些虐待……不,那根本不是净化。”男孩笃定道,“那么小的女孩,能犯下什么大错,非要被架起来活活烧死?教义里说女巫是无情无义、惑人心智的妖女,可那她母亲分明是为了保护女儿才会被人抓住,在牢里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希望能放自己女儿一条生路。说到底难道不是故意设下陷阱、用亲情做诱饵的猎巫师更邪恶吗?”
他越说越激动,意识到声音过大后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重归平和,但咬字仍然铿锵有力:“有朝一日我要继承父亲的工作,一定要改变这一切才是。”
塞缪尔暂时无法理解他这一大段话。
他现在只觉得身心俱疲,将杯子递给男孩后无力地靠向墙壁,再次做回了“尸体”。
“明天我还会来,”男孩向他保证,“来救你出去。”
他站起身,后退了半步,正好站在月光下面,皎洁的光映进了那双泛着橄榄绿的眸子中。
随着这一幕映入眼帘,那抹橄榄绿似乎也将久违的生机带入了塞缪尔的眼中。
他生锈的思绪开始运转,想到迈卡曾说这里是十年前的画中世界。
十年前的男孩。
棕发绿眼。
泪水再一次溢满眼眶,塞缪尔哽咽着问:“你叫罗伊……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