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之子苟命中》雨叨叨

37、出口恶气 “快用这个

　　一只老鼠快速掠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发霉的味道。
　　塞缪尔揉着扭伤的脚踝，叹了口气。

　　牢房内部光线昏暗，明明是阳光最盛的正午，却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高处狭窄的窗缝照进来。
　　由石块砌成的墙面和地板上生出了霉斑和青苔，阴冷感透过身下破薄布，让塞缪尔打了个寒颤。他调整了坐姿，将粗布质地的长裙平整地垫在腿下。原本长至脚面的裙摆被猎犬扯烂了一部分，变得盖不住小腿和脚踝。

　　隔壁牢室隐约传来小女孩的啜泣声，不时害怕地喊着妈妈。
　　但橡木栏杆间的缝隙太窄，塞缪尔只能将头尽可能地贴在上面，朝着隔壁的方向张望。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牢室内部的情况，只有阴森走廊和数不清的阴暗牢室映入眼帘。

　　“你还好吗？”塞缪尔估摸着距离，将手伸出去，努力探到隔壁牢门附近，“我在这里，害怕的话就握着我的手，跟我说说话吧。”

　　几秒后，从隔壁牢室内伸出一只青紫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抓住塞缪尔的食指、再慢慢过渡到整个手掌。

　　许是怜悯冲淡了恐惧，塞缪尔暂时忘却自己也处在同样的困境之中，温柔地安抚起那个比自己年龄更小的女巫。

　　通过小女巫的自述，塞缪尔得知女孩早在一个月前就被猎巫师抓住了。她的母亲为了救她中了猎巫师的陷阱，她们曾短暂地见过一面，然后就被关进了不同的地方。
　　猎巫师大概是在训练一批新的猎犬，时不时就会把女孩放出去，让猎犬追捕。她每一次都拼命地跑，无论摔倒多少次都会重新爬起来，可每一次又都会被猎犬追上，如此循环往复。

　　她年纪太小，还不会法术。
　　塞缪尔现在的情况也和她类似，所以那些猎巫师甚至没必要用上抑制法术的道具，只靠简单的牢房和铁链就能将他们困住。

　　一直维持努力伸手的动作，肌肉渐渐发酸。但女孩握得很紧，塞缪尔不忍心收回手。

　　“你得坚强些，我知道这很难，但是如果你一直哭，只会激起他们的施虐欲。”

　　“可我想妈妈……”

　　塞缪尔心里一顿，那女孩简直就像是他灵魂中脆弱的一部分。
　　他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你知道你妈妈被关在哪儿吗？”

　　猎巫师没有处死女孩是因为她有作为猎犬陪练的价值，但成年女巫不好掌控，塞缪尔想到一种最糟糕的可能。

　　“不知道，但有的时候……妈妈会来梦里找我……”

　　塞缪尔有些恍惚。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来到梦中和他对话，最多只是被动地出现在他怀念童年的梦境里。既然布鲁伊莎能来，为什么……母亲从没有来过？

　　“你还在吗？姐姐？”
　　女孩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又低声哭泣起来。

　　塞缪尔甩了甩头，不让自己继续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我在。你妈妈一定正在努力脱困，她迟早会来救你出去的，相信我。”

　　话音刚落，牢房大门处传来交谈声。
　　塞缪尔不得不把手抽了回来，压低声音让小女孩别害怕，千万忍住不要哭。说完他也退到了牢室深处，用阴影隐藏自己。

　　随着距离接近，交谈声愈发清晰，能听出是几个尚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十有八九没有得到许可，偷偷跑进关押着女巫的牢室冒险。

　　“别再进去了，希尔弗，我们不该来这儿，哈里森先生知道了会发火的。”
　　男孩声音明明稚气未褪，但语气却相当沉稳、吐字清晰，塞缪尔听着没来由地感到安心。

　　是啊，快走吧，你们不该来的。
　　塞缪尔在心里默念。

　　“他不会知道我们来过这里，除非有人告状。我们都知道谁最有可能是那个正直的告密人，对吧？”
　　希尔弗的话引起另外几名男孩的哄笑，能听得出最先开口的男孩并不合群。

　　“我不会告状。你们随意吧，我现在要走了。”

　　希尔弗激将着：“你害怕了？”
　　他的声音很尖，非常容易分辨。

　　“我没有。”

　　说话间，希尔弗已经带着小伙伴们来到了隔壁牢室门前。
　　他盯着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女巫，然后用脚踩住路过的老鼠，弯腰拎着老鼠尾巴，朝女孩丢了过去。

　　女孩被吓得尖叫，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别这样做，希尔弗。”
　　男孩们发出刺耳的笑声，只有不合群的那个出面阻止。

　　“你竟然怜悯邪恶的女巫？”希尔弗不快地反问，“你父亲可不希望看到自己培养出了一个异教徒。”

　　“女巫应该由负责的神职者通过正式程序净化。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打着正义旗号的施虐，其实你自己比我更清楚。”男孩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不是异教徒，是你品行不端。”

　　“你就是个死板的蠢蛋。”希尔弗恼羞成怒地骂，随后猛然推了男孩一下，将他推到塞缪尔的牢室前。

　　塞缪尔因此得以看到他们两人，男孩的个子稍高一些，骨架更大，有着一头色泽温和的棕发。

　　男孩下意识朝牢里看了一眼，只见塞缪尔面无表情，身体藏在阴影中，只有一对凌厉的紫色眸子映着幽光，像只被逼入绝境的野猫，弓着背、毛发竖立。与胆小天性并存的是不屈野性，体型瘦小但绝不软弱，在利爪尖牙折断之前，每一个轻敌的入侵者都将吃到苦头。

　　希尔弗抓起半块碎砖，命令男孩：“快用这个砸那女巫的脑袋，证明你的虔诚！”

　　男孩拍开希尔弗的手，坚定道：“我拒绝。虔诚与否不该用这种方式证明，你说了不算。”

　　希尔弗是这群男孩的领头羊，男孩一而再再而三地折了他面子，他现在正需要一个出气筒。于是他蓄满了力，亲自拿着砖块朝冲着塞缪尔的脑袋扔了过来。

　　好在塞缪尔躲得及时，砖块落了空，砸在厚重的石壁上发出闷响，滚落到地上。

　　“你在做什么？”男孩对希尔弗呵斥道，“你要是打中了她，哈里森先生一定能根据她头上的新伤判断出咱们来过。到时候根本不用谁告密，咱们都得挨罚。这一点也不好玩。”

　　“除了你谁会关心这些该死的女巫身上有几道伤痕？”希尔弗反驳道，“据我所知，这间的女巫是新抓进来的，而隔壁那个更小的已经被关了一个月了，你自己看看她身上难道还有一块好皮肤吗？所有人都在虐待她们，以此为荣，除了你这个异教徒！”

　　男孩面露惊愕，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事实摆在面前，他找不到词句辩驳。
　　他确实不是异教徒，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塞缪尔听得心头火起，愤怒战胜了恐惧，他毫不犹豫地抓起落在身边的砖块，奋力朝着希尔弗扔了过去。
　　希尔弗的注意力都在男孩身上，全然没注意到塞缪尔的动作，更想不到卑贱的女巫有胆量反击。于是这块砖扎扎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角，在一声痛呼中砸出了血。

　　希尔弗大哭起来，同时对着塞缪尔恶狠狠地咒骂。
　　身后的狐朋狗友顿时愣了神，反倒是男孩最先上前查看他的伤势，让他小点声，又让其他人赶紧帮忙架着他离开这里。

　　“看看你做的好事。”男孩低声斥责他，“如果你不拿砖块丢她你就不会受伤，而且你再这样大吼大叫下去只会把午睡的看守吵醒、连累上所有人，安分点吧。”

　　男孩们跑远了，希尔弗却仍不依不饶地喊着：“我要让她付出代价！还有你！”

　　很快，希尔弗的声音彻底听不到了。
　　隔壁的小女孩也不再哭了，还有勇气主动说：“姐姐，你好厉害。”

　　“瞧，他们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塞缪尔这句话说给小女孩，也说给他自己。

　　他正兴奋地发抖，为自己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而激动。
　　或许这般不计后果的发泄终将酿成大错，但他不后悔——从被关进牢房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没有摘到星虫草的可能性，等到夜幕降临他就会通过月光离开画中世界，让那群人无仇可保。

　　塞缪尔从太阳当头等到落山，再等到月亮升起，月光代替夕阳余晖从狭窄的窗口照进牢房，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块皎洁的光亮。

　　塞缪尔轻声呼唤小女孩，随后意识到对方已经睡着了。
　　他为不能彻底帮助小女孩脱困感到遗憾，用一天的时间陪伴、给予她坚持下去的勇气，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

　　“晚安啦，希望有朝一日能在画外的世界再见，那会是十年后的你，一定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强大女巫。”
　　塞缪尔呢喃着告别，然后朝着月光所在的方向伸出手，闭上眼，等待和来时一样的眩晕感袭来，回过神后就能回到画外。

　　然而事与愿违。
　　什么都没有发生。

　　塞缪尔诧异地睁开眼，猛然发现自己的指尖距离月光投射的范围相差了几厘米。
　　一种不祥的恶寒涌上心头，他剧烈挣扎着，用尽一切办法将手臂向前探，肩膀在沉重的栏杆上挤压摩擦，筋骨被极大限度地拉伸。

　　不不不，千万别……

　　可无论塞缪尔怎么做，他的指尖始终碰触不到月光。

　　他坚持尝试了很久，久到手臂充血、失去知觉，才万念俱灰地放下手，怔怔地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月光。

　　他不得不接受无法脱困的事实。
　　被困在牢里，困在画中。